灣仔春園街的凌晨四點,天台屋的空氣稀薄而凝滯,像一塊凍結的豬油。

黃信陵幾乎是用撞的方式推開那道鐵閘的。他在北角的街頭狂奔了三十分鐘,汗水早已濕透了那件他在武館查封時還穿得筆挺的西裝襯衫。肺部的灼燒感遠不及心臟被懸吊起來的恐懼。他在樓梯轉角時甚至幻聽到了消防車的警笛聲,直到看見那扇熟悉的、生鏽的鐵閘完好無缺地閉合著,他才敢大口喘氣。

他顫抖著手掏出鑰匙,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咔嚓。」

門開了。





客廳裡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光線曖昧不明。冷氣機發出老舊的嗡嗡聲,像是一頭疲憊的老獸在低吟。

阿信連鞋都沒脫穩,直接衝向澄澄的房間。門虛掩著,他屏住呼吸推開一條縫。藉著客廳透進去的微光,他看見女兒小小的身軀蜷縮在被窩裡,呼吸均勻綿長,懷裡還抱著那隻磨損嚴重的絨毛兔。

她睡得很熟,對這個夜晚發生的荒謬與驚險一無所知。

阿信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骨,靠在門框上滑坐下來。那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淹沒了他,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自我厭惡。阿珊罵得對,他確實是個瘋子,一個拿女兒安危去賭博的混蛋。

「睇夠未?未死得。」





一把毫無溫度的聲音從客廳角落傳來。

阿信僵硬地轉過頭。

藍穎珊坐在那張堆滿雜物的布藝沙發上,雙腿蜷縮在胸前。她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顯然比跑回來的阿信更快。她洗過了澡,濕漉漉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水珠沿著髮梢滴落在沙發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身上穿著一件阿信的舊白襯衫。那是阿信以前買大了尺碼、當作睡衣穿的舊物。寬大的領口滑落一邊,露出她蒼白且消瘦的鎖骨。襯衫下襬堪堪遮住大腿根部,而隨著她抱膝的動作,阿信那雙視力極好的眼睛能清楚看到——裡面真空,什麼都沒穿。

若是平時,這或許是一幅旖旎的畫面。但在這個凌晨四點的冰點時刻,這只是一種極致的頹廢與控訴。她不在乎走光,不在乎阿信的視線,甚至不在乎這個空間裡還有另一個男人。她就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只是機械地活著。





她的眼神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巨大的玻璃龜缸。缸裡的巴西龜正縮在石頭上睡覺,一動不動。

「阿珊……」阿信喉嚨乾澀,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阿珊沒有回頭,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去沖涼。你成身都係那個變態佬嘅味。臭。」

這一個「臭」字,既是說汗味,也是說他這個人。

阿信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解釋都沒說出口。他默默地站起身,拿了換洗衣物走進浴室。

花灑噴出的冷水澆在頭上,臉頰上那道火辣辣的掌印在冷水刺激下反而更痛了。阿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袋浮腫,半邊臉微紅,狼狽得像條落水狗。他想起剛剛在北角天橋底那種掌控全局的傲慢,那種用毒舌羞辱對手的快感,此刻回想起來,只覺得噁心。

什麼太極散手,什麼借力打力。他在生活這個對手面前,連一招「起勢」都沒站穩。

洗完澡出來,阿信換了一套寬鬆的T恤短褲。他沒敢回房間睡,也不敢靠近阿珊。他像個犯錯的小學生,輕手輕腳地走到沙發的另一端坐下。





客廳裡的電視開著,音量被調到了「1」。屏幕上正播放著里約奧運的排球外圍賽重播。巴西隊與對手正在網前激烈扣殺,畫面裡的觀眾聲嘶力竭地吶喊,但在這個靜謐的客廳裡,那些熱血沸騰的畫面只是一齣無聲的默劇。

兩人就這樣坐著。中間隔著兩個咕𠱸(Cushion)和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阿珊依然盯著龜缸,手裡拿著一罐已經回溫的啤酒,偶爾抿一口。她的眼神空洞,彷彿那隻烏龜蘊含著宇宙的真理。襯衫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側邊露出一大片腰側的肌膚,在落地燈下白得刺眼。

阿信盯著電視屏幕,視線卻沒有焦點。他想說「對唔住」,但這三個字太輕了。他想說「以後唔會」,但他連自己都不信。

時間像膠水一樣黏稠地流動。窗外的天空從漆黑變成深藍,再泛起魚肚白。春園街樓下的早市開始有了動靜,推車聲、叫賣聲隱約傳來,宣告著灣仔這個舊區又活過來了。

這場無聲的對峙持續了四個小時。

直到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像利刃一樣切入客廳,刺破了這層厚重的冰霜。





「咔。」

澄澄房間的門打開了。

穿著印有卡通兔子睡衣的黃靖澄揉著眼睛走了出來。她抱著那隻爛兔子,頭髮睡得像個鳥巢,一臉剛睡醒的低氣壓。

她站在走廊口,視線在沙發上那兩尊「石像」之間來回掃視。

阿信挺直了背脊,下意識地想擠出一個慈父的笑容。「澄澄,早晨……」

澄澄無視了他。她邁著小短腿走到茶几前,看了看滿地的空啤酒罐,又看了看電視上正在頒獎的畫面,最後目光落在阿珊身上。

阿珊依然維持著那個抱膝的姿勢,襯衫下襬因為長時間的動作而縮得更上,幾乎是大半個屁股都露在了外面。晨光照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顯得格外淒涼。

「珊姨姨。」澄澄開口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阿珊遲鈍地轉過眼珠,聚焦在澄澄臉上。「嗯?」

「你走光啦。」澄澄指了指她的下半身,眉頭皺得像個小老太婆,「雖然我知你身材好,但係你著成咁,我老豆會爆血管㗎。佢血壓本来就高。」

阿信差點被口水嗆死。「我血壓好正常……」

「收聲。」澄澄冷冷地瞥了父親一眼,眼神裡充滿了洞悉一切的鄙視,「搞到珊姨姨變成咁,肯定係你尋晚又做咗啲低能嘢。你塊面腫咗,係咪被珊姨姨打?打得好,抵你死。」

阿信無言以對。在這個家,六歲的女兒才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判官。

澄澄嘆了口氣,像個操碎了心的老母親。她把爛兔子往沙發上一扔,走過去拉住阿珊的手臂。

「起身啦。你看你,對眼黑過熊貓。入房著褲,我唔想對住個暴露狂食早餐。」





阿珊任由澄澄拉扯著,像個沒有靈魂的布偶般站了起來。那件襯衫晃蕩著,春光乍洩。阿信尷尬地別過頭,盯著電視上的排球網。

「唔准偷望!」澄澄回頭喝了一聲,然後半拖半拽地把阿珊拉進了房間,「快啲啦,我要食沙爹牛麵,如果你唔換衫,我就話俾樓下茶餐廳個伙記知你係屋企唔著底褲!」

「……知道啦,管家婆。」阿珊終於開口,聲音虛弱,嘴角卻微微扯動了一下。那是她回家後的第一個表情。

房門關上。

阿信癱倒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場冷戰並沒有結束,只是被女兒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二十分鐘後,三人組出現在春園街。

星期六的灣仔充滿了市井的活力。茶餐廳門口排著隊,伙計端著熱奶茶在狹窄的通道裡穿梭,叫喊聲此起彼落。

「三位!卡位!寫嘢!」

他們坐在角落的卡位裡。阿信和阿珊面對面坐著,澄澄坐在中間。氣氛依然詭異。阿珊換了一件高領的黑色背心和牛仔褲,戴著墨鏡,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阿信則低著頭,專注地研究餐牌上的污漬。

「我要沙爹牛肉公仔麵,凍檸茶少甜。」澄澄熟練地下單,然後看向對面,「珊姨姨,你要咩?」

「齋啡。」阿珊冷冷地說。

「唔得。」澄澄把餐牌合上,「你個樣似隨時會暈低。要一份特餐,火腿通粉,炒蛋多士,熱好立克。如果你唔食,我就話俾嫲嫲知你虐待自己。」

阿珊在墨鏡後翻了個白眼,但沒有反駁。「……隨便。」

「咁老豆你呢?」

「我……」阿信剛想說話。

「你食塵啦。」澄澄截斷他,轉頭對伙計說,「佢要一份雪菜肉絲米,熱奶茶。佢最近火氣大,又要下火,又要醒神。」

伙計雖然覺得這一家人的氣氛怪怪的,但見慣了灣仔的光怪陸離,也只是麻利地寫好單走人。

等待上菜的時間裡,電視機上正播放著關於里約奧運的早間新聞,畫面是一個運動員在失利後痛哭的特寫。

「其實……」阿信終於鼓起勇氣,打破了沉默。他在桌子底下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尋晚……」

「食不言,寢不語。」阿珊冷冷地打斷他,墨鏡後的視線盯著窗外熙來攘往的人群,「這是常識。」

「我知我錯。」阿信沒有停下,他的聲音很低,混在茶餐廳嘈雜的背景音裡,卻異常清晰,「我唔應該留澄澄一個。我自以為是,以為可以控制一切。那一巴,你打得啱。」

阿珊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輕輕敲擊。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轉頭。

「但係……」阿信深吸一口氣,「如果在北角再發生一次,我依然會去。只係,我會帶埋澄澄去……或者叫醒佢先去。但我唔會讓你一個人在那裡。」

「你真係痴線。」阿珊終於轉過頭,摘下墨鏡。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怒火已經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帶個女去捉變態佬?黃信陵,你個腦係咪裝滿了太極圖,轉唔到彎?」

「起碼安全過留佢一個在屋企。」阿信認真地說。

「白癡。」阿珊罵了一句,但語氣軟了下來。她拿起剛送上來的多士,狠狠咬了一口,「以後如果再有這種事,你直接報警得唔得?唔好成日以為自己係葉問。」

「報警太慢。」阿信下意識地反駁。

「你再頂嘴?」阿珊瞪了他一眼。

「唔敢。」

澄澄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加起來快七十歲的大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她用叉子捲起一團公仔麵,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你哋兩個,真係好煩。快啲食啦,食完我要去公園睇烏龜,屋企嗰隻太悶啦。」

阿信看著女兒,又看了看正在用力咀嚼多士、彷彿把麵包當成仇人來咬的阿珊。雖然空氣中依然殘留著尷尬與冰冷,但至少,這張桌子上重新有了溫度的流動。

電視新聞切換到了下一條,主播正興奮地預告著今晚的賽事。生活就像這場沒完沒了的奧運會,有人贏,有人輸,有人犯規,有人受傷,但比賽總得繼續。

阿信端起熱奶茶,喝了一口。澀,滑,回甘。這就是灣仔的味道,也是他生活的味道。

「阿珊。」

「又咩呀?」

「你件恤衫……下次記得著褲。」

「黃信陵,你信唔信我潑杯好立克落你個頭度?」

「……食麵,食麵。」

【字數統計:2,865字】

【後設吐槽】
這兩個人真的要感謝澄澄。如果不是澄澄那句「去沖涼」和「著褲」,這兩個人能在沙發上坐到變化石。還有,阿珊穿著前度的襯衫(裡面真空)對著烏龜發呆,這畫面雖然文藝,但在澄澄眼裡就是「暴露狂」和「精神虐待」,小朋友的視角果然是最犀利且去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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