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五章:饅頭
柴灣翠灣邨的單位內,空氣中飄著一股老火湯的鹹鮮味,那是黃信陵熟悉了三十幾年的氣息。電視機裡正重播著里約奧運的男單乒乓球賽,白色的小球在綠色檯面上化作殘影,解說員激昂的聲音被風扇的葉片攪碎,散落在這個局促卻整潔的客廳裡。
阿信換了一件鬆垮垮的灰色舊T恤,大腿上擱著一疊尚未處理完的法律文件。他下午在灣仔補眠了兩個小時,醒來時頭重腳輕,乾脆帶著澄澄回老家吃頓「家常飯」。
「黃信陵,你睇下你個死人樣,眼袋大過個銀包,你係返工定係去咗夜總會做兼職呀?」
廚房裡傳來一聲清脆的喝罵。那是阿信的母親,黃老太。她一邊用鐵勺敲打著湯煲邊沿,一邊探出半個身子,眼神如探照燈般在兒子臉上掃視。阿信那份能把死人氣活的毒舌,在黃老太面前頂多算是「隔代遺傳」的半桶水。
阿信眼皮都沒抬一下,筆尖在文件上沙沙作響,「媽,我係去收樓,唔係去收經。個個都好似你咁中氣十足,我哋執達科可以執咗佢。」
「你仲敢駁嘴?澄澄今日同我講,你尋晚半夜三更先返,仲要俾人打咗一巴?係咪藍穎珊打嘅?」黃老太索性關了火,解開圍裙走出來,雙手叉腰,「我一早講過,一諾走咗之後,你想搵個人湊女,大把好女仔。你偏偏要同個藍穎珊糾纏不清。佢係記者呀,日日出入嗰啲三教九流嘅地方,尋晚仲著到半冷不熱咁喺屋企晃來晃去,成何體統?」
沙發另一端,阿信的父親黃老先生正努力將自己縮進那份《東方日報》後面。他就像一個專業的空氣調節員,只要家裡的氣壓一不對,他就能把自己調整到「靜音模式」,存在感低得幾乎要與牆上的萬年曆融為一體。
「佢係幫手湊女。」阿信淡淡地回了一句,心頭卻不可察覺地跳了一下。
「湊女?湊到連內衣都唔著?澄澄六歲喇,佢會學㗎!」黃老太越說越火大,「仲有,你個天台屋,雖然你話係合法延伸,但喺我眼中同啲非法僭建有咩分別?漏水、侷促,仲要住埋啲不清不楚嘅女人。一諾在天之靈見到,你話佢會點諗?」
聽到「一諾」這兩個字,阿信握筆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一諾,他的亡妻。那個名字代表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平穩與秩序。
「媽,一諾走咗三年喇。」阿信抬起頭,視線掠過電視機上正在領獎的運動員,聲音低沉,「阿珊唔係外人,佢以前係點,你都知。佢依家係幫緊我,亦都係幫緊澄澄。」
「幫?幫到全網都知你係個毒舌大俠?」黃老太冷哼一項,顯然她也看到了那些流傳在社交媒體上的模糊直播片段,「你係公務員呀,黃信陵。你日日喺出面執法,有無諗過自己個形象?如果你份工因為咁樣無咗,你攞咩養澄澄?攞你嗰套太極呀?」
阿信正想回敬幾句,一直縮在報紙後面的黃老爸終於小聲地咳了一聲,指著電視說:「快睇……嗰個巴西球員輸咗波喺度喊……」
這句毫無技術含量的「讀空氣」成功轉移了黃老太的部分火力。她轉頭罵道:「喊咩喊?輸咗咪練多啲囉!好似你咁,日日對住份報紙,贏咗張彩票未呀?」
阿信趁機收起文件,站起身走向露台。柴灣的晚風帶著一股沉重的溼氣。他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燈火,腦子裡卻浮現出阿珊穿著那件白色恤衫、在晨光中疲憊得近乎破碎的樣子。
他知道母親在擔心什麼。在這個傳統的家庭裡,界線是神聖的。妻子就是妻子,前度就是前度。阿珊這種「寄居者」的身分,像是一根扎在所有人肉裡的刺,拔不出來,卻又時時刻刻提醒著痛楚。
同一時間,灣仔。
某座老舊商廈的十四樓,《爆點》網媒的總部。
這裡的冷氣永遠開在攝氏十八度,空氣中瀰漫著濃縮咖啡、香菸與廉價香水的混合氣味。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電線、公仔和過期的雜誌。
藍穎珊坐在電腦前,正快速地剪輯著昨晚直播的精華片段。她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衛衣,長髮隨意地盤在腦後,墨鏡掛在領口,遮不住眼底那圈濃重的黑青色。
屏幕上,那個赤裸的壯漢正像個野獸般咆哮。
「阿珊,過嚟。」
一把帶著菸嗓的聲音從辦公室深處傳來。
倫誕,這間網媒的老總。他是一個年約五十、常年穿著花襯衫、挺著啤酒肚的男人。外人叫他「倫總」,但阿珊私下只會叫他「人血饅頭生產商」。
阿珊走進辦公室,隨手拉過一張轉椅坐下,姿態隨意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廳,「點呀倫總,尋晚個點擊率你應該可以開幾支香檳啦?」
倫誕轉過電腦屏幕,上面是一條數據線圖,在凌晨兩點後出現了一個近乎垂直的噴發,「阿珊,你尋晚立了大功。露體狂唔稀奇,但在北角街頭出現一個一邊毒舌一邊用太極制服露體狂嘅『西裝男』,呢個話題性簡直係核彈級。」
他點開一段影片,畫面正是阿信扣住壯漢手腕、冷聲說「練拳練到腦積水」的那一幕。
「網民反應好熱烈。有人話佢係隱世高手,有人話佢係公僕,甚至有人喺度對比佢個側臉,想將佢人肉出嚟。」倫誕抽了一口電子菸,眼神裡閃爍著貪婪的光,「阿珊,你同呢個人,好熟架喎?直播入面你叫佢『阿信』。」
阿珊的心沉了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熟?灣仔區收樓嘅助理執達主任,我做前線記者,見過幾次面,叫得出個名有幾奇?佢係公務員,如果你將佢牽扯入去,司法機構分分鐘會告我哋妨礙公務或者洩露隱私。」
「告?佢哋告得嚟,點擊率都爆咗幾轉喇。」倫誕肥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阿珊,我要你做一個跟進報導。標題我都諗好喇——『英雄救美?毒舌西裝男身分大揭秘』。你要去採訪佢,或者搵啲佢生活入面嘅細節。呢個係讀者最想睇嘅嘢。」
「倫誕,你係咪黐咗線?」阿珊站起身,聲音冷了下來,「佢係我有份湊嗰個細路女嘅親生老豆。你知唔知公務員如果涉及呢類爭議性嘅社會事件,會被內部調職甚至停職?你要點擊率,我可以俾其他嘢你,但呢個人,你唔好搞。」
「傳媒良心呀?」倫誕失聲笑了一笑,吐出一圈白霧,「阿珊,你第一日出嚟行?我哋係做《爆點》,唔係做《大公報》。讀者想睇血,想睇英雄,想睇英雄背後嗰塊爛遮羞布。你尋晚個直播最高峰係幾時?就係佢出場嗰一分鐘!如果你唔肯寫,我大可以叫阿Ken去跟。到時佢寫得幾難聽,我就保唔住喇。」
阿珊死死地盯著倫誕。她知道這個男人的底線在哪裡——他的底線就是沒有底線。
「俾三日時間我。」阿珊咬著牙,語氣放軟,「我可以寫一份關於『現代武林沒落』嘅專題,裡面會引用呢次事件,但我會保護當事人身分。你要嘅話題性,我用文字幫你補返足。但阿信呢個人,你絕對唔可以人肉佢。」
「三日?」倫誕瞇起眼睛,像是在計算價值,「好,三日。但如果三日後份稿唔夠爆,阿珊,你知我做法。我哋公司唔養閒人,更唔養有良心嘅聖人。」
阿珊走出辦公室,背後全是被冷氣吹出的冷汗。
她回到座位,看著手機屏幕。阿信沒有回訊息,估計還在老家陪那個難搞的婆婆。
她想起早上在茶餐廳,阿信雖然低著頭,但語氣卻異常堅定地說「我唔會讓你一個人在那裡」。那種笨拙的、帶著社畜疲態的保護欲,讓她那一巴掌的愧疚感直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阿珊用力地敲擊著鍵盤,字體在屏幕上跳躍。她是一個記者,她習慣了揭露真相,但這一次,她必須用她最擅長的手法,去掩蓋一段真相。
窗外,里約奧運的宣傳燈箱在灣仔的商廈間閃爍。奧運場上的爭奪是為了榮耀,而她在這個陰暗的辦公室裡的爭奪,是為了守住那個天台屋裡,唯一一點快要被現實擠碎的寧靜。
「黃信陵,你真係我前世欠咗你嘅。」
她自言自語地罵了一句,隨即點開了那段影片,開始逐幀模糊阿信的側臉。
【字數統計:2,878字】
【後設吐槽】
阿珊真的該考慮轉行。在一個以「爆點」為名的公司裡保護「亮點」人物,這不是跟自己份糧過不去嗎?而且黃老太那句「你係返工定係去咗夜總會做兼職」簡直是本章金句,完美體現了什麼叫「基因級別的毒舌」。阿信在外面再能打,回柴灣還是得乖乖聽訓,這就是香港男人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