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的石階,彷彿一條通往靜謐與荒涼的無盡灰帶。

六月下旬的陽光,毒辣得像是要穿透頭皮。阿信一手牽著澄澄,另一手提著幾袋祭品,汗水沿著鬢角流下。澄澄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紮著兩條整齊的馬尾,手裡捧著一束百合花,小臉蛋紅撲撲的,雖然額頭冒汗,卻難得地沒有吐槽,眼神中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肅穆。

走在他們身後約兩步距離的是藍穎珊。她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遮住了剛熬過兩天通宵的浮腫眼袋。那篇關於「現代武林」的專題稿最終還是交了上去,文字辛辣、角度刁鑽,既滿足了倫誕對點擊率的飢渴,又巧妙地將阿信的身分隱藏在一片關於「香港街道武俠化」的宏大論述中。

為了這份「良心」,阿珊幾乎散架。昨晚回到家,她甚至沒力氣去浴室,就那樣穿著沾滿菸味的衛衣坐在龜缸前,機械地往嘴裡灌著冰啤酒。

「人生管理失敗嘅最高境界,就係將靈魂賣畀個吸血鬼老總,再用啤酒嚟贖回。」那時澄澄走過來,嫌棄地踢了踢她的腿,阿珊也只是虛弱地笑笑。





她喜歡這種跌宕。這也是當年她決定離開阿信的原因——阿信要的是春園街天台屋那種一眼望到底的安穩,而她要的是在懸崖邊緣看風景的心跳感。

「到喇。」阿信低聲說了一句。

三人停在靈灰閣的一處石碑前。瓷相上的女子溫婉而平靜,那是一諾。她過身時,澄澄才一歲,如今澄澄已經能像個大人般,熟練地把花插進石碑旁的瓷瓶裡。

阿信熟練地打燃火機,點燃了三支香。青煙在無風的廊道裡緩緩升騰,繚繞在瓷相周圍。

阿信每次看著一諾的照片,再轉頭看一眼站在斜後方的阿珊,心口總會泛起一陣難言的鈍痛。一諾是他的秩序,是他人生最正確、最安穩的篇章;而阿珊則是那個被他撕掉、卻又在夢裡重組的草稿。他對一諾有愧,對阿珊有債,這種慎終追遠的儀式,對他而言更像是一場靈魂的公開處決。





阿珊看著石碑,神情木然。她對一諾毫無印象,在她的認知裡,這個女人僅僅是一個坐標,標記著阿信生命中一段她未曾參與、也無法抹去的時光。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刺耳的爭吵聲從靈灰閣的轉角處傳來。

「呢個位係老竇親口話留畀佢同大媽㗎!你哋憑咩將大媽個位賣咗佢?」

「憑咩?憑份財物扣押令(Writ of Fieri Facias)!份契係寫二哥個名,二哥依家執咗笠欠緊債,呢個靈位就係遺產資產一部分。法庭判咗要扣押,執達吏做嘢,你同我大聲有咩用?」

阿信眉頭一皺,職業病讓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這種語法、這種邏輯,他再熟悉不過。





在靈灰閣的另一端,幾個穿著考究——裁剪得體的西裝、腕上閃著金光的勞力士——兩男一女正圍在一起,對著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咆哮。那兩個穿制服的,正是阿信在署裡的同事,其中一個叫大強,平時跟阿信交情不錯。

「執法啫,各位老細。」大強一臉無奈,手裡拿著那本紅色的查封列單,「呢個靈位個地契名分明確,屬於遺產執行人名下。根據法庭判決令,我哋依家要對個靈位牌匾執行查封程序,等待拍賣抵債。」

阿珊的墨鏡後,雙眼閃過一道職業性的精光。她悄悄舉起手機,偽裝成在自拍,鏡頭卻精準鎖定了那幾個人的臉。

「爭產案。」阿珊低聲在阿信耳邊說了一句,語氣冰冷,「你睇嗰幾件,西裝筆挺,開口埋口法律程序。一個戴住會計師公會條呔,一個成副律師款。明明係專業人士,竟然喺度爭緊一個靈位牌匾嘅殘餘價值?仲要係老竇大媽合葬個位?」

阿信沒有理會阿珊,他把香插好,摸了摸澄澄的頭,「你陪住媽咪先,爸B過去打個招呼。」

他快步走過去,大強見到他,如獲救星,「信哥?你今日……」

「今日係我老婆生忌。」阿信看了一眼那群吵得面紅耳赤的男女,眼神比平時收樓時更冷,「咩事?」

「爭產案執行令。」大強壓低聲音,「呢個老人家生前做珠寶生意,留低唔少物業。二仔投資失敗,欠落一籮筐債,想將老竇同大媽合葬個靈位都變賣咗佢。其他仔女唔制,但法律上個位真係歸二仔名下。我哋依家要查封呢個石碑牌匾。」





「查封靈位?」阿信看著那個被仔細標註了「查封編號」的石碑。在法律文書上,這叫「具備市場價值之財物」,但在他這個武者、這個丈夫眼裡,這叫「挖墳鞭屍」。

「喂,你邊位呀?」那個戴著勞力士的男人轉過頭,打量著穿便服的阿信,語氣傲慢,「我哋按法庭程序辦事,唔好喺度阻頭阻勢。你知唔知我哋一分鐘幾多錢上落?呢度無你嘅事,行開啦。」

阿信看著他,那種從黃老太那裡遺傳來的毒舌基因開始在血液裡翻湧。

「一分鐘幾多錢我就唔知。」阿信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吵雜的聲音安靜了下來,「不過,睇你哋幾位著得咁光鮮,估計都係所謂嘅社會精英。既然你哋咁專業,應該知法庭判令查封嘅係『資產』。呢個靈位石碑,拍賣完之後扣埋人工行政費,仲剩幾多錢?你哋呢班人,平時食餐晏都貴過呢塊石碑。」

「你管我?我就是要出口氣!二哥欠我錢,我連佢老竇個位都要拎埋嚟抵債!」男人獰笑一聲。

「出氣?」阿信冷笑一聲,眼神如刀,「為咗出口氣,連老竇大媽安息嘅地方都標上編號。你哋呢班專業人士,平時喺中環寫字樓指點江山,原來骨子裡係咁鍾意同死人爭地盤。等你哋有一日入到去,你話老人家係會保佑你發財,定係保佑你哋全家早日落去團聚?你哋身上面啲名牌,浸住一股死人嘅腐爛味,你自己聞唔聞到?」

那幾個人被阿信罵得一愣,臉色鐵青,卻又被阿信那股隱隱透出的武者氣勢壓住,一時竟不敢還口。





阿珊站在遠處,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她不是在拍照,而是在搜圖。

「阿信,走啦。」阿珊突然走過來,拉了拉阿信的衣角,語氣變得異常嚴肅,「呢班人唔係普通爭產仔女。嗰個男人……我有印象。佢之前幫一間空殼公司做破產資產重組,背後牽涉好多灰色洗錢活動。」

阿信愣了愣,看向阿珊。

「呢個洋蔥,裡面可能唔止係爭產咁簡單。」阿珊低聲說,眼神犀利,「呢班狼,連老竇個靈位都唔放過,可能係因為佢哋急需清理所有資產痕跡。如果呢層皮剝開,裡面可能係成盤毒藥。」

「爸B,走啦。」澄澄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紙紮,「媽咪話,佢唔鍾意太嘈。」

阿信深吸一口氣,收斂了戾氣。他轉頭對大強說,「按程序做啦,但記得寫清楚拍賣成本效益分析。呢種毫無殘餘價值嘅查封,隨時可以向法官申請撤回。」

他牽起澄澄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向出口。

阿珊緊隨其後,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塊被貼上標籤的石碑,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她知道倫誕想要什麼,但她也知道,有些洋蔥,剝到最後是會讓人流乾眼淚的。





「黃信陵,你今日真係型。」阿珊追上幾步,與他並肩。

「係咩?型到差啲被投訴。」阿信冷冷回敬。

「如果我將呢單『靈位查封案』做大,再剝開嗰班專業人士嘅底牌……你話會點?」

阿信停下腳步,看著阿珊,「阿珊,我只係想安穩過日子。嗰班係狼,你只係一隻貓,唔好以為自己係獅子。」

「我係記者。」阿珊摘下墨鏡,夕陽照在她布滿血絲的眼中,顯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貓有九條命。而且,佢哋嚇親澄澄,呢筆數我要計。」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將軍澳的墓群逐漸沒入陰影,而一場更大的、關於專業外皮下的罪惡風暴,才剛剛要在灣仔的天台屋旁開始醞釀。

「今晚食沙爹牛麵?」澄澄打破了沉重。





「食。加多個餐蛋。」阿信吐出一口悶氣,看著遠方。

【字數統計:2,905字】

【後設吐槽 】
阿信勸阿珊真的是「白費心機」。對阿珊來說,這種連父母靈位都敢標價的人渣,簡直是最好的新聞素材。這家人真的很奇特:死掉的是神壇上的白月光,活著的是闖禍的紅玫瑰,中間夾著一個看透一切的小學雞,還有一個隨時準備好「讀空氣」躲避火力的隱世高手阿爺。第一單元在沙爹牛麵的香氣中收尾,但那一層「洗錢」的洋蔥皮,下一單元肯定會剝到大家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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