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七章:賠償
二零一六年八月一日,上午十點。
大角咀的舊區街道籠罩在一層厚重的鉛灰色之中。颱風「妮妲」正以每小時二十公里的速度向珠江口逼近,天文台早在清晨就發出了三號強風信號,並預告入夜後會考慮改發八號烈風或大暴風信號。空氣濕得能擠出水來,那種悶熱不是來自太陽,而是像被困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巨型蒸籠裡,街邊老舊唐樓的石屎牆滲出一種黏糊糊的潮氣。
黃信陵站在大角咀道的一幢工業大廈門口,捲起白襯衫的袖子,手裡拿著一份鑲著法院鋼印的拘捕令。
「信哥,今次呢單案真係執到。個債務人聽講係個萎靡不振嘅破產佬,只要我哋帶埋警察上去敲門,佢實嚇到瀨尿。處理完呢單,大家早啲收工返屋企打風啦。」同行的小李一邊抹汗,一邊笑嘻嘻地拍著阿信的肩膀。
阿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冰塊掉進了熱水,「執到?你第一日返工?會乖乖地坐喺屋企等你去拉嘅,嗰啲叫合法公民。會潛逃到要法庭頒拘捕令嘅,嗰啲叫常識崩壞者。你想早啲收工,個債務人仲想早啲走佬去長洲呀。尊重下你份糧啦。」
小李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收回手。他忘了阿信是署裡出了名的「負能量觀測站」,在他眼裡,事情只要還沒結束,就永遠處於隨時會爆炸的邊緣。
跟隨的兩名軍裝警員也到了。眾人踏入那部發出刺耳吱嘎聲的載貨升降機,緩緩升向七樓。
目標單位是一個改裝成板間房的舊式工廠單位。根據情報,該名債務人涉及一宗數百萬元的詐騙判決,被判入獄後獲准保釋等候上訴,期間卻人間蒸發。法院最終依據《高等法院條例》第38A條,授權執達主任執行拘捕令,將其解往監獄服刑。
「砰!砰!砰!」
警員用力敲門,木門的油漆乾裂掉落。
「警察!執達吏辦公室!裡面嘅人即刻開門!」
走廊裡迴盪著敲門聲,除了遠處傳來陣陣風聲吹動鐵皮的雜音外,單位內一片死寂。警察相視一眼,取出破門工具。門鎖很快被撬開,眾人魚貫而入。
單位內亂得像個廢墟。散落一地的公仔麵包裝袋、發霉的舊報紙,還有幾台拆開了外殼的二手電腦,顯然這裡曾是一個臨時的藏身點。但除了這些垃圾,屋內空無一人,連窗戶都是緊閉的,冷氣機還殘留著一點餘溫,顯示不久前還有人在此逗留。
「收縮位。信哥,睇嚟我哋真係遲咗一步。」一名警員巡視了一圈,有些沮喪地收起警棍,「可能收到風打風,提早走咗。我哋返去落簿先,呢度無嘢搞喇。」
小李也嘆了口氣,「唉,浪費晒啲時間。信哥,走啦?」
阿信沒有動。他站在窗邊,看著玻璃上被風吹起的細雨。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如果是為了逃避颱風,應該會帶走重要的隨身物品,但桌上還放著一隻沒喝完的能量飲料,裡面的氣泡還沒散盡。
「常識告訴我,一個藏咗幾個月嘅人,唔會因為一個三號風球就放棄呢個咁隱蔽嘅地方。」阿信低聲呢喃。
兩名警察跟小李先行走出單位,走向升降機大堂。阿信慢了幾步,正要隨手關上單位大門時,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走廊盡頭的一個黑影。
那裡是通往後梯的防火門。那道門本應是通往地面,但在這幢舊工廠大廈,後梯因為違例改建,最低只能到達二樓,再往下是被封死的。一般人逃跑不會選這條死路,除非他一直就躲在二樓跟七樓之間的某個夾層觀察著。
那個黑影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即閃入後梯。
「喂!企喺度!」
阿信想都沒想,大喝一聲,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信哥?咩事呀?」大堂那邊傳來小李的驚呼,但阿信已經衝進了幽暗的後梯間。
聲控燈早已壞掉,只有微弱的應急燈發出綠瑩瑩的光。阿信剛踏進梯間,就聽見上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債務人果然狡猾,他沒有往下跑,而是利用這幢大廈迷宮般的佈局,想往天台撤離。
阿信三步併作兩步,利用樓梯扶手的反作用力,身形輕巧地向上攀升。就在他轉過六樓半的轉角位時,一道勁風毫無預警地撲面而來。
「呼!」
那是布料撕裂空氣的聲響。債務人並非想像中那個「萎靡不振的破產佬」,他身穿一件深色運動服,身形精悍。他在樓梯拐角處猛然回身,一個側步沉肩,右手五指併攏呈錐狀,直插向阿信的咽喉。
形意拳,鑽拳!
阿信心中一驚,這出手的力道與速度,絕非一般市井流氓。這傢伙是個練家子,而且是走剛猛路子的。
在窄窄不到一米寬的樓梯間,阿信避無可避。他下意識地施展太極散手中的「捋」字訣。他右手前伸,指尖輕輕搭在對方的脈門上,身體重心瞬間後移,試圖將這股剛猛的鑽勁化向空處。
「哼!」債務人悶哼一聲,見一擊不中,左手緊接著變掌為拳,一記「崩拳」如箭脫弦,重重轟向阿信的胸口。
這是典型的形意連環,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字,不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阿信背靠著冰冷的石屎牆,避無可避,只能硬接。他雙手交叉成十字,內勁下沉,腳底如吸盤般抓死樓梯級,「砰」的一聲巨響,崩拳重重砸在他的手臂上。
阿信感到一陣劇痛傳遍全身,整個人被這股蠻力撞得向後一仰。在這一瞬間,他放在西裝褲袋裡的手機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
「想捉我?去死啦!」債務人眼神猙獰,他趁著阿信失衡,再次發力,右腿一記陰狠的「截腿」踢向阿信的膝蓋。
阿信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麻煩。執達吏的工作手冊裡從來沒教過如何應付形意拳高手。但他體內那股被老爸磨練了二十幾年的本能在此刻被徹底激發。
他沒有收回失去重心的身體,反而順勢向前一倒。太極「倒捲肱」,借力打力。
阿信右手扣住對方的腳踝,身體像一條游蛇般旋轉,利用全身的重量與迴旋力,將對方的踢擊引偏。兩人糾纏在一起,從樓梯級上一路翻滾而下,重重摔在六樓的平台。
「咳……咳……」阿信撞到了腰部,疼得眼花繚亂。
債務人反應極快,翻身而起,又是一記「橫拳」橫掃過來。
阿信此刻已看清對方的路數。形意拳講究直線進攻,爆發力強,但在這濕滑且堆滿雜物的舊樓走廊,過於剛猛反而容易失去重心。
阿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身形微晃,不再硬碰,而是踏起了太極的圓步。
「你知唔知打風,地好滑?」阿信一邊觀察對方的動作,一邊毒舌輸出,「你招崩拳練得唔錯,可惜個腦同條街一樣,入晒水。你以為打贏我就可以走?出面兩個警察,樓下三架警車,你就算練成張三丰,你出唔出到大角咀呀?」
「收聲!」債務人再次撲上,拳風呼嘯。
阿信這次沒有後退。當對方的拳頭逼近鼻尖時,他左腳向側橫跨半步,身體以一種奇異的角度扭轉。右手如影隨形地黏上對方的肘部,輕輕一帶,一撥。
「走!」
阿信一記「擠」字訣,合全身之力撞在對方的重心點上。
債務人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推力襲來,那是他自己的衝力加上阿信的爆發力。他在濕滑的地面上失去平衡,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在一堆棄置的木卡板上。
「啪嗒!」
木屑飛濺。債務人想再次爬起來,但阿信已經如鬼魅般掠至身前。阿信單膝跪地,死死頂住對方的後脊樑,左手反扣其手腕,右手按住其後頸,將其臉部死死按在骯髒的地面上。
「根據《高等法院條例》,我依家正式拘捕你。你有權保持緘默,但如果你再郁,我唔保證你條頸骨仲可唔可以保持完整。」阿信喘著粗氣,汗水滴在地上,「常識告訴我,一個專業嘅逃犯,唔應該同執達吏打架,因為我哋雖然唔係警察,但係我哋平時對住嘅變態,比你想像中多得多。」
債務人掙扎了幾下,終於癱軟下來,發出絕望的喘息聲。
「信哥!信哥你喺邊呀?」小李和警員的腳步聲終於出現在樓梯間。
阿信鬆了一口氣。他想掏出手機打個電話給署裡匯報情況,順便看看有沒有阿珊的訊息。
當他從褲袋裡取出那部手機時,整個人愣住了。
屏幕已經徹底變成了蛛網狀的碎塊,甚至連機身都微微彎曲。那是剛剛承受了那一記崩拳的結果。這部手機陪了他三年,裡面存著很多澄澄小時候的照片,還有他和一諾唯一的幾段短片。
阿信看著碎裂的屏幕,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火氣。
「阿信,你點呀?有無受傷?」小李衝過來,看著被制服的債務人,驚得合不攏嘴。
阿信默然地站起身,將手機殘骸塞回袋裡。
「受傷就無,但係財物損失好重。」阿信看著被警察拷上、一臉灰敗的債務人,聲音冷得像即將到來的妮妲風球,「小李,同我叫警察。另外,幫我查下呢條友有無買保險,我一定要佢賠返部新機畀我。」
「信哥,人都拉咗啦,你仲諗住部手機……」
「你明唔明呀?」阿信轉過頭,眼神犀利,「呢個叫常識。打爛人哋嘢,就要賠。無論你係通緝犯定係天王老實,呢個世界就係咁運作嘅。」
外面,風聲開始變大。大角咀的舊建築在強風中發出悲鳴。阿信站在走廊,看著昏暗的天空,心裡卻在想著,手機壞了,今晚如果不回去,阿珊會不會又帶著澄澄去吃那些沒營養的沙爹牛麵?
這場風暴,看來才剛剛開始。
【字數統計:2,834字】
【後設吐槽】
阿信真的很有趣,他制服了一個形意拳高手後,第一個念頭不是「我好強」,而是「我的手機照片沒了,你得賠錢」。這種極致的現實主義,才是香港這座城市的靈魂。那個債務人也挺倒霉,練了這麼久的崩拳,結果撞正了一個剛在墳場拜完老婆、滿肚子火沒處發的太極執達吏。至於那部手機,那是阿信最後的一點溫柔寄託,碎了,大概也代表他必須要強迫自己往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