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八月一日,上午十點。

灣仔春園街的天空被壓成了一種病態的鉛紫色。風還沒真正發威,但空氣中那股悶熱卻像是一層厚重的濕棉被,死死地捂住每一個毛孔。

阿珊從那個狹窄得只能容納一張床的客房裡爬出來時,腦袋還沈浸在凌晨三點才結束的數據挖掘裡。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下意識地抓過床頭那件阿信的舊襯衫套上。這件衣服洗得發白,布料柔軟得幾乎感覺不到存在。她習慣了這種真空的觸感,在那個充滿鍵盤敲擊聲與人造藍光的辦公室待久了,皮膚對任何束縛都有一種本能的排斥。

客廳裡,六歲的澄澄已經起床了。她穿著那件印有兔子的睡裙,卻沒有像平時那樣抱著絨毛兔,而是像模像樣地站在客廳中央,雙腳微分,膝蓋微曲。

「起勢……」澄澄奶聲奶氣地念叨著,兩隻小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圓,重心緩緩後移。





阿珊靠在門框上看著,睡眼惺忪地笑了,「嘩,黃大俠,你呢招係太極定係捉蚊呀?」

澄澄收了勢,一臉嚴肅地轉過頭,「珊姨姨,你真係好懶呀。老豆話,做人最緊要係個『架式』,就算要打風,都要企得穩。你睇你,著到咁,個架式散晒啦。」

「我呢招叫『隨心所欲』,最高境界嚟㗎。」阿珊走進那廚房,熟練地打火、煎蛋。

客廳的小型洗衣機開始嗡嗡作響,那是阿珊昨晚換下來的衣物。在這個不到五百呎的天台屋裡,生活有一種極致的壓縮感。阿珊在給澄澄塗果醬,一邊用腳踢開腳邊的雜物,順手把阿信亂丟在沙發上的報紙摺好。這種動作對她來說已經變成了一種肌肉記憶,明明這不是她的家,明明她隨時可以帶著她的筆電回到那個跌宕起伏的江湖,但此刻,她只是這間屋子裡的臨時管家。

中午十二時。





「砰砰砰!」

那陣急促的敲門聲像是在敲催命符。阿珊心裡咯噔一下,看了一眼澄澄,「咁早?你老豆平時無咁快返㗎。」

門一開,阿珊整個人僵住了。

站在門外的是阿信的母親,黃老太。她手裡挽著兩個塞得滿滿的街市膠袋,裡面露出鮮紅的排骨和兩把菜心。她的眼神在看到阿珊的那一秒,瞬間從「探望孫女的慈祥奶奶」切換成了「掃黃組高級督察」。

阿珊這才想起,自己身上那件襯衫的領口寬大得幾乎可以滑到肩膀,而襯衫下襬之下,是一雙修長且完全赤裸的腿。





「哎呀!陰功囉!」黃老太誇張地叫了一聲,擠進屋內,順手用手肘把門撞上,彷彿怕這副「風光」洩漏出去會影響整條春園街的房價,「藍穎珊,你……你係咪真係諗住當呢度係你自己屋企?依家幾點呀?你著成咁喺細路仔面前晃來晃去,你唔怕醜,我都怕嚇親我個孫呀!」

「伯母,早晨……」阿珊尷尬地拉了拉襯衫下襬,試圖遮住那點岌岌可危的私密,「我啱啱起……」

「起咩起?你睇下你個樣,成隻鬼咁。阿信係咪由得你咁樣㗎?真係攞嚟衰!」黃老太把膠袋重重摔在桌上,轉頭看向澄澄時,臉色才稍微和緩,「澄澄,過嚟,阿嫲帶咗你最鍾意食嘅粟米肉餅,今晚打風,一定要食飽。」

澄澄乖巧地走過去,「阿嫲,珊姨姨平時唔係咁㗎,佢昨晚趕稿好夜。」

「趕稿?趕稿可以唔著褲㗎?」黃老太一邊手腳利落地打開雪櫃把餸菜塞進去,一邊繼續碎碎念,「阿信又係,男人老狗唔識教,由得個屋企變到好似個非法旅館咁。我話你聽呀藍穎珊,如果你真係想住落去,你就規矩啲。阿信份人老實,我呢個做老母嘅唔可以由得佢俾人欺負。」

阿珊縮在客廳角落,看著黃老太在屋子裡橫衝直撞,像是一場颶風提前登陸。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那種在職場上對抗倫誕、對抗權貴的銳氣,在這種家長裡短的瑣碎面前,連個屁都算不上。

好不容易,黃老太在那嘮叨了一小時,留下一桌子菜和一屋子「道德教誨」後,終於在三號風球正式生效前離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阿珊和澄澄同時癱倒在沙發上,異口同聲地舒了一口氣。





「珊姨姨,阿嫲係咁㗎啦,佢連老豆都唔放過。」澄澄拍了拍阿珊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一個受驚的同齡人。

「我知道,佢係緊張你哋。」阿珊苦笑著站起身,「走,我哋去玩龜,唔好理佢。」

下午的時間在風聲中一點點溜走。澄澄做著暑期作業,阿珊則坐在地毯上,看著龜缸裡的巴西龜。她幾次拿起手機想傳訊息給阿信,問他大角咀那邊的情況,但最後都放下了。

阿信不喜歡她在工作時間煩他,那是他的「專業邊界」。

下午六時,窗外的雨勢開始轉急。雨點打在石屎天台的邊緣,發出沉悶的聲響。天文台宣布晚上八點前會考慮發出八號信號。

阿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隨手拉過一條圍裙繫在腰間。雖然裡面依然只有那件襯衫,但至少多了一層心理遮蓋。她開始在狹小的廚房裡忙碌,切肉、洗菜,聽著收音機裡循環播放的風暴消息。

七點、八點、九點。





一號信號變成了八號。整座城市的節奏都慢了下來,唯獨這間屋子裡的靜默被拉得極長。

阿珊把煮好的飯菜蓋上蓋子。澄澄坐在沙發上看奧運重播,小小的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老豆點解仲未返?」澄澄揉著眼睛問。

「可能打風,交通唔方便。」阿珊輕聲說,心裡卻泛起一絲不安。這不像阿信,就算再遲,他也會傳個訊息回來的。

她又試著撥了幾次電話,對面始終是「暫時未能接通」。

晚上十一點。

客廳的冷氣機發出孤獨的低鳴。阿珊抱著澄澄坐在沙發上。小女孩最終熬不住,在阿珊懷裡沉沉睡去。阿珊本來想抱她回房,但看著外面狂風怒號,玻璃窗在風壓下發出輕微的顫動,她竟然也感到一種莫名的孤寂感。

她索性拉過一條薄被,把兩個人都裹在一起。沙發很擠,阿珊蜷縮著身體,聞著澄澄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聽著窗外那些不屬於任何人的喧囂。





在這種極致的等待中,她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幾年前,還是一諾活著的時候,她在那段不告而別的旅程中,是否也曾這樣等待過一個不可能的信號?

她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鎖傳來一陣輕微的轉動聲。

阿信渾身濕透,像個從水底爬上來的影子。他走路的腳步有些蹣跚,臉色在走廊的感應燈下顯得格外蒼白。他小心翼翼地關上鐵閘,動作輕得像是在做賊。

他剛踏進客廳,就看到了沙發上的那一幕。

昏黃的小燈下,澄澄蜷縮在內側,而阿珊則像隻大貓一樣蜷伏在沙發邊緣,手還搭在澄澄的背上。阿珊那件大襯衫散亂著,圍裙斜在一邊,兩人的呼吸節奏在寂靜的室內重合。

阿信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部支離破碎的手機。他本想開燈,本想大喊一聲「我返嚟喇」,但看著這幅畫面,他所有的勞累與憤怒似乎被一種柔軟的東西瞬間吞噬。





他在警署錄了六個小時的口供,解釋了為什麼一個執達主任要在大角咀的樓梯間把一個逃犯打成重傷,又解釋了為什麼他會損壞公務記錄(雖然那只是他的私人手機)。他以為回來會看到冷冰冰的飯菜和兩個焦急的人,卻沒想到看到的是這場「等待」的餘溫。

他默然地走到沙發旁,蹲下身子。

阿珊察覺到了動靜,睫毛顫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

「阿信……」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剛睡醒的迷糊,視線聚焦在他濕透的西裝上,「你……你去做水災救援呀?」

「手提壞咗。」阿信低聲說,聲音也有些發顫,「錄口供錄到依家。對唔住。」

阿珊看著他,又看著他手裡那部螢幕全碎的手機。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默默地往沙發內側挪了挪,給他讓出一點點空間。

「食飯未?」阿珊問。

「未。」

「餸喺廚房……自己叮下佢。」阿珊說完,眼皮又沉了下去,手卻下意識地抓住了阿信濕漉漉的衣角,「返嚟就好……伯母今日嚟過……話我唔著褲……」

阿信看著她,嘴角牽動了一下,想笑卻沒笑出來。他脫掉那件濕透的外套,沒去廚房,也沒去沖涼,就那樣坐在沙發邊緣的地毯上,靠著沙發背。

外面是八號風球的狂暴,室內是三個被命運胡亂揉搓在一起的人。

他在黑暗中看著阿珊再次入睡。這件舊襯衫穿在她身上,確實是大得過分,但也確實像是給了他一種這屋子裡還有「活人」的實感。

這場等待,雖然狼狽,但終究是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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