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九章：私隱

二零一六年八月二日，下午六時。

東方 188 商場。

颱風「妮妲」走後留下的濕熱，像一層黏糊糊的保鮮紙，死死封住這座老牌商場的每一個毛孔。窄到轉不到身的走廊，冷氣永遠不夠，空氣中混雜著電子零件被高溫燒灼的焊錫味、過期漫畫的霉味，還有幾分隔壁舖頭食剩的魚蛋味。

阿信捏著那部螢幕碎得像蜘蛛網的手機，眉頭深鎖。他討厭這種地方，太雜，太亂，太多不確定的灰色地帶。

「快啲啦，『痰罐』收工就好難捉到人。」阿珊在前面走得飛快，黑色衛衣的袖子擼到肘間，步履間帶著一種獵犬般的亢奮。





兩人轉入一條死角走廊，招牌上橫著兩個歪歪斜斜的噴漆大字：**「死機」**。

店面不到五十呎，堆滿了主機板、斷掉的線材，還有幾個印著日文標籤的過期色情光碟盒。櫃檯後面，一個頭髮油到發光、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正弓著背，對著一部拆開的手提電腦「搏鬥」。

他是譚冠起，行內人叫「痰罐」。

「喂，接客。」阿珊拍了拍玻璃櫃。

譚冠起連頭都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啪啪響，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聲音像從地底鑽出來的廢青腔：「整到就整到；整唔到就整唔到，我唔包㗎……急就去對面買部新，唔好阻住我拯救世界。」





「拯救世界？你係咪又幫人解緊啲鹹片網密碼？」阿珊冷笑一聲，指了指阿信，「整機。入面啲相，一定要攞返出嚟。」

譚冠起這才斜眼瞟了一下，焦距在阿信身上停留了兩秒，又移回到那部碎掉的手機，「執達吏？定係警察？陣味好濃喎。碎成咁，你當我係大羅神仙呀？」

阿信看著這個叫「痰罐」的人。八年前陳冠希那單嘢，全世界都知隱私這回事，進了維修鋪就跟裸體沒分別。他看著櫃檯上那些閃爍的數據流，心裡有一種極度不安全的排斥感。

「試下啦，唔包㗎。」譚冠起隨手接過手機，丟在一旁，繼續專注眼前的手提電腦，「等陣，呢份勒索軟件玩咗我成晚，個客係律師樓大腦，如果解唔鎖，他全間公司啲數就凍過水。」

阿信站在這間亂七八糟的小店裡，看著那些不斷跳動的代碼。隱私，就是洋蔥。剝開的時候很精彩，大家站在道德高地看別人的醜態，覺得自己最高潔。但剝到核心，往往全是眼淚。





「搞掂！」譚冠起突然發出一聲怪叫。

螢幕上一排排被加密的亂碼瞬間轉化為整齊的檔案。阿珊本能地湊近，視線像勾子一樣鎖定在那排檔案名上。

「Asset_Restructuring_L_Firm……」阿珊低聲讀出，眼神陡然一變。

他看見了。在那份剛解鎖的 Excel 表格裡，幾個熟悉的空殼公司名稱橫跨在幾筆巨額的轉賬紀錄之間。那種血腥味，比在大角咀樓梯間聞到的還要濃烈。

「痰罐，呢份嘢，過份畀我。」阿珊的手已經按在櫃檯上，語氣冷得像冰。

「喂！珊姐，你唔好玩啦！」譚冠起嚇得彈開，菸都掉在地上，「呢啲係客嘅嘢！我收錢整機，唔係賣料呀！你咁樣係想我收皮呀？」

「呢份嘢涉及洗錢，你過畀我，我保你出名。」阿珊眼底閃著瘋狂的光，手指已經伸向那個隨身碟。

阿信雖然不知道螢幕上那些數字代表什麼，但他看見了阿珊的表情。那是一種不顧一切的執著。





「停手。」

阿信厚實的手掌按住了阿珊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像鐵鉗一樣死。

「阿信，放手。」阿珊轉頭，眼神犀利得想吃人。

「你想剝洋蔥，無問題。」阿信直視著他，聲音在嘈雜的商場裡顯得格外低沈有力，「但有一條罪叫『有犯罪或不誠實意圖而取用電腦』。你依家咁樣做，同八年前嗰個整機仔無分別。你想追求真相，唔代表你可以踐踏規矩。」

「規矩？規矩係用嚟保護呢啲人渣㗎！」

「規矩係用嚟保護所有人。」阿信沒有退讓，「你今日拎咗呢份嘢，你就係下一個被剝開嘅洋蔥。你想澄澄見到你上頭條？」

阿珊僵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





譚冠起縮在角落，像個被夾在兩大巨獸之間的家貓，聲音發抖：「係囉……阿信哥講得啱……珊姐，我細本經營，唔好搞我啦……」

最終，阿珊恨恨地抽回手，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黃信陵，你真係好虛偽。你以為咁樣就係守法？」

「我唔係守法，我係守常識。」阿信轉頭看向譚冠起，「手機，整唔整到？」

「得啦得啦……」譚冠起如獲大赦，連忙將阿信的手機接上另一台設備，「入面啲相無事。我幫你將啲資料導出落個硬碟度，你返去自己慢慢睇。至於呢部手提電腦……我會按程序清咗個 Cache，當無事發生過。」

阿珊坐在一張破爛的轉椅上，悶著氣踢地上的線。

「喂，『痰罐』。」阿珊突然開口，語氣恢復了一點冷靜，「我唔要個檔案。但你話畀我聽，呢部電腦邊個㗎？呢個資訊，唔算取用電腦掛？」

譚冠起看了一眼阿信，見阿信沒出聲阻攔，才抹了抹汗，低聲說，「個客姓駱，係中環一間事務律師行嘅合夥人。駱致孝。聽講他最近好煩，老爸啱啱走咗，屋企班仔女爭產爭到上晒報紙。」

阿珊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駱致孝。

果然是將軍澳墳場那個戴勞力士的二哥。

「阿信，我無偷檔案。」阿珊接過阿信遞過來的硬碟，語氣帶著挑釁，「但我已經行到去那個風眼邊緣。你想阻，都阻唔到。」

阿信接過硬碟，摸了摸口袋裡那部報廢的手機。他知道，這部手機裡存著一諾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清靜，而阿珊帶給他的，是另一場即將到來的、避無可避的暴雨。

「行啦，返去食麵。」阿信轉身走出「死機」，身影消失在 188 迷宮般的走廊。

「黃信陵，你除咗食，仲識唔識第二樣嘢？」

「識。我識睇住你，唔好讓你變陳冠希。」





「陳冠希靚仔過你好多呀，死人執達吏！」

商場外，灣仔的霓虹燈再次亮起。颱風過後的夜色很清，但阿珊知道，那一層帶毒的洋蔥皮，已經被他揭開了一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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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817字】

後設吐槽
「痰罐」這種角色真的是香港電腦商場的靈魂。那句「整到就整到，唔包㗎」寫活了那種頹廢的專業感。阿珊在這一章展現了極高的侵略性，她之所以敢玩命，是因為她算準了阿信會守著澄澄，也會在關鍵時刻守著她。阿信說她「虛偽」，其實阿信自己也很矛盾——他一邊遵守法律，一邊卻在保護一個隨時準備犯法的女記者。這層洋蔥剝開，兩個人可能都要脫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