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遮打道。

八月中旬的陽光像熔化的錫,死死地封在玻璃幕牆上。即便律師樓內的中央冷氣開得極大,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種讓人神經緊繃的冷冽。

黃信陵領著兩名同事,手裡拿著高等法院的禁制令,踏進了「駱唐林律師事務所」。這裡的地毯厚得能沒過鞋跟,走在上面一點聲音也沒有,這種安靜反而讓人覺得壓抑。

駱致孝坐在辦公桌後,西裝領口打理得一絲不苟。他在將軍澳墳場跟阿信有過一面之緣,那次吵得不可開交,但在這間律師樓裡,他表現出了極高的專業素養,甚至可以說是過於配合。

「黃先生,法庭手令我睇過。我個人名下嘅財產,你可以按程序登記。」駱致孝抬起頭,眼神平靜,沒有那日的囂張,只有一種高智商人士特有的冷淡。





清單登記進行得很順利。名畫、紅酒、個人保險箱,駱致孝甚至還主動幫執達吏打開了櫃門。

阿信一邊在清單上剔號,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他注意到桌角放著一部銀色的手提電腦——那是昨晚在「死機」鋪頭見過的那一部。

當阿信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電腦外殼時,駱致孝原本敲擊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呢部機,唔喺清單範圍。」駱致孝淡淡地說,聲音依舊平和,但語速快了一丁點。

「手令寫明,你個人持有嘅電子儲存設備都要查封。」阿信沒有縮手,語氣公事公辦。





「呢部係律師行資產,入面全部係客戶文件。」駱致孝伸手按住電腦蓋,就在兩人手掌交錯的一瞬間,阿信感到手背傳來一股剛猛的力道。

那是一股橫向的切力。駱致孝的身子沒動,但手腕發出的勁道極其沉穩,那是練過唐手或者截拳道的人才有的「寸勁」。

阿信眉頭微皺,右手掌心微旋,以太極的「雲手」卸掉那股力道,順勢向下按住電腦。

「駱律師,你咁樣阻礙執行令,我好難做。」阿信聲音不大,但兩人的手臂在那部電腦上已經開始了無聲的較量。

駱致孝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在他眼裡,阿信只是一個曾在墳場巧遇、說話刻薄的公務員。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執達吏,手上的盤旋勁竟然如此綿密,像團棉花卻又甩不掉。他出招只是為了降低風險,不想讓這部剛修好的機子落在執達吏手裡,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被拿去取證。





「黃先生,我再講一次,呢度係律師樓。」駱致孝沉聲道,手臂肌肉猛然收縮,一股暗勁直衝阿信的虎口。

阿信感受到對方的敵意與危險。這種專業人士一旦動起手來,比大角咀的爛債佬更有侵略性,因為他們知道紅線在哪,也知道怎麼在規矩邊緣殺人不見血。

「駱律師,你呢啲暗力,留返同你班兄弟姊妹慢慢傾啦。」阿信毒舌了一句,正準備發力。

這時,辦公室大門被推開。

兩位年長的合夥人,唐律師與林律師快步走進來。他們看著桌上的僵持,眼神中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盡在掌握的冷漠。

「黃主任,請鬆手。」唐律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老練,「關於呢部電腦,事務所已經準備好咗所有權證明。佢係屬於律師行資產池,並唔係駱律師個人名下。如果你堅持查封,我哋會即刻向高等法院申請緊急暫緩令,並追究你對事務所業務造成嘅損失。」

阿信看著這兩個資深律師。在二零一六年這個數據大過天的年代,他不信這兩個合夥人會對駱致孝的資金運作毫不知情。這是一場集體的圍擋,駱致孝只是負責執行的人。

阿信慢慢收回手。





既然法律程序上這部電腦屬於律師行,他就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執著要強行帶走它。駱致孝做什麼資產轉移、洗什麼錢,那是警方和核數師的事,不屬於執達吏的職權。

駱致孝見合夥人介入,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他沒再理會阿信,只是轉身對唐律師點了點頭,彷彿阿信只是一個剛好被清走的垃圾,沒必要再浪費一秒鐘去拉扯。

「登記完成,收工。」阿信對同事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茶餐廳點了一份常餐。

走出律師樓,中環的熱浪像巴掌一樣扇在臉上。

同事小李有些可惜地咕嘥:「信哥,嗰部機擺明有嘢啦,就咁放過佢?」

「攞唔到就係攞唔到,律師樓嘅產權文件無得拗。」阿信走得很快,他心裡想的不是那部電腦,而是駱致孝剛剛發出的那股勁。

那種勁力,不是為了自保,而是帶著一種隨時準備「清障」的冷酷。





阿信拿起手機,本想打給阿珊,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不可能告訴阿珊,他今天差點就拿到了那份所謂的「洋蔥證據」。他了解阿珊,如果讓阿珊知道證據就在那部電腦裡,那個瘋女人一定會想出更極端、更危險的方法潛入律師樓。

至於阿珊心心念念的那層「洋蔥」,那是阿珊的江湖,不是他的職權範圍。

但他必須得做點什麼。

當晚,回到灣仔的天台屋。

阿珊正趴在客廳的地毯上,對著手提電腦畫著駱家關係圖,滿屋子都是資料。阿信走過去,踢了踢阿珊的腿。

「喂。」

「做咩呀?阻住我做嘢。」阿珊頭也不抬。





「今日我去咗駱致孝間律師樓做嘢。」阿信給自己倒了杯冰水,裝作隨意地說,「嗰個人,唔係普通嘅專業人士。他練過,而且眼神好狠。我勸你,呢單嘢做唔到就算,唔好再深追落去,呢種人真係會同你玩命。」

阿珊這才抬起頭,看著阿信,眼中帶著一絲玩味,「黃信陵,你驚呀?」

「我驚你出事,澄澄無人湊。」阿信仰頭喝完水,聲音低沉,「駱致孝呢種人,他有智力、有專業,仲有暴力底子。你聞到血腥味就衝,遲早會撞落鐵板度。聽我一次,收手。」

阿珊冷笑一聲,轉過頭繼續看著螢幕,「我連陳冠希都唔驚,我驚一個律師?阿信,你做你嘅執達吏,我做我嘅記者。我哋互不干涉。」

阿信看著阿珊的背影,心裡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窗外,中環的霓虹燈依舊璀璨,但在這座城市的專業外殼下,某些東西正在腐爛,而阿珊,正帶著澄澄,一步步走進那個連光都照不到的風眼中心。

【字數統計:2,811字】





【後設吐槽】
駱致孝這種「斯文敗類」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他既懂法又懂打,且背後還有一整個律師行的精英階層作為掩體。阿信今天的「退一步」其實是非常現實的寫照,執達吏畢竟不是超級英雄。最妙的地方在於阿信的「不說」,這種隱瞞資訊的保護欲,其實也是一種溫柔的毒藥,這會讓阿珊在不知危險深度地情況下繼續前進。這層洋蔥,剝到現在已經開始辣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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