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八月三十日,深夜。

灣仔軒尼詩道一座外牆剝落、冷氣機滴水聲此起彼落的老舊商廈。十四樓,《爆點》網媒的總部。

室內煙霧彌漫,這裏的空氣似乎從不流通,永遠混雜著隔夜咖啡、廉價便當與電子零件過熱的焦味。倫誕坐在那張堆滿報紙與雜物的辦公桌後,那件緊繃的襯衫領口早已被汗水浸黃。他正死死盯着顯示器上的點擊率曲線,手指肥厚,卻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資產轉移、海外洗錢、駱家內鬥……阿珊,你知唔知呢啲題材,喺網上就係春藥呀?」倫誕猛地轉過頭,雙眼因為充血而顯得格外發亮,那是一種見到錢與流量時的癲狂,「我唔理你用咩方法,我要聽日就有嘢出。駱家二房個獨子,律師喎,上流社會喎,背後搞埋啲咁嘅陰濕嘢,寫出嚟起碼幾廿萬 Click 呀!」

阿珊靠在門框邊,手裏捏著一本殘舊的採訪手冊,臉色略顯蒼白。他想起在東方 188 那間「死機」鋪頭裏見到的數據,那原本是揭開真相的捷徑,卻因為阿信那種死硬的「規矩」而斷了線。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手持木棍的獵人,要在大霧中去圍捕一頭武裝到牙齒的猛獸。





「我手頭上仲未有硬證據。」阿珊冷靜地開口,聲音沙啞,「我試過從『痰罐』嗰邊入手,但駱致孝已經將個 Cache 清晒。依家我只能夠行返傳統路子,去搵以前喺駱唐林律師行做過嘅舊人,或者嗰班同駱致孝唔妥嘅兄弟姊妹。呢啲嘢需要時間,仲需要……錢。」

「錢唔係問題!」倫誕猛地拉開抽屜,甩出一疊現金,隨後又在支票簿上迅速簽名,「我要你動用晒你所有嘅線人網。跟蹤、偷拍、買料,乜都好,我要剝開駱家嗰層皮。你唔係好鍾意真相咩?去攞畀我睇呀!雖然對我嚟講,真相唔值錢,『爆』先至值錢,但既然你有呢份心,我就撐你到底。」

倫誕的眼神裏有一種狡黠。他知道阿珊追求的是那種讓世界運轉的「真相」,而他要的只是能讓人噴飯或者噴火的碎片。這種利益上的錯位,讓他們這對組合在灣仔這座臭氣薰天的商廈裏維持了一種奇異的平衡。

阿珊收起支票,轉身走出辦公室。

當他開始動用那些塵封的人脈,去打聽駱家五子的私生活與財務往來時,他並不知道,自己在無意中已經撥動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中環,某私人會所。

駱致孝坐在暗處,手裏晃著一杯威士忌。桌上放著一份下屬遞上來的報告。

「有個網媒記者喺度搵人探路。」下屬低聲說,「他搵過致廉嗰邊嘅前任秘書,仲去過我哋之前合作嗰間物流公司。駱生,需唔需要……」

駱致孝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在他眼裏,阿珊就像是一隻在獅子鼻尖上飛來飛去的蒼蠅。他並不怕對方查到什麼,因為他自認所有的資產轉移都在法律的「陰影區」內處理得天衣無縫,連執達吏那個死腦筋都拿他沒辦法。

但他討厭被騷擾。





尤其是當他正處於「保險機制」啟動的關鍵時刻。駱家那幾房兄弟姊妹的禁制令雖然麻煩,但也只是法律上的拉扯。而這個記者,正試圖將火燒向大眾的視線。

「他想要料,我就畀料他。」駱致孝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扣,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那是唐手裏一種蓄勢待發的架式,「既然有人咁鍾意入人哋個狩獵場,就要有做獵物嘅覺悟。話畀他知,我有他想要嘅嘢,親自交畀他。」

他不需要殺人。在香港這個地方,摧毀一個人有很多種方法,比肉體上的消滅更殘忍、更有效。他要讓阿珊知道,有些洋蔥,剝開之後不僅會流淚,還會沒命。

與此同時,灣仔春園街。

阿信站在露台上,看着遠處被霓虹燈映成紫色的天空。

這幾天,他的日子過得像個幽靈。他編了一個暑假快結束、老人家想念孫女的藉口,把澄澄送到了柴灣的老家。那裏有黃老太看着,雖然嘮叨,但至少安全。阿信很清楚,阿珊正在玩的火,已經開始蔓延。

每當阿珊出門與線人接頭,阿信就會換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運動服,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面。他不是警察,沒有跟蹤的專業器材,但他有太極的「聽勁」與「察色」。他能感應到空氣中微妙的流動,能辨別出那些隱藏在暗角、不屬於這條街道的視線。

他像一個痴漢,又像一個守護靈,始終與阿珊保持著五十米到一百米的距離。





他看着阿珊在茶餐廳與那些神色慌張的舊職員交談,看着他在深夜的街頭獨自快步前行。阿信的心裏有一種莫名的沈重感。他知道自己阻不到阿珊,阿珊那種對真相的病態執着,是他在《爆點》那種骯髒環境中生存下去的唯一支柱。

「你追求你嘅江湖,我守我嘅武林。」阿信在暗處摸了摸拳頭,骨節發出微弱的聲響。

他知道駱致孝那種人。那種眼神,不是一個會按規矩出牌的律師會有的。那是獵食者的眼神。阿信這輩子都在處理債務與糾紛,他看過無數人為了錢而變成野獸。而駱致孝,是其中最優雅、也最毒的那一隻。

八月三十日,深夜十一點。

維多利亞公園。

這個時間的維園,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慢跑的人群已經散去,只剩下一些露宿者蜷縮在長椅上。昏暗的路燈被濃密的樹影遮擋,地面上到處是斑駁的陰影。

阿珊站在大草坪邊緣的一個暗角。他收到了一條匿名訊息,對方聲稱手上有駱致孝轉移資產的實體文件影印本,約他在這裏見面。





空氣濕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樹叢裏的蟬鳴聲嘶力竭,卻掩蓋不住一種壓抑的靜默。

阿珊緊緊抓着挎包,掌心全是汗。他知道這可能是一個圈套,但在真相面前,他的理智總是會慢上半拍。他想要那個能讓倫誕閉嘴、能讓駱致孝跌落神壇的證據。

在他身後約五十米的一棵大樹後,阿信靜靜地站著。

他整個人與樹影融為一體,呼吸頻率被壓到了最低,幾乎與周圍的環境同步。他的腳步微虛,隨時準備發力衝出。在他的視線裏,草坪對面的陰影中,似乎有幾道氣息正在慢慢合攏。

那些氣息並不凌亂,反而顯得很穩健。那不是街頭古惑仔那種浮躁的殺氣,而是一種受過訓練、帶着目的性的壓迫感。

阿信緩緩閉上眼,用皮膚去感受空氣中的震動。他知道,駱致孝的「料」,準備要送到了。

而阿珊,依然站在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下,看着手機上的時間,等待著那個可能徹底改變他職業生涯、也可能將他推入深淵的神秘人。

風,突然停了。





整座維多利亞公園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只有阿珊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曠的草坪上迴盪。

阿信的手慢慢摸向腰間。他知道,這不是執達吏的工作範圍,這不是法律能解決的糾紛。這是在規矩之外、在人肉與意志碰撞的江湖裏,他必須為阿珊擋下的第一波浪潮。

不遠處,一道手電筒的光束晃過,打破了黑暗。

阿珊抬起頭,眯起眼睛看向光源處。

阿信也動了,身形如同在夜色中潛行的一道波紋,無聲無息地向中心靠攏。

這一晚的維園,沒有真相,只有等待著收網的獵人,以及不請自來的守衛。

【字數統計:2,924字】





【後設吐槽】
我非常喜歡阿信那種「痴漢式保護」的描寫。這不是那種浪漫的護花使者,而是一個中年男人在看透了世俗險惡後,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在守著他的「家」。而駱致孝的「保險機制」也很有上流社會的冷酷感——他不是要殺人全家,他是要讓你「食唔起」。維園那種深夜的死寂感,正好是這層洋蔥剝到最辛辣時刻前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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