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公園,深宵十一時。

空氣焗促得像浸過水的厚棉被,死死壓在胸口。蟬鳴聲在樹叢深處變得支離破碎,偶爾有一兩聲尖銳的迴響,隨即又被維園暗處那種粘稠的靜默吞噬。路燈的光線忽明忽暗,在那片被踩得乾枯的草地上拉出扭曲的影。

阿珊站在暗角,指尖發涼。他看著從陰影中走出的男人,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什麼線人。是駱致孝。

他穿著一件燙得極平整的淺藍色恤衫,西褲摺痕銳利如刀,手上提著一個厚實的公文袋。在這種沒有監控、只有巡邏保安偶爾路過的暗處,他那種優雅的精英氣息顯得極其突兀,甚至透著一股讓人反胃的血腥味。





「藍小姐,你對『真相』嘅追求,真係令我覺得好意外。」駱致孝停在五步之外,語氣平靜,像是在律師樓商談合約,「但現實同新聞稿係兩回事。真相係要有代價嘅。」

阿珊在短暫的僵硬後,那股屬於記者的癲狂瞬間衝上腦門。恐懼被憤怒蓋過,他下意識想去摸包裡的錄音筆。

「駱大律師,親自出馬?睇嚟我查到嗰啲資產轉移,真係踩中你條尾。」阿珊冷笑,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狠勁。

「踩中條尾?唔算。只係你太嘈,嘈到我啲客。」駱致孝拍了拍手上的公文袋,聲音厚實,「呢度有五十萬。唔使簽名,唔使紀錄。收咗佢,聽日返《爆點》寫篇關於駱家大房爭產嘅花邊,之後消失一個月。呢個方案,對大家都好『合理』。」

「五十萬?」阿珊像是聽到了全世界最滑稽的笑話,他向前踏了一步,指著駱致孝的鼻子,「你以為我藍穎珊係路邊啲乞兒?你做過啲咩 X 嘢,你自己清楚!你個 Y 樣以為有錢大晒?我話你知,你呢啲 Z 街,我剝定你層皮出嚟餵狗!」





駱致孝的臉色在陰影中一點點沈了下去。他是一個講道理的人,但他講的「道理」是建立在實力不對等的威壓之上。阿珊的粗口像是一排髒水,潑在他價值不菲的恤衫上。

「我本來想用最文明嘅方法解決。」駱致孝緩緩放下公文袋,解開了袖口的鈕扣,動作優雅而殘酷,「但你呢種人,唔見骨折,係唔會識得咩叫分寸。」

他身形猛地一晃。那是截拳道的步法,沒有預警,直接切入。

阿珊根本看不清對方的動作,只覺得一股冷風直撲面門,右手腕傳來一陣劇痛,那是駱致孝五指成鈎,準備直接生拗。

「砰!」





一聲悶響。

阿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切入兩人之間。他那雙穿舊了的布鞋在草地上碾出一個半圓,右手如長蛇出洞,輕輕搭在駱致孝的腕骨上。

太極,粘手。

「駱律師,專業人士動手動腳,真係好肉酸。」阿信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冷靜,甚至帶著幾分調侃,「你呢套唐手練得幾好,可惜中環冷氣房坐得太耐,力道有餘,靈活性就差咗啲。係咪平時叫雞叫得多,條腰唔多夠力呀?」

「黃信陵。」駱致孝眼神微凝,右手勁力爆發,試圖以寸勁震開阿信。

阿信身形如柳絮隨風,腰胯一轉,將那股剛猛的力道引向地面,同時左手虛晃,直取駱致孝的咽喉,「做執達吏係咁㗎啦,專收你呢啲斯文敗類嘅債。你想拗斷他的手指?問過我未?」

兩人在維園的暗角瞬間交手十餘招。駱致孝的拳法快如閃電,截拳道的連環踢配合唐手的重擊,每一招都指向人體脆弱的關節;而阿信則像是一團甩不掉的膠水,不求殺敵,只求「粘、黏、連、隨」,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阿信那刻薄的點評。

「哎呀,呢招差少少,係咪老花呀?」





「駱律師,你心跳快咗喎,專業人士要冷靜㗎嘛。」

兩掌相抵,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後,兩人各自退後。

駱致孝站定,呼吸微促,他看著阿信,眼中原本的戾氣竟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理性的衡量。他發現短時間內根本拿不下這個執達吏,再打下去,巡警一到,對他這種身份的人來說,成本太高。

「黃主任,你確實好打。」駱致孝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領口,語氣恢復了平淡,「但你護得佢一時,護唔得佢一世。大家係專業人士,唔好搞到咁肉酸。」

阿信沒說話,只是微微調整呼吸,將阿珊護在身後。

「藍小姐。」駱致孝轉向阿珊,眼神中沒有恨,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算計,「既然你咁想要真相,我俾另一個真相你。呢個公文袋入面,係大房同三房嗰幾個廢柴虧空公款嘅證據。你爆佢哋,我保證唔告你,甚至可以俾埋相你。呢個,先至係對你最有利嘅『合理』方案。」

他看著阿信,又看著阿珊,「黃主任,你都想身邊人平平安安㗎?對唔對?」





阿信感到身後的阿珊在發抖。他知道阿珊不甘心,那種被強行餵食「料」的屈辱感足以毀掉一個傳媒人的自尊。

但他想起澄澄在柴灣老家睡覺的模樣。

「阿珊。」阿信低聲喚道,聲音壓得很死,「應承佢。」

「阿信……佢殺咗個真相呀。」阿珊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生存落去,先至有資格講真相。」阿信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藏著一種阿珊從未見過的沈重,「諗下澄澄。我唔准你有事。」

阿珊閉上眼,眼淚劃過臉頰。在絕對的資源與暴力面前,他那些所謂的調查顯得如此無力。

「好。」阿珊吐出這一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駱致孝滿意地笑了笑,將公文袋丟在地上,轉身走入黑暗。他的背影優雅依舊,彷彿剛才那場差點拗斷人手指的暴力從未發生過。他是一個聰明人,既然這條路暫時塞住了,他就換一條路走,甚至將對手變成自己的棋子。





阿信撿起袋子,牽起阿珊冰涼的手。

一路上,阿珊像個失去靈魂的空殼。回到春園街的天台屋,他機械地走進浴室,水聲響了很久。

當阿珊走出來時,他換上了阿信那件過大的白襯衫,袖口垂得老長。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走過去,窩進坐在地毯上的阿信懷裡。

阿信伸出手,將他整個人環抱住。襯衫下那具單薄的身體還在微微發顫,那是理想崩塌後的餘震。

「我係咪好廢?」阿珊悶在阿信胸口,聲音模糊。

「唔係。你只係揀咗一個『合理』嘅生存方法。」阿信嗅著他髮間殘留的洗髮精味道,眼神穿過窗戶看向中環的方向,「喺呢個江湖,有時退後一步,先至睇得清個洋蔥仲有幾多層。我會守住你,阿珊。」

阿珊抓緊了阿信的襯衫衣角。窗外的霓虹燈光在地板上晃動,像是一場無聲的諷刺。真相在這一晚被交易了,但這份屈辱,成了兩個人在這座城市最深處的共謀。





夜,沈靜如水,卻又暗潮洶湧。

【字數統計:2,865字】

【後設吐槽】
我非常喜歡阿信那句「生存落去,先至有資格講真相」。這句話道盡了二零一六年香港那種悶局下的掙扎。阿珊穿著阿信襯衫的那一幕,很有電影感,洗去了維園的血腥與粗口,只剩下兩個普通人在大時代下的體溫。駱致孝這個人很有意思,他把阿信看作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這種關係比單純的仇恨更難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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