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九月。

窗外,灣仔的蟬鳴終於在幾場秋雨後消停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開學季那種特有的、略顯焦躁的車流聲。空氣中依舊帶著殘餘的潮濕與悶熱,但那種像要把人靈魂都擰出水來的沈重感,似乎隨著維多利亞公園那個深夜的遠去,被暫時封印在了某些看不見的縫隙裡。

阿珊坐在沙發上,對著手提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他手邊放著那個厚實的公文袋,封口已經被拆開,裡面的文件凌亂地攤了一地。

駱致孝給的「料」,確實很厚實。

那不是隨便拿來糊弄人的八卦,而是一整套經過嚴密梳理的證據。從大房長子在內地投資失利後如何挪用家族慈善基金對沖,到三房那對雙胞胎姐妹如何透過空殼公司套取祖父遺產預算,甚至還附帶了幾份足以讓廉政公署請他們去飲咖啡的私人銀行流水帳。這些資料整全得讓人心驚,邏輯縝密,環環相扣,唯獨漏掉了一個人——駱致孝自己。





這是一份完美的「替死鬼名單」。駱致孝不僅送出了一份震撼全港的商業祕聞,更順手借阿珊的筆,將家族裡那幾房礙手的競爭對手一次性清出了局。

阿珊看著螢幕上的初稿,手指在鍵盤上懸空了良久。他知道,只要按下「發送」,這篇文會成為《爆點》今年,甚至是創刊以來最高點擊率的作品。但他更清楚,這每一行字背後,都是他對「真相」那份近乎執拗的堅持在崩塌。他原本要剝開的是駱致孝,結果卻成了駱致孝手裡最利的那把刀。

「忍下啦,藍穎珊。」他自言自語,聲音細得像是在說服一個陌生人,「生存落去,先至可以講其他。」

與此同時,中環,駱唐林律師事務所。

阿信站在前台,手裡提著一個用報紙隨便包著的長方形物體。比起這間事務所裡出入的西裝革履,他這身普通的深藍色 Polo 衫與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顯得有些寒酸,甚至像個剛收完廢紙的阿叔。





「搵駱大狀。」阿信對前台那位妝容精緻的秘書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路。

「請問有冇預約?駱律師今日個 Schedule 好滿……」

「話畀佢知,係黃信陵。」阿信把那個包裹放在雲石檯面上,發出一聲厚重的悶響,「佢知係咩嚟。同埋,叫佢親自嚟收。」

五分鐘後,駱致孝從辦公室走出來。他依舊神采奕奕,那件銀灰色的恤衫領口挺括,彷彿維園那個狼狽、甚至差點動手的深夜只是阿信的一個幻覺。

駱致孝看著檯面上那個包裹,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黃主任,我以為我哋已經達成咗『合理』嘅共識。」駱致孝走到阿信面前,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充滿權力與金錢味道的接待檯。

「共識係有,但呢啲『小費』就多謝喇。」阿信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看透世俗的憊懶,「我雖然窮,但五十萬對我嚟講,買唔到我條腰骨。你要給阿珊資料,佢收咗,那是他的江湖;但呢份錢,我幫佢退返畀你。」

阿信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他慣有的毒舌與刻薄:「雖然我口裡話唔捨得,但諗諗下,如果收咗你錢,以後見到你,我要叫你聲老闆?咁我寧願窮到食穀種。駱大狀,呢度五十萬,一毫子都無少。你啲錢,留返去買多幾件恤衫啦,維園嗰件,應該俾我整皺咗,執唔返㗎喇。」

說完,阿信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

駱致孝看著阿信消失在電梯門後的背影,再看看檯面上那個包裹。他伸手拆開報紙,裡面整整齊齊堆疊著的千元港幣。他冷哼一聲,嘴角卻勾起一個複雜的弧度。在這個凡事皆有代價的中環,竟然還有人會為了那點所謂的「氣節」,把五十萬現金當成垃圾一樣丟回來。

「有趣。」他低聲呢喃,將包裹重新包好,轉身走回那間能俯瞰整個中環的辦公室。

九月中旬,《爆點》網媒。

倫誕的辦公室裡傳來一陣幾乎要掀翻天花板的狂笑。





「三輯!我要分三輯出!標題一定要夠大、夠狠!」倫誕拍著大腿,肥胖的身軀在皮椅上搖晃,臉上的橫肉因為興奮而劇烈抖動,「『駱家爭產驚爆黑幕:名門子女侵吞慈善基金,私人帳戶驚現不明轉帳』……哈哈,阿珊,你真係我嘅福將!呢單嘢一出,我哋個 Server 肯定會爆呀!」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阿珊,眼神裡滿是貪婪的讚賞。他不關心這些資料是怎麼來的,也不關心這是不是駱致孝的借刀殺人。對他來說,這就是最完美的商品。

「阿珊,雖然你之前搞到我賠錢畀大角咀嗰條粉腸,但今次呢單嘢,足以抵銷晒有餘。」倫誕從抽屜裡摸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拍在桌上,「獎金。係你應得嘅。之後嗰兩輯,你要寫得再『深入』啲,要令讀者覺得自己就係喺駱家床下底偷聽緊咁樣,明唔明?」

阿珊看著那封獎金,心裡沒有半點成就感,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膩煩。

「明。」他收起信封,聲音低沈,「我會跟進埋剩低嗰兩部分。」

「好!即刻去做!我要全香港聽日朝早起身,第一件事就係睇我哋《爆點》!」

當阿珊走出那座潮濕的老舊商廈時,陽光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獎金,想起阿信那句「生存落去」。





回到灣仔的天台屋,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種軌道。

澄澄從柴灣老家回來後,這個三口之家(如果這能被稱為一個家的話)的空氣,發生了一些微妙而細碎的變化。

澄澄坐在客廳的小凳子上做功課,那雙黑溜溜的眼睛不時在阿信和阿珊身上打轉。小孩子的直覺往往比大人更敏銳。他發現,珊姨姨最近好像「利落」了不少。雖然網購的包裹依舊每天準時出現在門口,那堆快要塞滿角落的速遞箱也沒有減少,但珊姨姨飲啤酒的次數明顯少了。以前到了傍晚,屋子裡總會有陣陣冰涼的麥芽香,現在卻換成了阿信煮麥茶的味道。

在家裡的穿著上,阿珊依舊保持著他那種「自由散漫」的風格,寬大的 T 恤或背心,大部份時間依舊是真空狀態,走起路來帶動的氣息讓阿信不自覺地轉過頭去。但澄澄發現,珊姨姨開始會「記得」穿上內褲了,不再是以前那種隨興到讓人尷尬的狀態。

而爸 B 呢,改變更加明顯。

阿信依舊維持著五點半起床晨跑和練太極的死律,但在工作上,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加班到晚上十點。以前他總是以「執行令多、文件雜」為由留在辦公室,現在五點半剛過,他就會出現在灣仔的街市。雖然回來的晚餐大部份還是外賣,或者是簡單的公仔麵加雞蛋,但他會坐在餐桌前,和他們一起吃完這頓飯。

那種曾經刻意維持的「邊界感」,正在慢慢融化。

阿珊在廚房洗手,阿信正好走進去拿杯子。空間很窄,兩人的肩膀輕輕擦過。如果是以前,兩人都會像觸電一樣迅速彈開,或者尷尬地道歉。但現在,阿信只是順勢扶了一下阿珊的腰,讓他先過去,而阿珊也沒有縮,只是低著頭,耳根微紅地輕聲說了句「唔該」。





這種輕微的、不再避諱的身體接觸,像是一層薄薄的霜,在清晨的陽光下悄悄化成了水。

「爸 B,你今日又早返?」澄澄一邊寫著英文生字,一邊抬頭問道。

「係呀,啲壞人今日好乖,冇人反抗,所以我咪收工囉。」阿信走過去,摸了摸澄澄的頭,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正坐在電腦前敲字、只穿著他那件舊白襯衫的阿珊。

「珊姨姨,你篇文係咪寫完喇?倫誕叔叔係咪又會請你食大餐?」澄澄天真地問。

阿珊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澄澄那張乾淨的臉,心裡某個地方隱隱作痛。他利用了這座城市的規則,利用了權力者的鬥爭,換來了這份暫時的安穩。

「係呀,寫完喇。」阿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今晚我哋唔食外賣,我請你去食迴轉壽司,好唔好?」

「好呀!壽司!」澄澄興奮地跳了起來。





阿信看著阿珊,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沒有激烈的火花,只有一種共同承擔了某種秘密、共同經歷了某種墮落後的默契。

阿信知道阿珊心裡的掙扎,正如阿珊知道阿信退回那五十萬時的決絕。在這個混濁的江湖裡,他們都沒有成為英雄,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們都成了駱致孝眼中的「合理棋子」。

但他護住了他,他也為他退後了一步。

阿珊起身走進臥室換衣服。當他經過阿信身邊時,那件寬大的白襯衫帶起了一陣風,風裡有他常用的肥皂味,還有這座城市獨有的、帶著疲憊的煙火氣。

阿信看著他的背影,手心裡似乎還殘留著剛才扶住他腰部時的觸感。那是真實的、有溫度的肉體,比任何所謂的真相都要沉重。

「走啦,去食壽司。」阿信拿起鑰匙,對著臥室喊了一聲。

九月的香港,夜色降臨得很慢。霓虹燈開始在遠處的維多利亞港邊閃爍,映照著那些數不清的洋蔥與謊言。而在這間破舊的天台屋裡,三個被命運胡亂揉在一起的人,正準備走進那片燦爛卻虛假的繁華中,去享受那一餐由屈辱換來的獎勵。

懷疑依舊像影一樣跟隨著。對未來的懷疑,對正義的懷疑,對這段關係如何收場的懷疑。但至少在這一刻,當他們推門走進電梯,在那狹窄的空間裡肩膀緊貼著肩膀時,那種不再避諱的體溫,成了他們在這座涼薄城市裡,唯一能握住的常識。

「爸 B,聽日我想要嗰個新嘅書包……」

「得啦,買畀你。」

阿信回應著,眼角卻看見阿珊輕輕挽住了他的手臂。

這不是江湖,也不是武林。這只是生活,在所有的「合理」代價支付之後,剩下的那一點點、苟延殘喘的真。

【字數統計:2,938字】

【後設吐槽】
我特別喜歡寫阿信去退錢那一幕。在那種金碧輝煌的中環辦公室裡,阿信那種「我窮但我不收你錢」的態度,比他在維園打的那幾掌還要重。而阿珊開始記得穿內褲、減少飲酒,這種細微的改變其實很心酸,這是一個女人在失去職業光環後,試圖在「家」這個小圈子裡找回一點控制感的表現。那種「不再避諱的觸碰」寫起來很自然,因為兩個人現在是真正的「一條船上的人」了。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