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十六章:偽善
灣仔的天台屋,九月底的餘溫依然像一塊浸透了熱水的舊毛巾,死死地捂在臉上。
吊扇在頭頂發出「吱——吱——」的呻吟,每一次轉動都帶著一種隨時會墜落的毀滅感。藍穎珊坐在客廳那張木桌前,螢幕的強光把他的臉映照得慘白。眼底的青黑像是在白牆上潑了兩道洗不掉的墨跡。
他身上只穿著那件屬於阿信的大號白襯衫。沒有內衣,真空的狀態讓他感覺到一種近乎自虐的涼意,襯衫粗糙的纖維磨擦著敏感的皮膚。
磨擦感。刺痛。清醒。那種微小的刺痛,反而讓他混亂的腦袋能維持最後一絲運作的動力。
阿信在客廳另一頭的開放式廚房忙著。
那個不到二十呎的空間,油煙味、洗潔精味與一種說不清的陳舊木頭味混合在一起。抽氣扇「轟轟」作響,卻帶不走這屋子裡的沈重。阿信正站在那裡,動作熟練地拆開兩包出前一丁。他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灰色背心,露出的肩膀線條堅實而冷硬。
「喂,你諗住坐到幾時?」阿信的聲音被抽氣扇的噪音過濾後,顯得有些失真,卻依舊帶著那種讓人心口發燙的尖銳,「如果你覺得靠幻想可以寫到稿,我建議你轉行去寫公仔書。喺度扮揭露真相,唔攰咩?」
阿珊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片刻。真相是有一層皮的,鍵盤的清脆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黃主任,收咗工可唔可以收埋你嗰套執達吏嘅衰口風?」阿珊頭也不回,語氣冷得像冰,「我做緊嘢,你唔明就唔好側側膊。」
「我係唔明。我唔明點解有人可以一邊話自己追求公義,一邊又著住人哋件衫,心安理得咁喺度消費緊另一個偽君子。」阿信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麵走過來,碗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沉悶的「砰」聲,「食麵。澄澄瞓咗,唔好逼我再提醒你。」
阿珊停下動作,轉過身。他看著阿信。這個男人,幾個小時前還在鰂魚涌的舊樓裡,用最冰冷的程序摧毀一個人的「家園」;而現在,他卻在這裡煮麵,用最惡毒的言語維持著這個空間的某種平衡。
「阿信,你覺唔覺得自己好虛偽?」阿珊看著那碗浮著麻油的公仔麵,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的瘋狂,「你喺出面話豪哥食人血饅頭。但你返到嚟,你為我提供呢啲所謂嘅『照顧』,其實唔係因為你關心我,而係因為你想維持你自己嗰套生活秩序,唔想畀我呢個人破壞咗你嘅清靜,係咪?」
阿信坐在桌子的另一邊,那是他的臨時地盤,畢竟晚上這張沙發就是他的床。他拿起筷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為你提供情緒價值,唔係為咗令你開心,係為咗令我唔使傷心。」阿信夾起一束麵,吹了吹氣,語氣平靜得讓人心寒,「藍穎珊,你太睇得起自己。我只係唔想聽你喺度發癲,唔想澄澄半夜醒咗見到一個著住佢老豆件衫、喺度喊公義但連自己都救唔到嘅女人。呢啲叫『止蝕』,明唔明?」
這句話,像是一根長針,精準地扎進了阿珊最深處的破綻。「止蝕⋯⋯我係佢嘅虧損項目。」
阿珊看著他,半晌沒說話。阿信的毒舌有一種魔力,他能一眼看出你所有冠冕堂皇理由背後的自私,然後用最粗魯的方式剝開它。
「係呀,止蝕。」阿信吸溜了一口麵,「你話豪哥係守護家園嘅英雄。但我今日入去,聞到嘅唔係汗水味,係浸緊水嘅麵包味。佢個沙包係新嘅,佢件背心雖然濕晒,但佢對手無傷。一個真係日日練八極、練劈掛練到想保衛家園嘅人,佢眼神唔會不斷往你個鏡頭度瞟。佢係喺度做緊Show,而你,就係佢最好嘅臨時演員。」
阿珊突然站起身,那件寬大的襯衫隨著他的動作晃動,露出他修長且蒼白的腿。「好。黃主任,既然你咁叻,我就剝開呢個洋蔥畀你睇下,入面到底係咪你講嘅麵包味。」他坐回電腦前。那種曾經讓無數權貴坐立難安的、如同瘋犬一般的探究欲,重新在他眼底燃燒起來。
阿信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件襯衫在螢幕光暈下透出的曲線。他眼神微微一暗,隨即又恢復了那種事不關己的冷淡。他默默地把自己那碗麵食完,又看了一眼阿珊那碗已經漸漸變涼、麵條吸飽了湯汁而變得浮腫的公仔麵。
阿珊沒理他。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瘋狂滑動。用力地挖下去。他開始從豪哥在 Facebook 上建立的「守護家園」專頁開始切入。那個專頁有三萬個贊。阿珊點開了專頁的「捐款」選項。那是一個轉帳帳號,還有一個近年流行的眾籌平台連結:「目標金額:一百萬。目前已籌得:四十八萬。」
四十八萬。一個住在鰂魚涌舊樓、口口聲聲說沒錢交租的「基層英雄」。阿珊繼續往下挖。他利用以前跑財經線和法律線留下的人脈,在幾個資料庫裡輸入豪哥的本名:陳志豪。
搜尋。查冊。土地註冊處。
半個小時後,他在土地註冊處的系統裡找到了一條記錄。
二零一六年六月。將軍澳,某個私人屋苑。成交價:五百八十萬。買家:陳志豪。首期:兩百萬。
阿珊的手指開始顫抖。六月。那是地產商正式發出正式收購通知的前一個月。「阿信……」阿珊的聲音有些乾澀。阿信正坐在沙發上,拿著一份皺巴巴的報紙。他沒抬頭:「點?搵到你個英雄嘅價碼?」
「佢喺將軍澳……買咗樓。兩百萬首期,三個月前。」阿珊看著螢幕上的數字,那種被背叛的感覺像是一股酸水直衝喉嚨,「佢喺鰂魚涌做嗰場大戲,唔係為咗家園,係為咗份賠償金可以供得起將軍澳嗰層私樓。」阿信放下報紙,看著阿珊。他的眼神裡沒有驚訝。
「兩百萬首期?睇嚟佢呢幾年教拳都幾好賺。或者,佢其實仲有其他『麵包』來源。」阿信站起身,走到阿珊身後。兩人的距離很近。阿珊能聞到阿信身上那種淡淡的肥皂香味,還有那種執行公務時帶回來的、殘留在皮膚上的頹敗氣息。
「再查下佢個眾籌帳號。」阿信的手搭在桌緣,指尖無意中碰到了阿珊的手臂。阿珊縮了一下,卻沒躲開。阿珊點開了那個帳號的部分流水明細。那帳號裡的錢,正在以每天幾千塊的速度被提走。提款地點:將軍澳。
「佢一邊喺度叫大家捐錢畀佢打官司守護老家,一邊用呢啲錢嚟買料裝修將軍澳層新樓。」阿珊低聲說著,牙齒咬著下唇,直到滲出一絲血跡,「我今日仲幫佢影咗咁多相,倫誕仲想用佢做封面……」
「所以,我話你係喺度食緊人血饅頭,有無講錯?」阿信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那氣息帶著一種毒性。阿珊轉過頭,兩人的鼻尖幾乎撞在一起。在螢幕強光的折射下,阿信的眼睛黑得像是一個漩渦。
「係。我係幫兇。」阿珊看著他,眼神裡透著一種決絕,「但至少我依家知。而你,黃信陵,你一早知,但你選擇冷眼旁觀。你睇住我喺度扮英雄,睇住嗰個豪哥喺度呃人,你覺得好有趣係咪?證明你嗰套『現實主義』係啱嘅,可以令你覺得自己活得好清醒,係咪?」
「我唔係冷眼旁觀。」阿信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阿珊那件白襯衫的領口,指尖觸碰到鎖骨上的涼意,「我係喺度做緊『情緒防禦』。藍穎珊,如果你發現呢個世界充滿咗偽善,你係會選擇大聲疾呼,定係選擇先顧好你自己碗麵?我揀後者。因為我有一個女要養,我無資本去玩你嗰套感性遊戲。」
「偽善……」阿珊推開阿信,轉身對著電腦,「你話豪哥偽善,你話我偽善。咁你呢?你對我做嘅一切,呢間房,呢件衫,呢碗麵……呢啲又算係咩?」
「我一早講過。」阿信轉過身,走向他那個位於沙發的「床」,語氣平淡,「為你提供情緒價值,唔係為咗令你開心,係為咗令我唔使傷心。如果你崩潰咗,澄澄會唔開心;澄澄唔開心,我就要花更多時間去哄佢。所以我對你好,其實係對我自己好。呢個就係我嘅偽善。」他躺在沙發上,隨手拉過一條薄毯蓋住腹部,閉上眼不再理會。
阿珊獨自坐在螢幕前。那碗公仔麵已經徹底涼了,湯底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看起來讓人作嘔。他看著電腦螢幕。豪哥的洋蔥被剝開了,裡面沒有理想,沒有家園,只有一堆發霉的鈔票和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而自己,則是那個幫騙子磨刀的人。
這種毒性在阿珊體內發酵。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是對自己。對那個穿著男人襯衫、在真空狀態下尋求安全感的、偽善的自己。他重新把手指放在鍵盤上。這一次,他不再寫什麼「武林末路」。他要寫的是「英雄的價目表」。
他要把豪哥那張悲壯的面具一寸一寸地撕下來。哪怕這篇報道會毀了《爆點》最近辛苦經營出來的流量,哪怕倫誕會對他咆哮,哪怕他會失去那筆誘人的獎金。因為,就像阿信說的,食麵包永遠好過食鞋底膠。但如果那塊麵包是用無辜者的捐款和謊言堆出來的,吃下去,真的會消化不良。
夜深了。灣仔的燈火依然璀璨,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華麗葬禮。
天台屋裡,阿珊瘋狂地爬著格子。他的動作極快,像是要把所有的羞辱與懷疑都發洩在文字裡。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他起伏不定的胸口。
在沙發上,阿信聽著客廳傳來的鍵盤聲。他睜著眼,看著漆黑的天花板。他知道阿珊在寫什麼。他也知道,這篇報道發出來之後,阿珊會面臨什麼樣的輿論壓力。但他沒有去阻止。這不溫柔,但給了體溫。在這個連空氣都帶著算計味道的城市裡,能找到一個願意對你「偽善」的人,已經是一種莫大的奢侈。
鍵盤聲持續到黎明。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天台屋那扇破舊的窗戶時,阿珊按下了發送鍵。他癱坐在椅子上,全身脫力。那件白襯衫被汗水濕透,貼在他身上,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
真正的江湖,才剛剛對他露出那排沾血的牙齒。
阿信從沙發上坐起來,頭髮有些凌亂。他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阿珊那張慘白到極點的臉。
「寫完喇?」
「嗯。」
「去沖個涼。陣味好難聞。」阿信站起身,走向浴室,隨手丟下一句話,「仲有,件衫污糟咗,記得自己洗返佢。我無義務幫一個『正義之士』勞動。」
浴室裡傳來水聲。阿珊看著那碗涼透的公仔麵,突然伸出手,抓起一束浮腫的麵條,塞進嘴裡——很鹹,很冷——但他卻覺得,這口麵,比他這輩子吃過的任何珍饈都要真實。
這就是他們的二零一六年。在偽善中尋找真實,在毒舌中尋找體溫。出得嚟行,預咗要還,而這場還債的遊戲,才剛剛進入最危險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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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968字】
【後設吐槽】
我非常享受阿信關於「止蝕」與「情緒價值」的那段論述。這是一個非常「二零一六」的香港價值觀——我們不談愛,我們談成本控制。但最諷刺的是,當阿信說這一切是為了他不傷心時,這本身就是一種最高級別的深情。阿珊吃冷麵的動作,是他與偽善徹底切割的儀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