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軒尼詩道旁一座連名字都顯得寒酸的老舊商廈。

十四樓的電梯門打開時,總會帶著一股老舊金屬摩擦的尖銳慘叫。這裡的空氣常年混雜著樓下茶餐廳的油煙味、隔壁沖印店的藥水味,還有從《爆點》辦公室裡散發出來、那種屬於高強度電子產品運作後的燥熱。

藍穎珊走進辦公室時,身上換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色丹寧外套,裡面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T恤,下身是耐磨的黑色長褲。昨晚在天台屋穿著大號白襯衫、在螢幕強光前如同被剝開殼的蝸牛般的脆弱感,被她藏在了這套職業偽裝之下。在那屋子裡,她是阿信眼中的麻煩、是澄澄的珊姨姨;但在這裡,她是「珊姐」,是《爆點》最瘋、最敢咬人的前線。

「珊姐!妳呢份《英雄價目表》……正到我想同妳跪落去呀!」

倫誕整個人陷在那張幾乎快被他體重壓垮的皮椅裡,胖臉上的五官因為興奮而擠在了一起。他面前的螢幕上,正是阿珊昨晚通宵熬出來的稿件——那張將軍澳私樓的查冊紀錄,像一塊帶血的生肉,被阿珊精準地釘在了豪哥那張「悲劇英雄」的臉上。





「我本來以為你會鬧我。」阿珊走到蒸餾水機旁,接了一杯冷水。喉嚨乾渴,那是火燒過般的焦灼感。「我哋之前幾篇報導入面,先將佢捧成守護家園嘅末代武林英雄。依家呢篇嘢,係『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網民會唔會覺得我哋自打嘴巴?」

「自打嘴巴?」倫誕爆發出一陣誇張的笑聲,震得桌上的咖啡杯叮噹作響,「珊姐,妳真係好天真。妳以為觀眾上《爆點》係為咗睇公義?佢哋要嘅係刺激呀!前一秒睇一個英雄誕生,下一秒睇神像被打碎嗰下啲粉末,對佢哋嚟講,呢啲叫『追劇』。佢哋唔介意我哋打倒尋日嘅自己,佢哋只係介意無新嘢可以俾佢哋鬧。妳將豪哥剝開,剝到佢入面啲臭味出晒嚟,呢種反高潮,先係流量嘅春藥呀!」

倫誕站起身,幾步跨到阿珊面前,肥膩的壓迫感伴隨著廉價古龍水的味道。

「珊姐,妳呢篇稿,我唔會依家出。我要喺最震撼嘅時刻,俾個大結局大家睇。」

「最震撼嘅時刻?」阿珊皺起眉頭,「我哋應該儘快澄清,費事啲人仲傻更更咁捐錢入佢個眾籌帳號。」





「澄清?唔。我哋要做嘅係『實況屠宰』。」倫誕眼裡閃爍著一種殘酷的精明,「下個禮拜三,執達主任會正式收樓,係咪?嗰日,妳帶齊架生去現場做 Live。當豪哥喺門口擺緊 Pose、同班執達吏對峙緊嘅時候,我哋同步將呢篇稿推出去。我要全香港嘅觀眾睇住佢點樣由神壇跌落地獄,睇住佢嗰張英雄面具點樣喺直播入面一塊塊裂開。呢啲先叫爆點!」

阿珊看著倫誕,手裡的紙杯不自覺地被捏扁了幾分。

「我哋咁樣……會唔會太絕?」她低聲問。

「絕?」倫誕拍了拍她的肩膀,「珊姐,呢個社會,大家各取所需。豪哥利用大家嘅同情心買新樓,我哋利用佢嘅偽善賺點擊。我從來都無呃過讀者,係佢哋自己甘心情願咁相信一個武林神話。我哋只係幫佢哋醒過嚟。妳應該多謝我,我幫妳將呢份『良心』包裝成咗全香港最貴嘅商品。」

阿珊走出辦公室時,耳邊依然迴盪著倫誕的笑聲音。





那是一種咀嚼骨髓的聲音。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寫著《爆點》的招牌,突然覺得,阿信說得對。

大家都想食麵包,只是每個人選擇的「姿勢」不同。倫誕吃得滿嘴油膩,卻理直氣壯。而她,卻還在為那塊麵包是不是「人血」而感到胃酸倒流。

二零一六年十月的第一個星期三。清晨五時。

春園街的天台屋。

阿信準時睜開眼。沙發的彈簧發出一聲細微的抗議,那是他每天聽到的第一個聲音。

客廳裡還瀰漫著一種淡淡的、屬於女人的洗髮精味道。那是阿珊的味道。他起身,看了一眼半掩的房門。這間屋子本來應該只有他、澄澄,還有回憶。阿珊的闖入,像是太極拳裡的「亂環」,攪亂了他的防禦體系,卻又莫名地填補了一些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空隙。

他走向廚房。動作極輕,熟稔地避開了地上阿珊隨手亂放的網購包裹。他在這裡住了五年,每一塊地板的聲響他都瞭如指掌。





「爸B……」

房門口,一個揉著眼的小小身影靠在門框上。澄澄穿著印有海豚圖案的睡衣,頭髮亂得像個鳥窩,遺傳自阿信的那雙銳利小眼睛此時半開半合。

「咁早醒?未到時間返學。」阿信壓低聲音,走過去摸了摸女兒的頭。

「珊姨姨呢?」澄澄聲音軟糯,卻帶著一種小大人般的審視。

「佢尋晚做嘢做到好夜,仲瞓緊。」阿信看了一眼另一間房,「今日嫲嫲會嚟接妳,放學之後跟嫲嫲食飯。爸B今日有大單嘢要做,可能夜啲返。」

「係咪又要去趕人走?」澄澄突然睜大眼,語氣裡帶著一種遺傳性的毒舌,「珊姨姨話,你做嘅嘢好似電影入面嗰啲大反派。」

阿信的手頓了頓,自嘲地勾起嘴角。「反派先活得耐。快啲去刷牙,唔好賴床。」





當他換上那套筆挺但沈悶的西裝,準備出門時,阿珊也醒了。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袍,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間,正好撞見準備出門的他。兩人在客廳中間相遇。

「今日……係鰂魚涌?」她的聲音沙啞,那是長期熬夜的後果。

「嗯。」阿信整理了一下領帶,沒有回頭,「妳最好唔好出現。今日場戲會好混亂,我未必顧得到妳。」

「我有我嘅工作。」她走到飲水機旁,背對著他,「阿信,我有時覺得你好天真。你以為你只要按程序做,就可以避開所有因果?你今日執法,聽日就會變成人哋筆下嘅劊子手。」

「我從來唔避因果。」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我只係執行命令。至於其他人點寫、點睇,同我份糧無關。藍穎珊,今日如果妳要帶隊嚟影相,記得企遠啲。我唔想喺收樓清單入面,見到一個叫藍穎珊嘅佔用者。」

門關上了。

阿珊看著那扇門,手緊緊握著水杯。他與她之間那種無需多言的默契,在這一刻被一種職業上的殘酷對立生生切斷。

這不溫柔,但給了體溫。然而,當體溫遇到冰冷的法律,剩下的只有刺骨的寒意。





鰂魚涌,下午兩點。

這棟舊唐樓下,已經被黃色的警戒線圍起。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霉味與汽油味,那是舊城區被推向毀滅前的喘息。

數名身穿深藍色制服的警察在維持秩序,周圍聚攏了幾十名自發而來的支持者。他們手裡舉著標語,情緒激昂地喊著口號。豪哥站在二樓的露台上,像是一個即將就義的將軍,雙手交叉抱胸,眼神冷冷地俯視著樓下。

阿信帶著兩名助手,還有幾名身材魁梧的搬運工人,準時出現在警戒線外。

他的腳步極穩。那是太極拳裡的「平步」,重心始終壓在腳底,無論周圍的人如何衝撞、叫囂,他的節奏都沒有亂。

「執達事務組執行令狀。陳志豪先生,請你立刻配合,交出物業管有權。」阿信拿著擴音器,聲音在吵鬧的街區顯得格外清晰、且無情。





「有種你就上嚟!」豪哥在露台怒吼,「我陳志豪喺呢度三十年,你今日想收樓,除非踏過我具屍體!」

人群中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阿信沒有回應。他對身後的助手示意,準備進入大廈。

就在這時,一輛印有《爆點》標誌的小貨車在路邊急停。阿珊帶著攝像師倫誕,還有幾名負責直播的助理,風風火火地闖進了現場。

「各位觀眾!我哋依家喺鰂魚涌現場!最後嘅武林英雄豪哥,正受到地產商同法庭嘅聯合打壓!」倫誕對著手機鏡頭,語氣亢奮得近乎神經質,「我哋《爆點》會為大家全程直播呢場血淚拆遷!」

阿珊手裡緊握著另一部手機。她的屏幕上,已經預設好了那篇《英雄價目表》的發布按鈕。她在人群中,穿過警察的肩膀,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在混亂中依然顯得孤傲、甚至有些死板的他。

阿信也看到了她。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火。他的眼神裡有一絲警告,而她的眼神裡則是某種破碎的決裂。

阿信帶領著搬運工,正式踏入了大廈那道發黑的鐵門。樓道狹窄,他走在最前面。牆壁上的石灰成片脫落,露出暗紅色的磚頭。他能感覺到背後傳來阿珊和攝像機的腳步聲,還有那種為了流量而燃燒的燥熱。

五樓 A 室。

豪哥已經等在那裡。他換上了一身黑色的唐裝短打,客廳中央那個沙包被他一拳擊得劇烈晃動。

「黃主任,我等你好耐。」豪哥拉開架式,雙腳在地板上重重一踏,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這是八極拳的「跺腳」,勁力十足,震得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

阿信走進屋內,示意助手退後。他看著豪哥,眼神依舊冷靜。

「陳先生,最後一次警告。妨礙執行職務係刑事罪行。你今日所有嘅表演,都改變唔到呢度業權已經轉移嘅事實。」

「表演?」豪哥冷笑,「我係守護我嘅尊嚴!」

此時,阿珊已經衝進了門口,將手機鏡頭對準了兩人。倫誕在一旁瘋狂示意,直播的人數已經攀升到了三萬。

「豪哥,你話你守護家園。」阿珊的聲音清脆地響起,打破了室內那種武力的壓迫感。她舉起手機,螢幕正對著豪哥的臉,「咁我想問下你,你喺將軍澳嗰層私樓,又係用咩守護返嚟嘅?兩百萬首期,三個月前成交。你一邊喺度叫人捐錢,一邊用捐款嚟裝修新樓。你守護嘅係家園,定係你份裝修報價單?」

豪哥的動作猛地僵住。他的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紫,額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扭曲跳動。

「妳講咩?妳呢個臭婆娘,妳喺度噴咩糞?」

「我冇噴糞。」阿珊按下發送鍵,語氣冷冽,「《英雄價目表》,查冊紀錄、提款地點、裝修合同。全香港嘅人,依家都會睇到你嘅真面目。你唔係英雄,你只係一個利用人哋同情心嚟供樓嘅老千!」

倫誕看著手機螢幕,興奮地低吼:「爆喇!爆晒棚喇!啲留言全部轉晒軚呀!」

豪哥看著周圍。原本那些跟進來的支持者,此刻正低頭看著手機。

螢幕。強光。數字。真相。

他們的眼神從狂熱轉為驚疑,再轉為憤怒。那種原本撐著豪哥的、無形的「氣」,在這一刻隨著虛擬世界的崩塌而瞬間瓦解。

「你……妳想毀咗我?」豪哥的聲音變得嘶啞,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絕望。

他看著阿珊。在那張精緻的、帶著記者傲氣的臉上,他看到了自己騙局的終結。那種被剝開後的羞恥感轉化成了最極端的殺意。

「妳毀我一生,我要妳填命!」

豪哥徹底崩潰了。他不再顧及什麼英雄架式,也不再顧及身後的法庭執達吏。他全身的爆發力在這一刻凝聚在腳底,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頭負傷的野獸衝向阿珊。

他的右手呈掌,劈掛掌的「劈」勁帶著撕裂空氣的尖銳聲響,直取阿珊的頸部。

那是殺招。

阿珊愣在原地。她沒想過一個被揭穿的騙子會如此瘋狂。她看著那隻帶著老繭、迅速放大的手掌,瞳孔收縮,身體卻像被冰封住一樣無法動彈。

「去死啦!」豪哥狂吼。

掌風已至。阿珊下意識地閉上眼,世界在那一瞬間陷入了恐怖的寂靜。

【字數統計:2,927字】

【後設吐槽】
「天真」這個標題極具諷刺意味。阿珊天真地以為真相能洗滌靈魂,豪哥天真地以為騙局能供出一世榮華,而倫誕則天真地以為流量可以掌控一切。最不天真的反而是一直睡沙發的阿信,他早就預見了「因果」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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