鰂魚涌。五樓。

空氣裡那股霉味與汗臭被腎上腺素點燃,燥熱得像要燒起來。

豪哥那記劈掛掌帶著毀滅性的呼嘯,指尖幾乎觸及藍穎珊頸側細碎的汗毛。在那張因驚恐而僵硬的臉孔前,那隻長滿老繭的手掌如同一柄生鏽的巨斧。

「死開!」

一名站在阿珊身側的警員下意識拔出警棍。他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制服尚未被汗水完全浸透。他試圖以警棍格擋那股如野獸般的衝擊,但在瘋狂的豪哥眼裡,這身制服與那根碳素鋼棍,不過是擋在他復仇之路上的碎石。





豪哥身形一晃,腰馬合一,劈掛的長勁在瞬間轉為八極的「撐錘」。

砰!

警棍被那股蠻橫的勁道直接撞偏,警員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被震得向後踉蹌,撞在後方殘破的鞋架上。

「我叫妳爆料!無叫妳查我!」豪哥雙眼充血,喉嚨深處發出野獸瀕死的咆哮。他根本不在乎眼前這個女人是誰,他只知道這張臉是他所有榮華富貴的終點。他再次舉掌,這次是存了必殺之心的「烏龍盤打」。

阿珊閉上眼。 預期。痛楚。碎裂。空氣。 她預期中的骨碎聲並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悶、卻極具厚度的撞擊聲。





「陳先生,你呢一掌,連樓下個茶餐廳伙計都避得開。」

阿信的聲音像冰塊掉進沸水,刺耳且寒冷。

他不知何時已切入了兩人的狹窄縫隙。那身沈悶的西裝此時緊繃在背部,隆起的肌肉線條顯示出這具社畜軀殼下隱藏的爆發力。阿信的左手成半圓弧度,精準地「搭」在了豪哥的手腕上。

這是太極的「聽勁」。

「你……」豪哥瘋狂地想要抽回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圈濕冷的生鐵箍住。





「你想供樓,我明。但你想喺我面前殺記者,你似乎對我份糧有啲誤會。」阿信眼神冰冷,右手突然向上猛地一抬,正是太極散手裡的「肘底揰」。

豪哥到底是練家子,雖然心神已亂,但身體本能還在。他腳底一記「跺腳」,地板劇烈一震,藉著反彈之力強行扭轉重心,左手如毒蛇般鑽出,直取阿信的小腹。

「打假波打到連招式都變埋老千,你師傅見到真係會喺棺材跳返出嚟。」阿信冷笑,身體如隨風倒柳般輕輕一側。

兩人瞬間在不到五十呎的客廳裡展開了密集的拼鬥。 拳。風。汗。石灰。

豪哥的招式大開大闔,劈掛與八極交替,每一擊都帶著撕裂空氣的爆裂音。而阿信卻像是一團無孔入的灰色濃煙,他腳下踩著沈穩的平步,手上的勁道時而如棉花般虛無,時而如重錘般厚實。

「你哋呢班……食人血饅頭嘅……」豪哥歇斯底里地吼叫著,拳頭瘋狂地砸向阿信的面門。

「食人血饅頭都要有牙力。你除咗識得喺網上扮英雄,你仲識啲咩?你連馬步都企唔穩,仲想守護家園?」阿信一邊應對,那毒舌的攻勢卻比拳頭更狠。他每一次化解豪哥的勁力,都會順勢在對方的肋下、肩膀處點上重重的一記。「呢下係為咗你層將軍澳新樓。呢下係為咗你呃返嚟嘅裝修費。」

混亂中,直播鏡頭搖晃不定。倫誕躲在沙發後面,鏡頭卻死死鎖定在三人身上。





豪哥見久攻不下,殺意更盛。他突然放棄所有防守,整個人如同一發人肉砲彈撞向前方。阿珊正癱坐在牆角,試圖站起來逃走。

「去死啦!」

豪哥的一記橫衝,肩膀重重地撞在阿珊的肩頭。阿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那股蠻力推得離地而起,隨後重重地跌落在堅硬的石屎地板上。

喀嚓。

那是關節彈出的悶響。

阿珊臉色瞬間慘白,她用右手緊緊抓著左手肩膀,整個人蜷縮在地上,痛得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左臂無力地垂著,那是明顯的脫臼。

阿信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地上瑟縮的阿珊,再看著她那截顯得畸形的肩膀。 五年。一諾。血。沙發。澄澄。 那一瞬間,阿信眼底最後一點屬於「執達吏」的冷漠與理性徹底熄滅了。

他轉過頭。那一刻,豪哥看到了一雙死人的眼睛。

「陳先生。」阿信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耳邊的呢喃,「你知唔知,醫藥費好貴。你供緊樓,應該負擔唔起。」

豪哥還沒反應過來,阿信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這不是「化」,這是「發」。

阿信的身形如鬼魅般閃至豪哥身側。他的動作快到連直播鏡頭都只捕捉到一道灰色的殘影。他沒有用拳,而是用了一招極其刁鑽的「搬攔揰」。

阿信的右手成掌,橫切在豪哥的左手關節處,左手反扣。

「對唔住,執行公務期間,發生『意外』係難免嘅。」





阿信眼神中閃過一抹令人膽寒的暴戾。他全身的勁力從腳跟升起,經過脊椎,最後匯聚在雙掌之上。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

豪哥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哀嚎。他的左臂在阿信的「誤傷」下,被硬生生地反向扭斷。森白的骨頭尖刺甚至戳破了黑色唐裝的纖維,暴露在悶熱的空氣中。

「啊——!我嘅手!我嘅手呀!」豪哥跪倒在地,痛得全身痙攣。

阿信收回手,臉上的表情迅速回歸那種死板、僵硬的公務員模樣。他甚至還好心地伸手扶了扶那名被撞飛的年輕警員。

「伙計,佢情緒太激動,我制服佢嘅時候不小心失咗手。你哋接手啦。」





年輕警員愣愣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豪哥,再看著一臉冷靜的阿信,機械性地掏出了手銬。

「陳志豪,依家懷疑你襲擊公職人員,同埋蓄意傷人,你可以唔講,但你所講嘅將會成為呈堂證供。」

門外的支持者們在看到豪哥那截斷骨的瞬間,所有的英雄幻想都粉碎了。他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些揭秘證據,再看著眼前這個滿地打滾的、懦弱的騙子,人群漸漸散去。

沒有英雄,沒有壯烈。只有一地的雞毛,與一個斷了手的投機分子。

倫誕衝上前,卻不是看阿珊的傷勢,而是瘋狂地確認手機裡的直播回放。

「爆喇!珊姐!我哋今次真係爆喇!斷骨嗰下妳影唔影到?係咪阿信打斷嘅?嘩!呢個點擊率……我哋呢世都唔使憂呀!」

阿珊疼得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背脊。她看著倫誕那張興奮到變形的臉,再轉頭看向阿信。

阿信卻已經轉過身,拿起了那份被汗水浸濕的收樓首令。

「倫生,你帶佢去醫院。醫藥費單據留返俾我,我會搵陳先生追討。」阿信背對著他們,聲音聽不出情緒,「我仲有兩層樓要收,未行得開。」

阿珊看著他的背影。那個背影依舊挺拔、孤傲,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荒涼。

倫誕嘟囔著,半拖半抱地將阿珊帶離了那個充滿霉味與血腥味的單位。

阿信站在空蕩蕩的五樓 A 室,看著那些被搬運工人搬出的舊家具。他走到客廳中央,那裡還殘留著阿珊摔倒時留下的汗漬。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後腦,那裡原本應該有一諾留下的溫度,現在只剩下汗水的黏膩。

凌晨二時。

灣仔春園街。

秋夜的風終於帶了一絲涼意,吹不散這座城市底層的焦慮。

阿信走上天台時,腳步顯得有些沈重。他在警署錄了四個小時的口供。關於那次「意外」,他的解釋無懈可擊:在極端狹窄環境下的正當防衛。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從來不生事、連投訴紀錄都沒有的資深執達主任。

他推開家門。客廳的燈沒關。

沙發上,阿珊蜷縮成一個小小的球體。她換上了那件阿信的白襯衫。襯衫很大,鬆垮垮地套在她身上,下擺垂在大腿根部,露出一雙傷痕累累、卻透著慘白的腿。

脫臼的手臂在急症室復位後已經不需要石膏,此時只是軟綿綿地垂在身側,肩膀處還隱約透著藥酒的氣味。

阿珊沒有睡,她正呆呆地看著茶几上的那個小玻璃缸。那隻寵物龜正緩慢地爬上石塊,伸長脖子,對著空氣發呆。 寂靜。龜。水。凌晨兩點。

阿信看了她一眼。他沒有說話,沒有問她痛不痛,也沒有解釋下午那場殺戮般的「意外」。

他徑直走進浴室。

蓮蓬頭灑出的熱水沖刷著他的身體,也沖刷著那些隱形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血。他閉上眼,腦海裡全是那聲骨裂的聲響,還有阿珊摔倒時那聲微弱的慘叫。

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坐監,不是害怕丟了飯碗。 他是害怕自己在那一瞬間流露出的憤怒——那是連他自己都以為早已隨著一諾死去的「人性」。

浴室的磨砂玻璃門後,隱約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阿信睜開眼。

門被推開了。

阿珊站在門口。浴室的蒸汽瞬間將她那件單薄的白襯衫打得半透明,緊緊貼在她的皮膚上。她的臉色依然很差,嘴唇因為疼痛而顯得有些發青。

她沒有看阿信的身體。她只是走進來,赤著腳踩在濕滑的地磚上。

「妳入嚟做咩?出去。」阿信轉過身,背對著她。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阿珊沒有出去。她用那隻完好的右手,從背後環抱住了阿信。

她將臉貼在他濕冷的背上。阿信的背部肌肉很硬,像一塊長期曝曬在烈日下的岩石。

「放手。」阿信的聲音在顫抖。

「你就唔可以……好好哋咁面對我?」阿珊的聲音帶著哭腔,沙啞得厲害。

「我有面對妳。我收留妳,我幫妳還債,我幫妳打斷陳志豪隻手。」阿信沒有轉身,任由熱水澆在兩人身上,「妳仲想要咩?」

「我想要你望住我。」阿珊用力地抱緊他,受傷的左臂因為動作被牽動而傳來陣痛,但她沒有放手,「我想要你望住我,唔係望住藍穎珊,亦都唔係望住一諾個影子。黃信陵,你今日打斷佢隻手嘅時候,你到底諗緊咩?」

阿信僵住了。

「你唔係為咗你份糧。你係為咗我。」阿珊的聲音愈發卑微,「你點解唔敢認?點解你對人情世故睇得咁透,但係對你自己……就咁天真?」

阿信猛地轉過身。 蒸汽。胸膛。呼吸。水。

他的眼睛發紅,水珠從他的睫毛上滴落。他看著眼前這個傷痕累累、卻眼神倔強的女人。

「妳知唔知,面對妳,比面對十個豪哥仲辛苦。」

他伸出滿是熱水的手,粗暴地捧起她的臉。

浴室裡的蒸汽愈發濃密。在二零一六年這個荒謬的凌晨兩點,在斷裂的骨骼與破碎的真相之後,這份遲到了五年的、帶著血腥味的體溫,終於在狹窄的浴室裡徹底爆發。

他吻了下去。 這不是溫柔。 這是預期之外的崩潰。

【字數統計:2,968字】

【後設吐槽】
阿信這個角色最諷刺的地方在於,他越是想要透過「死板的程序」來逃避痛苦,就越是在保護阿珊的瞬間顯露他的「生動」。他以為自己是台精密的收樓機器,但當阿珊慘叫那一刻,機器過熱燒毀了。而阿珊的白襯衫戰術,本質上是對阿信「一諾記憶」的正面對決——她要的是這個男人「望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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