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十月。

汗水。躁動。螢幕的螢光。

灣仔的空氣像是一塊被擰不乾的濕抹布,悶熱得讓人想把皮膚也一併撕下來。那種熱不是乾爽的烈日,而是夾雜著修路地盤的柏油味、茶餐廳排氣扇噴出的油煙,以及幾百萬人集體焦慮而蒸發出的體味。

《爆點》辦公室裡,冷氣機發出垂死的嘶吼。

倫誕坐在那張快要散架的轉椅上,眼珠子被螢幕上的紅線映得發亮。那條紅線代表的是流量,是點擊率,是這個時代最直接的腎上腺素。





「爆喇。真係爆喇。」

倫誕自言自語,嘴角掛著一絲神經質的微笑。他發出去的那段影片,標題叫〈末代武林英雄的末路:從救世主到斷臂瘋徒〉。這一次,他難得地展現出了某種「媒體人的操守」——他沒有剪接,沒有加工,甚至沒有把焦點對準黃信陵那一記狠辣的斷骨手。他把從豪哥發瘋、警員被打退、到阿珊被撞倒,最後到阿信出手制服的全程,原汁原味地放了上去。

網民的反應比想像中更癲狂。

【原本以為豪哥係英雄,原來係老千加瘋狗。】

【個執達主任好型,嗰下真係正當防衛。】





【記者珊姐好慘,個左手好似甩咗位。】

【豪哥呢種人真係影衰武林,支持執達組依法辦事。】

輿論風向奇蹟般地倒向了阿信。原本可能引發公關災難的「暴力執法」,在豪哥那種歇斯底里的瘋狂對比下,反而成了「專業制服」的典範。

阿信的名字沒有在網上流傳,大眾只認得那套沈悶的西裝背影。他成功地隱入了塵煙,繼續當他那個無名、冰冷、按程序辦事的齒輪。

然而,在春園街的天台屋,空氣卻遠比網上輿論更壓抑。





跌打酒的味道。

那種濃烈的、帶著苦澀辛辣氣息的藥味,成了這間小屋子最近的主調。

藍穎珊坐在客廳那張破舊的沙發上,左手用一條三角巾掛在胸前。脫臼復位後的肩膀依然隱隱作痛,那種痛楚是沈悶而持久的,像是有根針沒入骨縫。

那一晚在浴室裡的蒸汽、激吻與崩潰,像是一場集體幻覺。

之後的幾天,阿信依舊早出晚歸。他沒有提起那個吻,甚至沒有多看阿珊一眼。他照樣睡在沙發上,照樣在清晨五點起床練拳,照樣在臨走前留下一份報紙。但他避開了阿珊的所有視線。

他在逃避。

阿珊知道他在逃避,但他逃得理直氣壯,逃得像個程序錯誤後自動重啟的系統。

「藍穎珊,妳坐喺度發夢,隻龜會唔會自己識得換水?」





一個尖銳、刻薄、帶著典型柴灣興華邨市井氣息的聲音,打斷了阿珊的沉思。

黃額娘,也就是阿信的母親。

自從阿珊受傷的消息不知怎地傳到興華邨後,這位被鄰里戲稱為「黃額娘」的老太太,每天都會跨越半個香港,從柴灣坐車來到灣仔。她手裡永遠拎著一壺用保溫瓶裝著、足以讓年輕人喝到反胃的苦澀涼茶,或者是一大袋標榜「補骨」的豬大骨。

她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那種像是在看待違章建築的眼神,掃視一遍這間天台屋。

「嫲嫲,珊姨姨手痛呀,妳唔好鬧佢啦。」澄澄抱著書包,躲在阿珊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替阿珊求情。

「手痛?手痛係因為佢唔知死。」黃額娘把手裡的環保袋重重地放在那張搖搖欲墜的餐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去做記者,做得好哋哋唔去做財經、唔去做時尚,要去影人哋收樓?佢係咪覺得自己條命好硬?妳知唔知阿信為咗佢嗰單『意外』,寫咗幾多張報告?佢仲要錄口供呀,藍穎珊。」

阿珊垂下頭。她知道這間屋內的空氣改變了。





黃額娘是個極其敏銳的女人。她在那天晚上推門進來接澄澄時,只憑著阿信那個比平時更僵硬的脊梁,以及阿珊那件明顯不合身、卻洗得太乾淨的白襯衫,就嗅到了那種屬於男歡女愛的餘燼味。

那種味道讓她火大。

不是因為她不喜歡阿珊,而是因為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她知道阿信正在玩一場危險的心理博弈,而在她眼裡,藍穎珊就是那個隨時會讓阿信傾家蕩產的莊家。

「阿信返工好辛苦,佢呢幾日連食飯都無時間。」黃額娘一邊熟練地打開廚房那個油膩的抽油煙機,一邊頭也不回地數落著。「妳呢?妳除咗坐喺度,仲識得做咩?藍穎珊,我同妳講過好多次,呢間屋唔係畀妳嚟度假嘅。」

「對唔住,伯母。」阿珊低聲說。

「叫我嫲嫲得喇,澄澄喺度。」黃額娘冷哼一聲,手裡的菜刀在砧板上剁得震天響。「妳哋呢啲後生女,成日以為有真相就大晒。真相可以拎嚟開飯咩?真相可以幫澄澄交學費咩?妳睇下妳自己,受咗傷,工又開唔到,藥費仲要阿信幫妳墊住。妳話妳……」

「嫲嫲!珊姨姨好叻㗎!網上啲人都讚佢呀!」澄澄大聲反駁。

「叻?叻到要人救?」黃額娘轉過身,那雙遺傳給阿信的銳利小眼睛瞪了澄澄一眼。「妳都係呀,慳啲啦!日日掛住玩,妳珊姨姨教壞妳呀?快啲去寫功課!」





澄澄吐了吐舌頭,拉著阿珊走進了那間狹窄的小房間。

房門關上的一刻,阿珊靠在門板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珊姨姨,妳唔好理嫲嫲啦。佢係咁㗎,佢話我爸B嘅時候仲難聽呀。」澄澄拍了拍阿珊完好的那隻手,語氣老成得像個小大人。「佢話我爸B係『死木頭』,話佢『生舊叉燒好過生佢』。其實佢係驚妳受苦。」

阿珊苦笑。

驚我受苦?定係驚我連累佢個仔?

在這間屋子裡,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寄居蟹,雖然找到了殼,但那個殼的主人卻隨時想把她抖出來。

黃額娘的毒舌在廚房裡持續發射,伴隨著炒菜的香氣和濃煙。





「藍穎珊,出嚟食飯!仲要我請妳呀?」

那一晚的晚餐,氣氛尷尬得讓人窒息。

阿信回來了,帶著一身屬於公務員那種疲憊的汗臭。他坐在餐桌旁,低頭扒飯。黃額娘坐在中間,像個最高法院的大法官。阿珊用右手艱難地握著筷子,試圖夾起一塊滑溜溜的豬骨。

「阿信,我同你講,樓下間涼茶舖轉咗手,啲嘢難飲到死。你之後唔好再去買。」黃額娘夾了一塊肉放進阿信碗裡,語氣雖然刻薄,但動作卻溫柔。

「嗯。」阿信應了一聲。

「仲有呀,藍穎珊,妳隻手好返之後,諗下自己嘅前途。唔通成世做呢啲『爆點』?聽講嗰個倫生,連勞保都唔幫妳哋買齊?」黃額娘的矛頭再次轉向阿珊。

「我……我會諗。」阿珊低頭看著碗裡的飯。

「諗?諗都要錢㗎。」黃額娘放下筷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阿珊。「阿信份糧,要供樓、要養澄澄、仲要養埋我呢個老太婆。你哋……慳啲啦。」

阿信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他終於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

「阿媽,食飯就食飯。」

「我講錯咩呀?我係為你哋好。」黃額娘火氣上來了,「你睇下依家呢間屋,亂七八糟,多咗個人,多咗幾多開支?藍穎珊,妳唔好以為我唔知,妳之前欠落嗰啲債,係咪仲未清晒?」

阿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些債,像是纏繞在她腳踝上的毒蛇。雖然阿信幫她還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那些,依然在每個月的出糧日準時吞噬她的戶口。

餐桌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

阿信沒有反駁,他只是低頭繼續吃飯。那種默契的沈默,對阿珊來說,比黃額娘的辱罵更讓她心碎。

隔天清晨。

黃額娘已經回了柴灣。阿信也已經出門去收另一棟位於大角咀的舊樓。

阿珊站在客廳裡,看著那張被整理得一塵不染的沙發。她拿起手機,顫抖著手打開了網上銀行的 App。

輸入密碼。

登入。

顯示結餘。

數字閃爍了一下。

$14.50

阿珊感覺到一陣暈眩。

這個月的薪水,在支付了醫院的復位費用、倫誕剋扣的所謂「器材損耗費」,以及那些該死的利息後,只剩下了這十四塊五毛。

她翻開錢包。

一張十塊錢的紙幣,兩枚兩塊錢硬幣,一枚五毫子。

加起來,連二十塊都不到。

「珊姨姨,我換好校服喇!」

澄澄從房間裡衝出來,背著印有海豚圖案的書包,臉上掛著天真爛漫的笑容。

「今日我哋可唔可以去樓下嗰間茶餐廳食早餐呀?我想食嗰個火腿通粉。」

阿珊的手緊緊攥著那個空癟的錢包。

火腿通粉早餐,一份要二十八塊。

她連一份早餐的錢都沒有。

二零一六年十月。這場發生在天台上的「家事」,遠比那場斷骨的搏鬥更讓阿珊感到絕望。

她看著澄澄期待的眼神,再看著這間充滿了阿信生活痕跡的小屋。在這裡,她不僅僅是個受傷的記者,她是個連家用都交不出、連孩子早餐都買不起的廢物。

慳啲啦。

黃額娘的話,像是一記記耳光,在寂靜的早晨裡反覆迴盪。

「珊姨姨?」澄澄察覺到阿珊的異樣,拉了拉她的衣角,「妳係咪手痛呀?唔緊要呀,我哋喺屋企食杯麵都得㗎。」

阿珊低下頭,眼眶熱得發燙。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浴室裡,她問阿信:「你就唔可以好好哋咁面對我?」

現在她發現,最無法面對現實的人,其實是她自己。

她看著那隻在玻璃缸裡緩慢爬行的烏龜。

生活就像這隻龜,爬得再慢,也要吃東西,也要換水,也要面對那種名為「家用」的殘酷重力。

她拿起那枚掉在地上的五毫硬幣,手心被磨得發紅。

「澄澄……珊姨姨今日……想食屋企嘅麥片,好唔好?」

澄澄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好呀,麥片都好食。我幫妳拎個碗!」

阿珊看著孩子跑進廚房的背影,眼淚終於砸在了那個只剩十四塊五毛的銀包上。

這就是二零一六年的香港。

無論妳在網路上多麼英雄,無論妳的點擊率有多高,當妳回到那層幾百呎的天台屋,妳依然要為了一份二十八塊的火腿通粉而感到人格崩潰。

這不是預期中的英雄落幕。

這是預期之外的、關於生活最真實的凌遲。

【字數統計:2,912字】

【後設吐槽】
阿信躲在「程序」後面逃避,阿珊躲在「真相」後面逃避,但黃額娘不准他們逃。她一進門就聞到了空氣中那股「男歡女愛的餘燼味」。這種中式家庭長輩的直覺,往往比任何執達主任的判決書更準確且殘酷。阿珊最慘的不是被打斷手,而是連請澄澄吃一碗火腿通粉的錢都沒有,這種經濟上的無能感,是港式硬派敘事中最痛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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