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的天空藍得發乾,像是一塊被曬得褪色的塑膠布。

十月中的熱浪依然死死扣著這座城市的喉嚨。天台屋頂蓋著的那層鐵皮,原本是上手業主為了隔熱加建的,但在這種沒風的日子,它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盤,將熱氣悶在下面的石屎結構裡。

送了澄澄上學後,藍穎珊回到這間屋。客廳裡還殘留著早晨那碗淡而無味的麥片氣味。

她坐在沙發上,左手肩膀的隱痛尚未完全消失,那是提醒她現實存在的鬧鐘。她盯著茶几上那個小玻璃缸,看著那隻烏龜緩慢地、徒勞地想要爬上那塊並不高聳的鵝卵石。

三年了。





記憶像是一疊泛黃且受潮的底片,在腦海裡一張張滑過。

二零零七年。

那時的香港,還沉浸在回歸十週年的餘韻與即將到來的奧運狂熱裡。

那時的阿珊二十四歲,當了兩年記者,滿腔都是那種要把世界撕開一個缺口的狂妄。她的世界只有新聞、採訪、現場,還有那部永遠處於低電量狀態的手提電話。

而那時的阿信,還不是現在這個冷酷的執達主任。





他在中環的一間中型律師行當法律助理(Legal Assistant),每天的工作就是處理那些沒完沒了的追租、發律師信、整理卷宗。在那個大學學位早已貶值、有沙紙也不一定有工開的年代,一份出入中環辦公室、收入穩定的工作,在長輩眼裡已是祖上積德。

「你甘於現狀,你有無諗過我哋嘅將來?」

那是在旺角的一間通宵茶餐廳,阿珊看著一臉疲態的阿信。他的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捲起,手腕上還留著按壓文件太久留下的紅印。

「助理都係一份工。」阿信喝著那杯早已冷掉的走糖凍啡,聲音平淡,「總要有人做呢啲瑣碎嘢。」

「阿信,你明明可以去考見習律師,或者去做啲更有意義嘅事。」阿珊放下手裡的採訪筆記,眼神熾熱,「你甘於現狀,你叫我點樣陪你行落去?」





阿信那時只是看著她,眼神裡沒有現在這種死灰般的冷漠,而是一種溫和的、甚至帶著些許無奈的縱容。他沒有反饋,只是輕輕帶過:「做好手頭上嗰件事先啦。聽日你要去邊?」

那一晚,阿珊告訴他,她得到了一個機會。一個到中東進行戰地採訪的機會。

那是她的夢想,是她證明自己不只是個跑民生新聞的小記者的階梯。她以為阿信會攔她,或者會為她擔心,甚至她已經準備好了一場關於「理想與現實」的辯論。

但阿信只是沈默了很久,然後說:「注意安全。我會等妳。」

她以為他會等。她以為幾年的時間,在青梅竹馬的感情面前,不過是幾張機票的距離。她選擇了那片充滿硝煙與黃沙的土地,把阿信留在了那個每天對著追租信的律師行辦公室。

二零一二年。

阿珊從中東回來,帶回來的不是名聲,而是滿身的疲憊、不穩定的心理狀態,以及一身的債務。

那是網媒尚未完全吞噬紙媒的黃金末期。她以自由身記者的身分,為當時還未徹底轉型為網媒、還帶著點江湖氣息的《爆點》做特約採訪。收入像六合彩一樣隨機,而她的開支卻像漲潮的海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侵蝕她的自尊。





她學不會理財,或者說,她根本不想理財。每一張信用卡的最低還款額(Min Pay)成了她生存的呼吸機。她曾經站在半山家門口,看著那扇熟悉的雕花大門,想進去跟父母低頭,想說一聲「我錯了」。

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倔強,讓她在最後一刻轉身離開。最後,她走上了灣仔這座舊唐樓的天台。

那時的一諾已經過世一年。兩歲的澄澄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地在客廳裡追逐那隻烏龜。當阿珊推開門,看到一身黑色素衣、正彎腰幫澄澄穿襪子的阿信時,她所有準備好的台詞都卡在了喉嚨裡。

阿信老了很多。他的眼神裡不再有那種縱容,只剩下如深淵般的沈默。

「我……」阿珊剛開口。

「入嚟先。」阿信甚至沒有問她這幾年在外面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問她為什麼回來。

他知道阿珊是一個怎樣的人——強硬、好勝、卻隨心所欲得近乎殘酷。他看出了她藏在眼底的窘迫,看出了她那雙已經磨損的平底鞋,也看出了她錢包裡那疊催款單的厚度。





「間屋有兩間房。大嗰間留畀澄澄,細嗰間原本係客房。」阿信把澄澄抱起來,指了指其中一扇門,「妳住嗰度。我搬出去客廳沙發瞓。」

「阿信,我唔係嚟……」

「妳啲債,一共幾多?」阿信打斷了她。

那是阿珊第一次見識到阿信的「執行力」。他沒有多餘的安慰,沒有情感的宣洩,他只是拿出一疊現金,還有一張他轉職為執達吏後積攢下來的存摺,幫她平掉了第一波最急促的債務。自此,她住了進來。自此,阿信成了睡在客廳沙發上的那個幽靈。

二零一六年。十月。

天台。

阿珊收回目光,看著桌上那枚十四塊五毛的硬幣。

回憶很重,但肚餓的重量更真實。黃額娘昨天的毒舌還在耳邊迴盪,像是某種無法逃脫的審判。





「慳啲啦。」

阿珊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要怎麼向阿信開口?告訴他,她連澄澄的早餐錢都拿不出來?告訴他,她這個所謂的「王牌記者」,在點擊率爆發的背後,竟然是一個連二十八塊火腿通粉都負擔不起的窮鬼?

阿信。

這個名字在她舌尖打轉。自從浴室那個激吻後,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建立在負債與報恩上的平衡已經崩塌了。現在去拿錢,對阿珊來說,更像是一種羞辱。

就在這時,沙發上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的數字。

阿珊皺了皺眉。接通了。

「餵?」





「藍穎珊。」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讓阿珊整個人如墜冰窖。那是那種優雅、磁性,卻帶著一種手術刀般冰冷鋒利感的聲音。

那是駱致孝。

阿珊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那條吊著左手的三角巾。三個月前,在維多利亞公園那個昏暗的暗角,這個男人曾像一頭優雅的豹,冷冷地看著她在他設下的陷阱裡掙扎。如果不是阿信那天尾隨了自己,然後及時介入,阿珊現在可能不只是肩膀脫臼這麼簡單。

「駱先生。」阿珊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以為妳會換號碼。」駱致孝在電話那頭發出一聲輕笑,「妳那篇關於豪哥的報導,做得不錯。點擊率很高。」

「你有事直接講。」

「藍穎珊,我有一篇報道,要妳給我做好,我私人給三十萬稿費。願不願意?」

駱致孝吐出這個數字時,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份火腿通粉的價錢。

「內容我會提供實證。至於報導會毀掉誰,那不是妳要考慮的事。妳只需要考慮,妳現在值不值這個價。」

阿珊感覺到心跳漏了一拍。三十萬。這筆錢可以解決所有的卑微。

「藍穎珊,唔係敢唔敢,係值唔值。妳覺得妳自己值幾多?」

電話掛斷了。

客廳裡重新恢復了寂靜。阿珊看著手機螢幕,再看著自己手心那枚五毫硬幣。

三十萬。

機會。

或者是,另一個更深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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