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二十一章:聽勁
灣仔天台屋。
午後三點的陽光像是一排排燒紅的鋼針,透過鐵皮頂的縫隙紮進屋內。那隻烏龜爬累了,縮進殼裡,在混濁的水中載浮載沈。
藍穎珊握著手機,手心滲出的汗幾乎要讓螢幕打滑。駱致孝收線後的這三十分鐘,是她這輩子度過最漫長的半小時。她腦子裡閃過中東的黃沙、閃過銀行結餘的「$14.50」、閃過黃額娘那張寫滿鄙夷的臉,最後定格在阿信那張在浴室蒸汽中崩潰的、寫滿了痛苦忠誠的臉。
她撥回了那個號碼。
「決定了?」駱致孝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慵懶。
「三十萬,唔夠。」阿珊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賭徒式的嘶啞,「我要五十萬。」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那是掠食者在評估獵物的分量。
「藍穎珊,妳嘅胃口比我想像中大。」
「你要我做嘅嘢,唔止係寫稿咁簡單。你要毀咗大角咀嗰班人,你要我去做嗰個『引爆點』。」阿珊冷笑一聲,眼神死死盯著那枚五毫硬幣,「五十萬,少一毫子都唔好搵我。」
「好。五十萬。」駱致孝答應得異常乾脆,那種豪爽反而讓阿珊感到一陣惡寒。「但我有一個條件。這篇報導,我不只要文字和照片,我要妳親自落場直播。我要全香港人睇住『日昇地產項目』係點樣喺妳鏡頭面前露出真面目。我要即時嘅輿論壓力,我要佢哋無得轉身。」
「直播?」
「妳係專業記者,妳應該知道點樣抓住觀眾嘅眼球。」駱致孝淡淡地說,「二十五萬訂金,今晚十二點前會入妳戶口。事成之後,尾數一次過畀妳。」
「成交。」
掛掉電話那一刻,阿珊脫力地靠在沙發背上。她知道自己正在與虎謀皮,也知道駱致孝提供的所謂「飼料」——關於「日昇」如何非法侵吞舊樓權益、勾結黑勢力強迫遷出的證據——是足以讓任何一個記者瘋狂的頂級素材。更重要的是,駱致孝暗示了,這件事能幫到阿信。
她想補償。想用這種「隨心所欲」的方式,去填補那個男人為了守護她而產生的缺口。
---
傍晚六點。
阿信推開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了一身大角咀地盤的柏油味。他那件沈悶的西裝外套已經被汗水浸透,呈現出一種深淺不一的灰色。
他沒有看阿珊,徑直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在安靜的天台屋裡顯得格外刺耳。
阿珊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沈重的背影。她想起二零零七年的他,那時他的脊梁還沒這麼僵硬。
「大角咀……收樓好辛苦?」阿珊試探著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
阿信抹了一把臉,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柄剛出鞘的刀。他看著阿珊,像是要透過她的皮膚看穿她心底的祕密。「妳問呢啲做咩?」
「我今日聽同行講,大角咀有個集團叫『日昇』,好似好難搞。」阿珊裝作隨意地玩著掛在脖子上的三角巾。
「日昇」這兩個字一出口,阿信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大步走過來,那股長期練武積攢下來的壓迫感瞬間將阿珊籠罩。
「藍穎珊,妳同我聽清楚。」阿信的聲音低沈而焦躁,帶著一種近乎暴戾的保護欲,「大角咀嗰單嘢,唔係妳嗰啲『爆點』可以掂嘅嘢。日昇唔係豪哥,佢哋背後嘅水好深。妳敢去剝呢個『洋蔥』,層層剝落去,最後唔係流眼淚咁簡單,係會攞妳條命。」
「我只係關心……」
「妳唔好關心!」阿信猛地打斷她,那雙遺傳自黃額娘的毒辣眼神死死鎖住她,「妳乖乖哋留喺呢度養傷。妳要做報導,妳去報啲明星出軌、報啲貓貓狗狗。總之,妳無論如何唔准涉足日昇嘅任何事。聽清楚未?」
阿珊看著他焦躁的樣子,心底深處卻泛起一陣酸楚的甜。
「你咁驚,係因為你驚我出事。」
「你嘅底線,其實一直都係我。」
但她不能退。
駱致孝的三十萬(或者是五十萬)不僅是她的靈魂價格,更是她留在這間屋子裡的門票。
「我知喇,你咁大聲做咩。」阿珊低下頭,掩蓋住眼裡的決絕。
---
晚餐是黃額娘留下的殘羹冷炙。
澄澄坐在桌邊,拿著湯匙攪動著那碗已經冷掉的麥片。客廳的氣氛僵硬得像是一塊凍肉。
阿信看著客廳角落堆著的幾個快遞紙箱,眉頭緊緊皺起。那是阿珊前陣子「隨心所欲」下的產物,雖然她沒錢,但她有一種近乎病態的、透支未來的購物習慣。
「藍穎珊,妳睇下呢度。」阿信指著那堆紙箱,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刻薄的毒舌,「妳係咪嫌呢度太闊?定係妳打算喺天台開雜貨舖?存款無幾多,垃圾就買一大堆。妳係咪諗住等我畀錢幫妳執手尾?」
阿珊的臉色一僵,那種「$14.50」的羞辱感再次湧上心頭。
「爸B,你唔好咁講珊姨姨啦!」澄澄突然放下湯匙,抬起頭對著阿信翻了一個大白眼,「呢啲箱裡面,有一半係買畀你㗎!珊姨姨話你收樓辛苦,對鞋成日磨爛,幫你買咗兩對新嘅防滑鞋。仲有我個新書包……珊姨姨自己都無買衫呀。」
阿信愣住了。
他看著那幾個印著網購平台標誌的紙箱。那些他原本以為是「廢物」的東西,原來是阿珊在自己都快溺水的時候,伸出來想要拉住他的手。
他轉過頭看著阿珊。阿珊避開了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碗裡的冷飯。
「我……」阿信想說點什麼,但那種「背叛一諾」的罪惡感和對阿珊的沈重感情,讓他所有的溫柔都卡在了喉嚨。
「……對鞋我仲有得著。」他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
「珊姨姨話你嗰對已經穿窿喇!」澄澄不依不饒,小臉氣得通紅。
阿信沈默了很久,看著阿珊那隻掛著三角巾的左手,看著她因為低頭而露出的、瘦弱的脖頸。他嘆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某種巨大的防禦。
他站起來,走到客廳那個鎖著的抽屜旁,拿出一疊厚厚的現金。
那是他原本預算給澄澄報讀興趣班,以及交給黃額娘的家用。
他走回桌邊,將那疊錢重重地放在阿珊面前。
「攞去。」
阿珊看著那疊錢。那是五千大元。在這個物價瘋漲的二零一六年,這五千塊是阿信半個月的血汗,是他對抗現實的子彈。
「阿信,我唔係……」
「攞住。」阿信打斷她,語氣依舊生硬,但眼神裡卻藏著一抹肉赤,「唔好再買啲無謂嘢。呢五千蚊,慳啲使,夠妳用到下個月出糧。妳再買啲垃圾返嚟,我就連人帶箱將妳扔出去。」
阿珊看著那疊錢,指尖輕輕顫抖。
她知道這五千塊對阿信來說有多重。
她更知道,這五千塊代表了這個男人無論如何想要把她「留住」的意志。
「多謝你。」阿珊低聲說,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阿信沒說話,轉身走回沙發。他坐在那張發出吱呀聲的舊沙發上,開始機械地拆開那些快遞箱。當他看到那對結實的、黑色的防滑工作鞋時,他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默默地將鞋子放在腳邊。
---
午夜十二點。
整座城市依舊在燥熱中喘息。
澄澄已經在房裡睡熟了。阿信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閉著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的腦袋裡全是日昇地產在大角咀那些打手的面孔,還有阿珊下午提到「洋蔥」時那種閃爍的神情。
聽勁。在太極裡,這是一種感知對方重心與意圖的本領。他在阿珊身上聽到了不安。聽到了那種不安背後,孤注一擲的瘋狂。
突然,一陣細微的摩擦聲傳來。
阿信沒有睜眼,但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感覺到沙發的一角沈了下去。
阿珊俏俏地從房裡走出來,她沒有開燈。在微弱的月光下,她像是一隻受傷的貓,小心翼翼地挪進了阿信與沙發靠背之間的縫隙裡。
那是這張破舊沙發唯一的餘溫。
阿信的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塊石頭。他能感覺到阿珊柔軟的背靠著他的胸膛,能聞到她身上殘留的那股淡淡的藥酒味,以及一種屬於女性的、溫暖的氣息。
「阿信,我知道你未瞓。」阿珊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帶著一種午夜特有的破碎感。
阿信沒有回答,呼吸卻變得粗重。
「我唔係想要那三十萬……或者五十萬。」阿珊自言自語般地說著,她似乎並不在乎阿信是否在聽,「我只係想,如果有一日我真係可以幫到你,你可以唔好再用嗰種眼神睇我?」
「邊種眼神?」阿信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
「好似我係一個……永遠都填唔滿嘅窿,好似我係一個隨時會消失嘅影。」
阿珊轉過身,隔著薄薄的汗衫,她將臉貼在阿信的背脊上。
「你知唔知,你先係我嘅底線。」
阿信感受著背後傳來的體溫,那種溫度正一點一點熔化他心中的冰牆。他想起了一諾。一諾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靠在他的背後,對他說:「阿信,你要好好生活。」
那一刻,阿信感覺到一種極致的痛苦。他想轉過身,將這個活生生的、帶著刺的女人狠狠揉進懷裡;但他又害怕一轉身,就會在那雙渴望的眼神中,看到自己對死者的背叛。
「返入去睡。」阿信冷冷地吐出四個字,手卻不自覺地抓緊了沙發的墊子。
阿珊沒有動。她反而縮得更緊了。
「就一陣。」她輕聲哀求,「等我吸下你啲體溫,我就返入去。」
在這個熱得讓人發狂的十月午夜,兩個同樣破碎的靈魂,在那張充滿了生活重力的沙發上,進行著一場無聲的、關於底線與背叛的拉鋸。
阿珊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窩進沙發的那一刻,她的手機在口袋裡無聲地亮了一下。
一條短訊:
【訂金 $250,000.00 已入賬。大角咀日昇檔案已加密發送至妳郵箱。駱。】
光芒轉瞬即逝,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
【字數統計:2,935字】
【後設吐槽】
這章的「聽勁」不僅是武學境界,更是感情裡的博弈。阿信聽到了阿珊的不安,卻聽不到她戶口裡那二十五萬的震動。最諷刺的是,阿信為了保護阿珊,拿出了讓他「肉赤」的五千元,而這筆錢在駱致孝的五十萬面前顯得那麼卑微,卻又是阿珊最想抓住的真實。阿信在大角咀走得步步驚心,阿珊卻想為他墊平崎嶇,代價卻是把自己賣給了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