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二十二章:攔截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二。
這座城市的燥熱並未隨著秋季的到來而消退,反而像是被一場又一場的法庭裁決與街頭示威點燃了引信,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隨時會炸裂的乾結感。灣仔天台屋的鐵皮頂在夕陽最後的餘暉下,發出輕微的、被熱脹冷縮折磨的「喀喀」聲。
客廳裡沒開燈。螢幕的白光像是一柄手術刀,將藍穎珊的臉切成明暗劇烈的兩半。
她穿著「戰袍」。那是一件屬於阿信的大碼白襯衫,寬大、粗糙,領口散發著一種混合了廉價洗衣粉與乾燥煙草的味道。內裡真空,肌膚直接摩擦著棉質纖維,這種微小的刺痛感讓她維持著一種高度的清醒。自從接了那筆交易,她進入了一種近乎病態的超頻狀態。
螢幕上,無數個視窗重疊。
駱致孝給的「飼料」,腥羶、滑膩、充滿重金屬的質感。
日昇地產。大角咀。
洋蔥。剝開一層,是虛假業權;再剝一層,是偽造租約。
深處,是腐爛的內核。
阿珊的指尖在鍵盤上神經質地敲擊。她發現「日昇」勾結的灰色勢力不僅僅是在現場叫囂。那些被改裝成宗教場所、體育會的單位,在法理的偽裝網下,藏著更具破壞力的血肉。
「觀音堂」的香爐灰下埋著的是外圍馬房的數期單據;「同鄉會」的麻雀聲掩蓋的是分裝毒品的電子秤動靜。
那種追逐血腥味的亢奮,像電流一樣從脊椎直衝腦門。她甚至忘記了左肩復位後的隱痛。這不只是三十萬或五十萬的問題,這是那種能讓她在這個死寂的時代再次「引爆」的毒品。她知道自己正在與魔鬼共舞,但魔鬼給的舞鞋實在太合腳。
一定要瞞住阿信。
他那種死板的、程序至上的性格,絕不會理解這種「以惡制惡」的快感。在他眼裡,這叫墮落;但在阿珊眼裡,這叫取回公道。
同一時間。大角咀,橡樹街。
空氣像是由廢氣、汗水與不安混合而成的粘稠液體。
黃信陵(阿信)站在一間名為「鐵血搏擊中心」的舊樓單位門前。他身後的助理執達吏正緊張地握著筆錄板,對面則是六、七個橫肉橫生的男人,每個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粗礪且帶火。
領頭的男人叫阿虎,他一邊拆著纏手布,一邊露出猙獰的笑容。
「你哋執達組想清場?攞咗法庭撤銷租約嘅令狀先講啦。」阿虎將纏手布猛地一扯,空氣中爆出一聲悶響。
「我今日係嚟進行勘查程序。」阿信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一台精密的法律儀器,「根據執法程序,請你哋配合。」
「配合?我哋訓練緊呀,黃生。」阿虎大笑一聲,猛地轉身,對著沙袋轟出一記重拳。沙袋發出沈重的呻吟,木碎與灰塵四散。「你哋入嚟整親我啲兄弟,邊個賠?定係你想同我哋切磋下?」
周圍的「會員」開始叫囂,有人故意用胸膛撞向執達吏。
「阿 Sir,佢哋好似想郁手……」助理的聲音在顫抖。
阿信看著阿虎,他在感知空氣中的「勁」。這不是普通的妨礙辦公。這些人背後有高人指點,每一個動作都踏在法律防範暴力抗爭的灰色邊緣。他們利用「合法長期租約」作為盾牌,將清場程序拖入無止境的法理迷宮。
阿信拿出電話,冷靜地報警要求支援。
半小時後,警察到場。看過租約,看過執照,最後警察無奈地在阿信耳邊低聲說:「黃先生,對方有合法租契,未有法庭明確指令前,我哋好難強行進入。要不你哋返去同法律部再商量下?」
對峙持續到黃昏。
阿虎點起一根煙,隔著鐵閘噴向阿信:「執達吏?執屎啦你!大角咀唔係你話嚟就嚟㗎!」
阿信轉身離開,步履沈重。他看著大角咀那些層層疊疊的招牌,覺得自己像是闖進了一個巨大的、由租約與謊言編織而成的陷阱。
晚上九點。灣仔天台。
阿信推開門,帶進一身大角咀的頹敗氣息。
澄澄坐在桌邊寫功課,看到阿信,小聲地喊:「爸B。」
阿信摸了摸女兒的頭,視線移向客廳。阿珊趴在電腦前,雖然襯衫遮住了大半,但那種「追逐血腥味」的亢奮感,幾乎要從她的背影中溢出來。
「珊姨姨今日好奇怪。」澄澄湊過來,壓低聲音,「佢由下晝開始就一直對住電腦笑,仲講埋啲咩『洋蔥』、『血腥味』。佢係咪病咗?」
阿信的眉頭鎖死。那種不安感在大角咀沒爆發,卻在自家客廳裡炸開。
「澄澄,去沖涼。準備睡覺。」
半小時後,屋內恢復了死寂。只有鐵皮頂偶爾傳來的細響。
阿珊依然坐在螢幕前,她的手指飛快地滑動。她沒察覺到阿信已經走到了身後。螢幕上是錯綜複雜的日昇股權圖,還有一張模糊的、疑似毒品分裝點的監控截圖。
「你想點?」阿信的聲音在黑暗中突然炸開。
阿珊嚇了一跳,猛地轉身。襯衫領口散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與受傷的左肩。她眼神裡的火光還沒熄滅:「阿信,你知唔知日昇喺大角咀做緊咩?佢哋不單止係收樓,佢哋係攞緊嗰度嚟做毒品倉庫,佢哋將啲單位分租畀外圍馬房……」
「我叫妳唔好掂大角咀。」阿信打斷了她,語氣冷得讓人發毛,「妳係咪覺得自己命長?大角咀嗰啲係亡命之徒,妳以為係普通新聞?」
「我知!就係因為知,我先要報!」阿珊站起來,倔強地對視著阿信,「你今日去收樓,係咪畀人攔住?我有辦法令佢哋見光死!」
「妳憑咩幫我?妳知唔知妳咁樣做會害死自己?」阿信看著她,看著她身上那件屬於他的大碼襯衫,看著她那種不顧一切的狂熱。
他心底有一種極度的恐懼。他失去過一諾,那種看著生命在法律與程序中一點點消耗、最後消失的無能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夢魘。他不能再看著阿珊因為這種「英雄主義」再死一次。
「我有自己嘅線路!你唔好管我!」阿珊試圖掩蓋。
「線路?妳邊度嚟嘅線路?邊個畀啲咁嘅資料妳?」
「係我自己查返嚟㗎!」阿珊大聲回擊,眼神卻有一秒的閃躲。她絕對不能提駱致孝。如果阿信知道她正在為那個差點殺掉她的惡魔做事,他會瘋掉。
「藍穎珊,妳聽住。」
阿信跨出一步,那股長期練武積攢下來的強大壓迫感瞬間將阿珊籠罩。他沒有用暴力,而是用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攔截式的動作,從後方緊緊地抱住了阿珊。
他的雙臂像是生鐵鑄就的環,將阿珊整個人禁錮在懷裡。
「放開我……」阿珊掙扎,但左肩的痛楚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唔放。」阿信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悶啞、焦躁,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決絕,「要阻妳,唔一定要用暴力,只係需要手段。今晚開始,妳邊度都唔准去。」
「你憑咩限制我自由?」
「憑我是妳嘅底線。」
阿信抱得很緊,緊到阿珊能感覺到他胸腔裡那種劇烈的、恐慌的心跳。他在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將這個即將燒毀自己的靈魂強行拉回地面。
阿珊僵在阿信的懷裡。那件寬大的襯衫在兩人的體溫擠壓下,變得濕潤、沈重。她感受著這個男人的恐懼,心底某個角落微微塌陷。
但他攔不住她。
駱致孝的二十五萬已經入賬。那些揭露日昇地產的資料已經寫入了她的直播腳本。
「阿信……」阿珊輕聲呼喚,語氣軟了下來,手卻悄悄伸向桌底,那裡貼著一支備用的錄音筆。
黑暗中,鐵皮頂再次發出「喀」的一聲。
這是一場關於「阻攔」的博弈。阿信以為他抱住的是阿珊的肉體,就能阻擋她的瘋狂;卻不知道,阿珊早已將她的靈魂,連同這座城市的秘密,一起賣給了那個能讓她「見光」的人。
阿信的擁抱帶著對一諾的贖罪,也帶著對生者的強佔。
而在大角咀的陰影裡,日昇地產的打手正磨著刀,等待著那個即將到來的「引爆點」。
要阻妳,唔一定要用暴力。
但要救妳,暴力可能係唯一嘅手段。
【字數統計:2,864字】
【後設吐槽】
這一章的張力在於「阻攔」。阿虎在大角咀攔住了阿信的公權力,阿信在天台屋攔住了阿珊的私行動。最殘酷的諷刺在於,阿信以為他抱住阿珊是為了讓她遠離駱致孝,卻不知道阿珊此時穿著他的襯衫,腦子裡想的卻是駱致孝給的五十萬與直播劇本。阿信對一諾的贖罪,變成了阿珊對阿信的負疚感來源,這種情感的錯位比大角咀的打手更具殺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