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皇后大道中。

駱李林律師行的辦公室位於這座城市的權力頂端。落地玻璃外,維多利亞港被十一月的薄霧籠罩,遠處的貨輪像是一枚枚緩慢移動的棋子。室內中央空調的聲音極其細微,像是在維持一種真空的冷靜。

藍穎珊坐在駱致孝對面。她的左肩已經拆了三角巾,但轉動時仍有微弱的滯澀感。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領針織衫,將所有的鋒芒都收進了那種冷峻的黑色裡。

「日昇地產在大角咀佈嘅局,係一個死結。」阿珊將一疊打印出來的資料摔在桌上,語氣冷硬,「佢哋用合法租約做護城河,用宗教同體育會做偽裝。就算我有資料,就算我寫出嚟,佢哋只要話係『個別會員』嘅行為,日昇依然可以喺法律上全身而退。我要嘅唔係一篇報章摘要,我要嘅係嗰個可以令成個日昇崩盤嘅『扣』。」

駱致孝靠在寬大的皮椅上,指尖輕輕點著桌面。他看著阿珊,眼底閃過一絲玩味。他很享受這種過程——看著一個曾經標榜正義的記者,為了某種目的,主動向他這個魔鬼討要更致命的武器。





「妳比我想像中更有耐性。」駱致孝微微一笑,從抽屜裡取出一張便條紙,推到阿珊面前。

便條上只有一個大角咀的地址,還有一個樓層號碼。

「呢度,明面上係一間叫『曼谷風情』嘅泰式按摩院。」駱致孝的聲音低沈而優雅,「實際上,嗰度係一個保安森嚴嘅架部。裡面唔係普通嘅按摩妹,係一批從泰國非法入境、未過期或者根本無證嘅『名物』。妳明唔明我意思?」

阿珊皺起眉頭:「你想我去衝一個黃場?駱致孝,我唔係做壹週刊,我無興趣影埋啲嫖客裸照。」

「妳聽我講完。」駱致孝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阿珊,「如果呢個單位,正好係發展商申請強拍緊嘅其中一個單位,而日昇地產對外宣稱,佢哋一直聯絡唔到呢個單位嘅業主,導致強拍程序陷入停滯,妳覺得會點?」





阿珊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她敏銳的記者嗅覺瞬間捕捉到了那個血腥的連結。

「妳想像下。」駱致孝轉過身,眼神裡透出一種令人戰慄的冷酷,「當妳帶著鏡頭,喺全香港人面前直播衝入去。一人一妖,喺張污糟嘅按摩床上瘋狂碰撞,進行緊最原始嘅活塞運動。場面夠唔夠爆?點擊率會唔會衝破天際?」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陰險:「然後,當全香港人都睇到呢幕嘅時候,執法部門被逼介入。佢哋會發現,呢個所謂『搵唔到業主』嘅單位,其實一直有人喺度進行非法賣淫。而呢個單位嘅實際操控人,竟然同日昇地產有千絲萬縷嘅轉帳關係。當呢個『合法租約』同『非法賣淫』扣埋一齊,日昇喺法庭上嗰套保護傘,就會變成一塊廢鐵。」

阿珊看著那張地址,呼吸變得沈重。這不只是新聞,這是一場定點清除的處決。駱致孝要利用她的手,利用她的直播,將日昇地產在法律上的合法性徹底粉碎,順便將他的對頭送進地獄。

「駱致孝你個仆街,果然係一個人渣。」阿珊盯著他,嘴角竟然露出了一絲可怕的微笑。那是一種在深淵邊緣找到同類的、扭曲的快感。





駱致孝沒有發怒,他甚至很優雅地對著阿珊點了點頭,笑而不語。他知道,這隻禿鷹已經接過了腐肉,而且非常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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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中環的冷氣房,阿珊去學校接了放學的澄澄。

灣仔的街頭依舊紛擾。二零一六年的十一月,社會的裂痕在每一場集會和判決中擴大。人們在茶餐廳裡爭論著前途,在網絡上宣洩著情緒。

回到天台屋,阿珊表現得異常溫順。

她沒有一進門就紮進電腦堆裡,也沒有再提起大角咀的任何字眼。她甚至主動幫澄澄檢查功課,還在廚房裡笨手笨腳地幫黃額娘洗了兩棵菜,雖然被黃額娘嫌棄「礙手礙腳」。

更重要的是,她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帶有欺騙性的「真空狀態」。

她依然穿著那件阿信的大碼白襯衫,內裡什麼都沒穿。襯衫的質地很薄,在天台夕陽的斜射下,能隱約看見她身體的起伏。這種姿態,在男人眼中代表著放鬆、居家,以及一種卸下武裝的投降。





阿信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阿珊靠在沙發上,正陪著澄澄看《櫻桃小丸子》,臉上的表情安靜而無害。

阿信沈默地放下公事包。大角咀那邊的壓力依然很大,部門裡的內部會議開了一場又一場,律師行的法律戰也打到了膠著點。他很累,那種累是源於要在無數謊言中尋找一條合法的出路。

但他看到阿珊不再「追腥」,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分。

自從那晚他在客廳強行抱住她之後,兩人之間的空氣變得很粘稠。阿信並不是單純地因為葉一諾而保護她,那種感覺更像是一種跨越了九年的依戀。阿珊對他來說,是一個從未癒合的傷口,他想觸碰,又怕感染;他想割捨,卻發現這塊肉早已長進了骨頭裡。

「食飯。」阿信吐出兩個字,轉身進了洗手間。

晚餐後,阿信坐在沙發上看新聞,手裡拿著一份關於強拍條例的修訂草案。

阿珊慢慢湊了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像一隻尋找熱源的貓,自然地窩進了阿信身邊的沙發間隙裡。





這是一個侵略性的舉動。原本這個位置是屬於澄澄的,以往澄澄總是會霸佔著爸B的左手邊,一邊看電視一邊吐糟。但今晚,阿珊佔了那個位置。

她的肩膀輕輕靠著阿信的胳膊,大碼襯衫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細膩的手臂。

阿信的身子僵了一下。他能聞到阿珊身上那股淡淡的、剛洗過澡的香氣,還有那種透過薄襯衫傳遞過來的、讓他無法忽視的體溫。

他沒有推開她。在經歷了一整天大角咀的暴力威脅與法理欺詐後,這種溫暖、柔軟且帶點熟悉感的侵入,成了他唯一的避難所。

「妳今日……無寫稿?」阿信盯著電視螢幕,語氣儘量平淡。

「寫完喇。」阿珊垂下眼簾,掩蓋住眼裡的狡黠,「都係啲副刊嘢,無咩好睇。」

「咁就好。」阿信沈默了一會,右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沙發墊,卻依然任由阿珊貼著他。

在一旁的澄澄抱著枕頭,坐在另一邊的單人椅上。她看著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被珊姨姨佔領,看著爸B那種雖然僵硬卻明顯享受的表情,最後轉過頭,對著魚缸裡那隻縮頭縮腦的烏龜吐了吐舌頭。





「珊姨姨真係厚臉皮。」澄澄小聲嘀咕,聲音被電視機的廣告聲掩蓋。她覺得珊姨姨變了,變得不像以前那個總是風風火火的記者,反而像是一個在織網的蜘蛛。

阿珊確實是在織網。

她在阿信不在家的時候,會以驚人的速度處理駱致孝給的資料。她已經查到了那個按摩院的後門出口,也查到了負責運送物資的貨車車牌。她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練直播的路線。

而現在,她窩在阿信懷裡,是為了讓他相信,這隻禿鷹已經收起了翅膀。

阿信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邊女人的起伏。他在心底深處對自己說,只要她不再去碰大角咀,他願意一直這樣抱著她,哪怕這意味著對一諾那份沈重回憶的某種「挪用」。

但他錯了。

「聽勁」能聽出敵人的重心,卻聽不出懷中人的野心。





在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底的這個夜晚,灣仔天台屋的平靜下,暗流洶湧。

阿珊在沙發的暗影裡,悄悄握了握拳頭。
大角咀那個「曼谷風情」的招牌,正在她的腦海裡閃爍著血色的霓虹光。

唔好以為無人知,只係扮睇唔見。
阿信在假裝看不見阿珊的野心,阿珊在假裝看不見阿信的防線。
而駱致孝在中環的頂樓,正看著全香港這場即將失控的活塞運動,露出滿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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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836字】

【後設吐槽】
這一章的張力來自於「反差」。中環律師樓裡的駱致孝用最優雅的語氣描述最骯髒的「活塞運動」,而灣仔天台屋裡的阿珊則用最誘人的姿態執行最冷酷的「潛伏」。阿珊那句「人渣」罵得響亮,但她眼底那絲可怕的微笑說明她早已是同類。最心酸的是澄澄,她只能對著烏龜吐糟,看著自己的父親一步步走入阿珊精心編織的「真空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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