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二十四章:道歉(上)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五。
大角咀的早晨像是被一層洗不乾淨的油煙裹著,冬日的陽光穿不透重重疊疊的唐樓與招牌,只能在逼仄的巷弄裡投下幾道渾濁的影子。空氣中漂浮著隔夜垃圾與修車房機油的味道,這座城市最卑微、也最狂躁的秘密,都藏在那些剝落的石灰牆後面。
藍穎珊坐在路口的一輛殘破客貨車裡,手心微微滲汗。她穿了一件深色的防風外套,領口拉得很起,遮住了半張臉。
「妳確定係呢度?」倫誕坐在她身邊,手裡緊緊攥著最新型號的 4K 攝影機,呼吸粗重,眼球充血。那是因為極度興奮與長期熬夜交織出來的生理反應,「大角咀,『曼俗風情』。如果真係捉到駱致孝講嗰種『活塞運動』,加埋非法入境……珊,我哋呢次真係發喇。點擊率起碼過百萬。」
「我幾時報過流料?」阿珊盯著後視鏡,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但她的內心並不冷酷。相反,她正處於一種狂熱的、如履薄冰的賭徒亢奮中。她隱瞞了駱致孝的交易,隱瞞了那二十五萬的訂金,她告訴倫誕的只是一部分「線索」。在阿珊的邏輯裡,這不是欺騙,這是一場高難度的平衡。她要名氣,要錢,也要保護阿信那種死板的職業前途。她盲目地相信,只要這次直播引爆了日昇地產的黑幕,阿信在大角咀面對的那些法理圍牆就會瞬間崩塌,而她也能成為那個「拯救者」。
她相信自己能踩著鋼線走到對岸,只要今天這場「突襲」成功。
「倫誕,記住,一開門就衝入去。唔好理啲按摩妹點叫,直衝最入嗰間房。」阿珊低聲叮囑,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柄手術刀。
「明啦,我叫阿 Peter 扮嫖客入咗去。佢只要一開門,我哋就衝。」倫誕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種追逐血腥與煽色的本能讓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十分鐘後。
大角咀橡樹街一幢五層高的舊樓三樓。樓梯間的燈泡一閃一閃,散發著一股酸臭的霉味。
「曼俗風情」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掛在鐵閘旁,粉紅色的霓虹燈管在白天顯得有些慘淡。門後隱約傳來幾句帶著泰國口音的粵語,還有廉價線香的味道。
阿 Peter 敲響了門。鐵閘後面的暗格拉開,一雙塗著厚重眼影的眼睛閃過。
「老細,有無預約?」
「無呀,阿強介紹嘅。」
鐵閘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門開了。
「衝!」
阿珊一聲令下,埋伏在後樓梯的倫誕與兩名攝影助理像瘋了一樣湧出。阿 Peter 順勢推開迎門的女人,倫誕手中的攝影機亮起了紅色的錄影燈,強力的機頂燈瞬間將昏暗的客廳照得如同白晝。
「唔好郁!記者採訪!我哋係網媒直播!」倫誕大聲咆哮,聲音興奮得有些變調。
客廳裡,三個穿著極其清涼、濃妝豔抹的「女人」發出刺耳的尖叫。她們並不是真正的女性,那種過於寬大的肩膀與不協調的喉結,在強光下一覽無遺。那是駱致孝口中的「名物」——從泰國非法入境的變性工作者。
她們驚慌失措地遮住臉,往陽台或廁所逃竄,甚至有人為了躲避鏡頭,直接撞在了發霉的牆壁上。
「最入嗰間!快!」阿珊沒有理會客廳的混亂,她指著走廊盡頭那扇薄得像火柴盒一樣的木門。
那扇門後正傳來一陣陣「激昂」的叫聲。那種撞擊聲、沈重的喘息聲,在外面如此混亂的情況下竟然沒有停止,顯然房內的人正處於某種癲狂的頂峰。
「撞開佢!」倫誕對助理下令。
一名壯碩的助理側身猛地一撞。「哐當」一聲,那扇早已腐爛的木門應聲而碎,露出了裡面那個充滿腥甜味的狹窄空間。
鏡頭毫無保留地掃射了進去。
房間中央是一張鋪著劣質豹紋床單的按摩床。
在那狹窄的視野中,直播畫面傳向了全香港。
只見一個赤條條的壯碩男人,雙手撐在床沿,背對著房門,渾身橫肉因為劇烈運動而劇烈顫抖。他的後庭,正被那名高大的泰國「妖」瘋狂碰撞。那種原始、混亂、帶著某種墮落美感的活塞運動,在鏡頭前呈現出一種荒誕的暴力感。
「影!影正面!」倫誕激動得滿臉通紅。
男人驚覺有人闖入,猛地轉過頭來。
那一瞬間,阿珊感覺到腦袋轟的一聲。
那是阿虎。
那個在大角咀地盤上,對著阿信叫囂「執達吏,執屎啦你」的阿虎。那個領頭拆掉纏手布、對著沙袋轟出重拳、代表日昇地產最硬實力的打手領袖。
此刻的他,臉上沒有了那種猙獰與狂傲,而是沾滿了汗水與不知名的液體,眼神中先是茫然,隨即轉化為一種被剝光底褲後的極端羞憤與暴戾。
「你哋……你哋搵死!」
阿虎甚至顧不得拉起掉在床下的內褲。他赤著身子,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一把推開身上那個同樣驚恐的變性工作者,整個人像是一頭受傷的野豬,直接撞向倫誕的攝影機。
「走呀!」阿珊反應最快。
她看到了阿虎眼底那種要殺人的凶光。這不再是採訪,這是生死博弈。如果被這頭瘋掉的野豬抓住,倫誕這幾個人根本不夠看。
「鏡頭拎穩!繼續播!」倫誕一邊退一邊喊,但阿虎的爆發力驚人,他隨手抓起一個笨重的床頭陶瓷燈,猛地砸向倫誕。
「砰!」瓷片飛濺,劃傷了助理的手臂。
阿珊拽著倫誕的衣領,拚命往外拖。她們像喪家之犬一樣衝出「曼俗風情」的門口,跌跌撞撞地跑向陰暗的樓梯間。
阿虎沒有停下來。他隨手在門邊扯過一條濕透的浴巾圍住下身,赤著腳,滿臉橫肉扭曲成一個可怕的弧度,直接追了出來。
「臭乸型!你哋影呀!影呀!我殺咗你哋!」
阿虎的速度極快,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激起一陣陣沈重的回音。阿珊能感覺到後頸傳來的冷汗,那種賭徒的亢奮瞬間被生存的恐懼取代。她太盲目了,她以為阿虎只是一個小角色,卻忘了這些在大角咀討生活的人,一旦被逼到絕路,比魔鬼更可怕。
她們一口氣衝到了地下。
大角咀的街道依舊忙碌。貨車在鳴笛,路人在行走。
阿珊衝出大門,因為慣性太猛,差點撞在路邊的一輛公務車上。
她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
「珊,快走!佢追落嚟喇!」倫誕抱著攝影機,臉色慘白地回頭。
阿虎果然已經出現在了大廈門口。他赤裸的上身布滿了汗水與青筋,那一條浴巾根本遮不住他那種要吞噬一切的暴戾。他一眼鎖定了阿珊——這個帶頭衝入房間的女人。
阿虎發出一聲咆哮,像是一枚出膛的砲彈,朝著阿珊狠狠地撲了過來,右手五指張開,直取阿珊的咽喉。
阿珊驚恐地閉上眼睛。
「住手!」
一聲如雷鳴般的暴喝,在大角咀的街道上炸響。
阿珊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將她猛地往後一拉。她跌進了一個熟悉、乾燥、帶著淡淡煙草味的懷抱裡。
她猛地睜眼。
黃信陵(阿信)正站在她身前。
他穿著那身沈悶的西裝,右手還握著一份剛剛從公務車上下載的執行令狀。他的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柄出鞘的長劍,那是阿珊從未見過的冷峻。
阿信原本是帶隊來到這裡,準備對「曼俗風情」所在的單位進行最後一次收樓前的法理查勘。他沒想到,在大角咀最荒誕、最骯髒的犯罪現場門口,他見到的竟然是那個本該在家裡「真空養傷」的藍穎珊。
阿信看著眼前這個赤裸上身、滿臉羞憤欲狂的阿虎,再回頭看了一眼倫誕手中那台還亮著紅燈、對準這一切的攝影機。
他的腦子在瞬間炸裂。
「阿信……」阿珊的聲音在發抖,她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阿信的衣角。
那一刻,空氣彷彿凝固。
阿虎認出了阿信。那是那個他吐過煙圈、羞辱過「執屎」的執達吏。 阿信認出了阿虎。那是那個在大角咀攔住他的法律牆壁。
但在這一刻,兩人的中間夾著一個藍穎珊。
阿虎看著阿信那種護著阿珊的姿態,突然發出一聲獰笑。那是一種發現了致命弱點的卑劣笑聲。
「原來係你……黃生。你嘅女人……真係好有眼光。」
阿虎不退反進,拳頭攥得發出清脆的骨節聲,眼底的暴戾已經徹底失控,朝著阿珊的頭部猛然揮去。
「你敢!」
阿信的眼神一沈,腳步微錯,左手將阿珊護在背後,右手中的令狀夾紙被他隨手一扔,五指成鉤,準備迎接這場在大角咀街頭、最直接也最慘烈的血肉碰撞。
一箭雙鵰的賭局,在這一秒鐘,徹底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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