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角咀,橡樹街。

空氣中那股腐爛與腥臭的味道被突如其來的暴力徹底攪散。

阿虎那張橫肉橫生的臉因為極度的羞憤而扭曲得不成人形,額頭上的青筋像是一條條受驚的毒蛇,在濕漉漉的皮膚下瘋狂跳動。他發出一聲如困獸般的嘶吼,那種被剝光底褲、在全香港人面前直播「活塞運動」的恥辱感,讓他徹底喪失了最後一點理智。

「我要殺咗妳——!」

阿虎整個人帶動著一股腥風,右拳如同重鎚般砸向阿珊的太陽穴。





阿信的眼神在這一刻沈了下去。他沒有預想中的憤怒,甚至沒有那種被欺騙後的狂躁。在看見阿珊那雙雖然驚恐卻依然閃爍著賭徒光芒的眼睛時,他腦子裡只有一個短暫的、近乎空白的宕機。

他早就知道了。
從澄澄那天說珊姨姨很奇怪開始,從阿珊穿著他的襯衫窩在沙發上開始,他就知道這隻禿鷹從未停止過盤旋。他只是選擇了盲目,他在跟自己賭,賭阿珊會為了這點溫存而收手。

他賭輸了,徹頭徹尾。

阿信左手猛地一帶,將阿珊整個人旋轉著護到身後,右手五指併攏,以一個極其厚重的「攔」字訣,正正撞在阿虎的拳鋒上。

「砰」的一聲悶響。





那是骨頭與骨頭硬碰硬的聲音。阿虎是練散打與 MMA 出身的,那一拳的力量足以擊碎普通人的眉骨。但阿信的身體像是一根深深釘進大角咀石屎路面的鐵樁,紋絲不動。

「阿虎,你對手係我。」阿信的聲音像冰塊撞擊,不帶一絲熱度。

阿珊被阿信這一拉,整個人撞在後方的貨車車身上。恐懼在這一秒鐘被一種荒誕的勇氣取代。她看著阿信的背影,看著那個平時沈悶、溫吞的執達吏,在此刻展現出一種如山岳般的可靠。

她那種賭徒的癮頭又犯了。她盲目地相信阿信能贏,就像她相信這場直播能救阿信一樣。

「影住佢!倫誕!影正面!」阿珊尖叫著,一把奪過助理手中的副機,將鏡頭死死鎖定在阿虎那張赤裸、狂暴的臉上,「阿虎!日昇地產嘅頭馬!頭先喺三樓『曼俗風情』,同個泰國變性工作者做得好開心啊?點啊?大角咀虎哥,原來鐘意玩呢啲?」





這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阿虎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他索性一把扯掉腰間那條礙事的濕浴巾。

在二零一六年十二月的大角咀街頭,一個渾身赤裸、肌肉糾結的壯漢,在數十個路人與數萬個直播觀眾面前,徹底進入了原始的殺戮狀態。他沒有了任何顧慮,沒有了任何體面,他現在只想把眼前這兩個人撕碎。

「你哋死!全部都死!」

阿虎矮身,一個標準的 MMA 抱摔,衝向阿信的下三路。

阿信冷哼一聲,腳步微錯,身形如遊龍般滑開。他修煉的是最正統、最沉穩的聽勁與功架,在這種混亂的街頭廝殺中,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你條巾跌咗,宜家全香港人都知你係個連底褲都輸埋嘅廢柴。」阿信一邊毒舌打擊阿虎的心理防線,一邊在阿虎衝過來的一瞬,右手呈勾,狠辣地啄在阿虎的腋下大筋上。





「啊——!」阿虎痛吼,但散打的爆發力讓他迅速反擊。他忍著劇痛,左腿橫掃,帶起一陣刺耳的破空聲,直取阿信的腰肋。

阿信不避不讓,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隆起,左手下沉,以「沈墜勁」硬接了這一腿。

「啪!」
阿信的公務西裝褲管發出一聲脆響,但他依舊沒退。他看著阿虎,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慈悲的冷漠:「你想贏?你由第一日幫日昇做嘢開始,你就輸咗。」

「執屎吏!你去死吧!」阿虎瘋了,他張開雙臂試圖憑藉體型優勢壓死阿信。

兩人在大街上纏鬥在一起。阿虎的動作兇狠、殘暴,帶著一種要同歸於盡的戾氣;而阿信則像是在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看似驚險,實則穩穩地操縱著每一分重心。

阿珊在旁邊看著,手心全都是汗。她直播鏡頭裡的畫面在劇烈晃動,那些不斷跳動的留言、那些瘋狂的點擊率,在此刻都變得虛幻。她看著阿信為了護她,一次又一次與那個瘋子硬碰硬,看著阿信西裝袖口裂開,露出裡面緊繃的肌肉。

她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一箭雙鵰。
這是她在用阿信的命,去換一個她自以為是的正義。





「阿信!小心呀!」

阿虎抓起路邊一個鐵製垃圾桶,猛地砸向阿信。阿信閃身避過,垃圾桶撞在電線桿上,發出震天巨響。

就在這時,街角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兩輛衝鋒車(EU)以極快的速度切入現場。十多名全副武裝的警員衝下車,看著街頭這幕荒誕的景像:一個赤裸的壯漢正在瘋狂襲擊一名穿著公務員制服的男人。

「警察!全部唔好郁!放下武器!」

阿虎看見警察,不但沒有收手,反而更加癲狂,他想在被制服前拉阿珊墊背。

阿信看準時機,在阿虎轉身衝向阿珊的一瞬,他猛地踏出一步,那是他多年苦練最精華的一記「貼山靠」。





「砰!」
阿信整個人像是一面倒塌的牆,狠狠地撞進了阿虎的懷裡。阿虎那兩百多磅的身軀竟然被撞得凌空飛起,重重地砸在地上。

幾名警員迅速撲上,將瘋狂掙扎、赤條條的阿虎死死壓在石屎地上,銬上了手銬。

「黃生,你無事嘛?」一名相熟的警員過來扶住阿信。

阿信擺擺手,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地上那個還在咒罵的阿虎。阿虎的浴巾早就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在寒冷的十二月微風中,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打手領袖,此刻像是一坨被丟棄在街頭的爛肉。

阿信轉過頭,看著阿珊。

阿珊依然拿著攝影機,整個人僵在那裡。她的臉色慘白,眼底那種賭徒的亢奮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排山倒海而來的後怕。

「錄完口供,自己返去。」阿信的聲音平淡得讓阿珊想哭。





他沒有罵她。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公務車,撿起剛才扔掉的那份執行令狀,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塞回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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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灣仔天台。

冬夜的風透過鐵皮頂的縫隙鑽進來,發出嗚咽的聲音。

阿珊坐在沙發上,捲縮成一個小小的球。她依然穿著那件阿信的大碼白襯衫,內裡真空。那是她的戰袍,但現在,這件襯衫顯得那麼沈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倫誕在那邊已經瘋了,電話一直打過來。那場直播爆了,點擊率破了記錄,日昇地產的黑幕、阿虎的醜聞、甚至連執達組在大角咀遭遇的暴力都成了全港熱話。

但阿珊一個電話都沒接。

她聽著門鎖轉動的聲音。

阿信進屋了。他看起來極度疲憊,原本筆挺的西裝已經破爛不堪,眼角有一塊淤青,手上的指節紅腫得厲害。

他沒有看阿珊,徑直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

客廳裡只有時鐘滴答的聲音。

阿珊看著他的背影,那種後知後覺的恐懼終於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如果阿信今天沒在那裡,如果阿虎那一拳打實了,如果阿信因為這件事丟了工作……

她原本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原本以為這是一場能贏回愛情的豪賭。現在她才發現,賭徒在下注的那一刻,就已經把最珍貴的東西押在了天平上。

阿信喝完水,慢慢走到沙發旁坐下。

他坐在阿珊身邊,那個原本屬於澄澄的位置,現在冷得像冰。

阿珊顫抖著,試圖往他懷裡靠,卻又不敢。她小聲地,帶著哭腔喊了一聲:「阿信……對唔住……」

阿信沈默了很久。他看著阿珊,看著她瑟縮在白襯衫裡的樣子。

他想起九年前,也是在這樣一種混亂與欺瞞中,他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他以為自己能守住阿珊,以為只要自己裝作看不見,這場戲就能一直演下去。

他也賭輸了。他賭阿珊會為了他收手,但他忘了,阿珊就是他自己。他們都是那種為了心中的「真相」或「秩序」,可以把命豁出去的賭徒。

阿信伸出手,將阿珊攬進了懷裡。

他的動作很慢,很沈重,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對唔住……」阿信輕聲說了一句。

阿珊愣住了,她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他:「你……你點解要講對唔住?係我呃你,係我利用你……」

「對唔住,係因為我以為我可以阻止妳。」阿信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沙啞,「我以為我只要扮睇唔見,妳就會安全。但我錯咗,我保護唔到妳,亦都保護唔到我自己……呢個世界,唔係我想點就點。」

當你賭輸之後,先至知自己最想贏到啲乜。
阿信想贏的是一個平靜的天台屋生活,阿珊想贏的是一個不再受辱的阿信。
結果,他們在大角咀的街頭,把最後一點體面都輸光了。

阿信看著阿珊身上那件過大的白襯衫。那件襯衫見證了她的偽裝,見證了她的潛伏,也見證了他們這段建立在沙灘上的依戀。

他伸出手,解開了襯衫的第一顆鈕扣。

然後是第二顆。

阿珊沒有動,她閉上眼睛,任由淚水滑落。

阿信脫去了那件襯衫。

在二零一六年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五凌晨,在灣仔這個狹窄的天台屋裡。

沒有了襯衫的遮掩,沒有了記者的身分,沒有了執達吏的職責。

他們赤裸地相對,赤裸地擁抱。

那是兩個輸得一乾二淨的賭徒,在廢墟上試圖尋找最後一點真實的體溫。

鐵皮頂「喀」的一聲。
大角咀的霓虹燈熄了,但這場直播引發的餘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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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934字】

【後設吐槽】
寫到阿虎「丟了毛巾」全裸開戰時,那種大角咀特有的燥熱與骯髒感達到了頂點。阿珊在那個當下的尖叫與直播,其實是她掩飾恐懼的方式。最動人的是最後阿信脫襯衫的動作,那不是情色,而是一種「撕開畫皮」的儀式。這件大碼襯衫從第一章出現到現在,終於完成了它的使命——它遮不住秘密,也擋不住子彈。阿信的那句「對唔住」真的很有戲,那是香港男人那種沈默、內斂,卻又認命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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