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

清晨六時三十分,灣仔天台。

冬天的冷空氣像是有重量的,沈甸甸地壓在石屎天台的每一寸裂縫裡。鐵皮頂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在微弱的晨光下透著一股死灰。

黃靖澄醒了。七歲的小女孩,對溫度的變化最是敏感。她揉著眼,覺得屋子裡有一種平時沒有的「味道」——那是茶餐廳混著汗水,還有某種讓人臉紅心跳的、濃郁的香氣。

她推開房門,光著腳丫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客廳裡,那張平時用來堆雜物和午睡的舊沙發,此刻被一張薄被隆起了一個奇怪的形狀。爸B沒去晨跑,也沒在天台耍太極,他整個人陷在沙發裡,手橫過被面,緊緊地箍著另一個人。

澄澄看見了珊姨姨的肩膀。

那片皮膚在冷空氣中白得刺眼,沒有衣領,沒有肩帶,只有幾道淡紅色的痕跡。那件珊姨姨一直穿著、鬆垮垮的爸B白襯衫,此刻正像一件爛掉的皮,被丟在沙發邊的灰塵裡,袖口還沾著大角咀的黑泥。

澄澄站在那裡,心裡那種感覺不叫憤怒,叫「堵」。就像喉嚨裡塞了一塊沒嚼爛的餐包,嚥不下,吐不出。

她看著他們相擁的樣子,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丟在碼頭的小行李。她沒說話,轉過身,腳步極輕地回了房間。





「啪嗒」一聲,門鎖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脆。

早上九時,軒尼詩道,「金鳳」茶餐廳。

「澄澄,今日份沙嗲牛麵好正呀,快啲食,食完爸B帶妳去買玩具。」阿信一邊說,一邊用手抹了抹眼角那塊散不掉的淤青。

他今天心情很好,那是一種死裡逃生後的亢奮,連帶著看阿珊的眼神都多了幾分黏稠。

阿珊坐在一旁,黑色的高領衫裹得嚴嚴實實,但臉上的那種紅潤是化妝品蓋不住的。她很自然地從阿信的碗裡夾走了一塊叉燒,咬了一口,又放回阿信碗裡。





「妳唔好淨係食肉呀,飲多啖奶茶。」阿信笑著說,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阿珊的手。

兩個大人沉浸在這種劫後餘生的「親暱」裡,全然沒發現對面的澄澄,眼神冷得像冰室裡的冰磚。

澄澄拿著筷子,對著那碗熱氣騰騰的沙嗲牛麵發呆。

湯底的油脂慢慢浮上來,麵條在熱湯裡泡得發脹、變軟,最後像一團亂麻。她看著爸B幫珊姨姨撥弄頭髮,看著他們那種自以為沒人察覺的對視,心裡的那個餐包越脹越大。

「澄澄,妳今日點呀?係咪唔舒服?」阿珊終於察覺到不對,伸手想摸摸澄澄的額頭,「係咪琴晚冷親?」

澄澄頭一偏,躲開了那隻手。

「碗麵好難食。」澄澄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難食?平時妳最鍾意㗎喎。」阿信皺起眉,卻又很快鬆開,轉頭對阿珊說,「可能真係冷親咗,細路女係咁,返去飲多啲熱水就無事。」





這頓早餐,兩個大人吃出了「新婚」的甜蜜,而澄澄只吃到了沙嗲牛麵泡爛後的鹼水味。

晚上八時,天台屋。

魚缸裡的烏龜慢吞吞地爬上浮木,伸長了脖子看著外面的世界。

澄澄坐在沙發正中間。她換了那件粉紅色的絲質睡袍,學著阿珊平日的樣子,領口拉得很鬆,兩條細細的腿晃來晃去。最要命的是,她把內褲脫了,塞進了枕頭底下。

她就那樣光著身子坐在爸B平時坐的位置,盯著烏龜看,背影冷得像一尊小石像。

「澄澄,妳做咩唔著內衣呀?會凍親㗎,快啲去著返。」阿信剛洗完澡出來,看到這一幕,心裡莫名地慌了一下。

阿珊也走過來,手裡拿著蘋果:「澄澄,乖啦,珊姨姨幫妳著……」





「妳走開呀!」澄澄猛地轉過頭,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劃過黑板,「你哋好煩呀!」

「黃靖澄!妳點同珊姨姨講嘢㗎?」阿信火了,那種在大角咀壓抑了一整天的暴躁和心虛同時爆發。

「我就係咁講嘢!你哋以為我咩都唔知?」澄澄跳下沙發,睡袍下襬晃動,露出細瘦的腰肢,「你哋一邊講大角咀好危險,一邊又要去。爸B你平日係咪去打架呀?你身上啲青色係咪畀人打㗎?你係咪為咗珊姨姨先畀人打㗎?」

阿信愣住了。他沒想到澄澄知道大角咀的事,更沒想到她會聯想到這些。

「我哋係大人嘅事,妳細路女唔識……」

「我不識?我今日六點半就醒咗啦!」澄澄大聲喊了出來,眼眶瞬間紅了,「我見到你哋喺沙發度!你哋連衫都無著!你哋係咪覺得我盲㗎?你哋一邊話掛住媽咪,一邊又同珊姨姨喺沙發度……」

她突然提到了葉一諾。那個只存在於相片裡、在澄澄一歲時就離開的親生母親。

阿信的臉色瞬間從通紅變得慘白,手在那裡抖,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爸B你係騙子!珊姨姨都係騙子!」澄澄指著阿珊,哭得歇斯底里,「你哋平時扮到好正經,其實你哋最鍾意呃人!你哋以為你哋好叻?你哋連自己件衫都著唔穩呀!你哋背叛媽咪,你哋仲要背叛我!」

「澄澄……唔係咁樣嘅……」阿珊想解釋,喉嚨卻像被火燒過一樣疼。

「你哋根本無常識!」澄澄抹了一把鼻涕,眼神毒辣得不像個七歲的孩子,「常識就係,呢間屋入面無人係傻㗎!你哋以為瞞住我、呃住我,就叫做守護?你哋連自己都守唔住,憑咩話守護我呀?」

澄澄一邊哭,一邊衝回了自己的房間,用盡全身力氣「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客廳陷入了死寂。

阿信頹然地坐在剛才澄澄坐過的位置,那裡還殘留著一點點小女孩的體溫。地上的蘋果滾到了阿珊腳邊,沾滿了灰塵。

他看著阿珊,阿珊看著他。





他們在大角咀賭贏了點擊率,賭贏了黑幕,卻在自家的天台屋裡,輸掉了那個叫「家」的最後一點尊嚴。

「我哋……真係輸咗。」阿信低聲說,聲音像是被冬風撕碎的紙片。

窗外的冷風颳過鐵皮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二零一六年的寒冬,這才剛剛開始,而他們最想贏到的東西,已經在澄澄的哭聲中碎成了一地殘渣。

【字數統計:2,812字】

【後設吐槽】
這一章寫得非常「壓抑」。阿信與阿珊在那邊喝奶茶、夾叉燒的樣子,在他們眼裡是「甜」,但在澄澄眼裡是「腥」。澄澄提到葉一諾的那一刻,簡直是把阿信這幾年建立的硬漢形象直接腰斬。最震撼的細節是澄澄脫掉內褲塞進枕頭,這是一個七歲孩子能想出最惡毒、也最無助的模仿,她是在用阿珊的方法來羞辱阿珊。這兩個人自以為在大角咀贏了全世界,結果回過頭來,連一個七歲細路女的眼睛都騙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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