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二十六章:賞金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
那一夜的暴戾在天台屋的空氣裡留下了餘燼,揮之不去。
那是種悶燒的煙熏感。原本應該清涼的冬夜,卻因為那場突如其來的「開誠布公」而變得膠著。澄澄發洩過後,家裡那股緊繃的弦斷了,沒了聲響,只剩下一種近乎荒涼的死寂。
阿信拉起阿珊的手。她的指尖很涼,掌心卻有些汗。
他們走到那座窄小的神龕前。葉一諾在相片裡依舊平靜,那雙溫柔的眼對應著此刻天台上的混亂,像是一面照出狼狽的鏡子。阿信抽出三支香,打火機的火苗在冷風中跳動。他拜得很深,香煙裊裊上升,纏繞在指尖。
阿珊也接過香,學著他的動作,低下頭,閉上眼。
在那一刻,這座神龕不再只是個祭壇,而是成了這個家最後的邊界。他們跨過了那條線,卻也同時把自己推到了這座神靈的審判台前。
「等下吧。」阿信輕聲說,聲音像是從地底下掏出來的枯井水。
現在能做的,只有等。等時間把那種「背叛感」磨平,等澄澄眼裡的冰雪消融。他們心裡都明白,雖然身體之間已經沒了屏障,那股溫存帶來的熱度還在,但在那女孩消氣以前,他們必須把自己藏起來,收斂得像是一對剛剛闖了禍的陌生人。
那種親暱,變成了這個屋簷下最不可告人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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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影片在討論區掀起的熱浪,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瘋狂。
大眾的目光根本不在乎什麼地產商的強迫拍賣,也不在乎這座城市的法律漏洞。他們只在乎那種最原始、最能刺穿道德底線的醜態。阿虎,那個曾經橫行在大街小巷的日昇頭馬,在鏡頭下赤條條地被那個「妖」從後方長驅直入的情境,成了無數人手機裡的表情包和深夜的談資。
那種荒謬的喜劇感蓋過了暴力的血腥。人們嘲笑著阿虎扭曲的臉,調侃著日昇地產的「企業文化」。至於背後的土地爭議?那太重了,沒人想看。
但倫誕想看,他卻看不到了。
在網媒辦公室裡,倫誕盯著螢幕上那三封冰冷的公函,恨不得把煙灰缸砸進螢幕裡。
「僕街,錢都未落袋,就嚟限令。」他咒罵著。
淫審處的人像是瘋了,連續發信要求即時下架。那是《爆點》成立以來點擊率最高的片段,是歷史的新高點,卻也是最燙手的山芋。最讓他火大的是藍穎珊。那個瘋女人,自從那天之後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請假、沒消息,連電話都進了留言信箱。
他想勞役她,想逼她寫出更辛辣、更具毀滅性的文字,卻發現自己連這隻瘋犬的項圈都抓不住。
辦公室裡的冷氣噴著白霧,倫誕覺得自己像是在守著一座快要爆炸、卻又斷了引信的火藥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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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的陽光總是顯得特別乾淨,隔絕了基層那些濕漉漉的骯髒。
駱李林律師樓的辦公室裡,駱致孝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透明的清水。那是他的習慣,白天處理公事,晚上才是應酬,而最好的清醒劑永遠是無色無味的白開水。
他看著推門而入的阿珊。
她穿得很隨性,寬大的舊衛衣配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駱致孝知道這女人的脾氣,除了拿獎或結婚,她這輩子大概都跟套裝無緣。
「藍小姐,你真係無令我失望。」駱致孝微微一笑,將一個厚重的封袋推到桌面上。
那是尾數,二十五萬港幣。
阿珊沒看那袋錢,她看著那杯清水,眼神裡有一種撕咬過後的倦怠。
「警方嗰邊開始掃蕩,日昇嗰班人宜家連業主都搵唔到,只能縮返入去。」駱致孝淡淡地說。透過那些代理人,他精準地將罪證送到了警局,讓那些原本模糊的產權問題變成了現行的非法佔用。
這是第一次,他發現這隻瘋犬這麼好用。
「呢個唔急,你可以考慮吓。」
他沒給出目標,只是遞給阿珊一個微型硬碟,裡面是一段雜訊橫飛的錄影。他知道阿珊的性格,給她一個完整的答案,她會覺得無趣。要給她一點微小的傷痕,一點腐肉的氣味,她才會興奮地自己鑽進去,從陰影中扯出那些令人作嘔的真相。
「有啲嘢,係要慢慢咬先好食。」駱致孝的聲音像清水一樣冷淡,卻透著老謀深算的毒。
阿珊接過硬碟,那種金屬的冰冷透過指尖傳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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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天台屋的風颳得很大。
澄澄已經睡了。那種乖巧中帶著疏離的沈默,比大聲咆哮更讓阿信和阿珊感到不安。他們正視著這個家的關係,那種被揭穿後的赤裸,讓他們連坐在一起都覺得沉重。
半夜,阿珊窩在阿信的懷中,在那張薄被下汲取著微弱的熱度。
「阿信……你有無覺得,呢個家其實充滿咗毒?」阿珊輕聲說,聲音細碎得像是風中的殘葉。
「咩毒?」
「澄澄嘅脆弱係毒,佢太驚失去你,所以先會變到咁利;我嘅瘋狂係毒,我為咗贏,可以連命都唔要,仲要拉埋你落水。」阿珊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而你嘅執著,係最深嘅毒。你執著想守護每一件嘢,結果反而令所有嘢都碎晒。」
阿信沈默了很久。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看著這座在二零一六年末瘋狂抖動的城市。
「係,呢度係充滿咗毒。」阿信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但呢陣毒,帶甜味。」
阿珊抬起頭,看著他。
「澄澄嘅毒,其實係通透,佢睇得太明;你嘅毒,其實係堅持,你從來未放棄過。而我……」阿信緊了緊手臂,「我嘅毒,係深情。對一諾係,對你都係。」
在那一刻,阿珊突然覺得,與其去面對那些無法逃避的現實,不如先接受這個事實。
事實就是,他們三個人都已經被這座城市、被這場遊戲弄得遍體鱗傷。
「事實係,你哋男人都係鍾意呃自己。」阿珊幽幽地說,嘴角卻勾起一抹苦笑。
「可能係。」
阿信閉上眼。在那陣帶著甜味的毒氣中,他感覺到一種近乎毀滅的溫柔。天台屋外的風聲依舊,而他們這些賭徒,正準備在廢墟上開出另一朵扭曲的花。
二零一六年的寒冬,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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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834字】
【後設吐槽 】
駱致孝喝清水這個細節加得很好,那種「冷」與天台屋的「燥」形成了極大的反差。阿珊穿著舊衛衣去中環拿二十五萬,這才是她這種「傳媒瘋犬」該有的格調——她不屑於金錢帶來的體面,她只想要咬碎目標的快感。至於阿信,他那句「深情的毒」簡直是老派香港男人的極致浪漫與極致悲哀。他們現在不是在生活,是在「捱」,而在捱的過程中,那一點點肢體接觸就成了唯一的麻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