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二十七章:報復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的清晨,灣仔天台的空氣裡透著一種濕冷的甜味。這座城市從不因為某個人的哀愁而停下齒輪,商場裡的聖誕歌已經循環播放了一個月,紅綠相間的燈飾強行把節日的歡愉塞進每個人的眼簾。
天台屋的門被推開,帶著一身寒氣。
阿信晨跑回來,額頭上冒著微弱的白氣。他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鐵皮頂下的空地上拉開架式,從起手式到收式,慢條斯理地把那套精通的太極練上一遍。他只是在玄關換了鞋,沈默地走到床邊。
「起床,今日去興華邨,同阿爸阿媽飲早茶。」
阿珊在薄被裡縮了縮,半張臉埋進枕頭。她最近睡得很沈,那種沈睡更像是某種精神上的逃避。而澄澄早已經醒了,她坐在床邊,正沈默地給烏龜餵食。
自從那天晚上的爆發後,澄澄的火氣似乎被那場大哭消耗殆盡,轉而進入了一種更磨人的狀態。她不再大喊大叫,卻對阿信和阿珊視而不見。
「洗面,換衫。」阿信拍了拍澄澄的肩膀。
澄澄沒回頭,只是語氣平淡地對著魚缸說:「餵完龜先。」
那種語氣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達最後通牒。阿信看著女兒的背影,心裡那種「聽勁」告訴他,現在最好不要試圖去糾正她的禮貌。這女孩變成了這個家裡最有權威的「受害者」,她用準時吃飯、準時洗澡、準時睡覺來維持一種冰冷的秩序,讓你哋這兩個「背叛者」無處下手。
阿珊從床上爬起來,隨意地套上了一件寬鬆的灰色針織衫,領口垮在一邊,露出鎖骨和那片尚未褪盡的倦意。
「妳唔好就咁樣去,阿媽實鵝死妳。」阿信低聲提醒。
「隨便啦,佢邊日唔鵝我?」阿珊打了個哈欠,懶散地把頭髮紮起,那種「鬆弛感」在阿信眼裡是親暱,但在長輩眼裡,卻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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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灣興華邨,茶樓。
早茶時段的茶樓,是這座城市最吵鬧也最真實的地方。推車的叫賣聲、洗杯的碰撞聲,還有無數家庭在點心煙霧中交疊的對話。
黃阿瑪依舊扮演著他的「空氣」,攤開一份報紙,像是一道屏障,將自己與周遭的喧囂隔開。黃額娘則坐在主位,那雙銳利的眼睛像雷射掃描儀一樣,從阿珊踏進茶樓那一刻起,就沒停止過運作。
「藍穎珊,妳睇下妳宜家似咩樣?」黃額娘一邊用熱茶燙著碗筷,一邊冷哼一聲,「大冷天著到咁鬆,成件睡袍咁,妳係去飲茶定去瞓覺呀?阿信,你平時點照顧佢㗎?由得佢咁樣出街?」
阿信和阿珊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拉開了一點距離。他拉開椅子坐下,熟練地接過黃額娘手裡的活:「阿媽,宜家興咁著。今日平安夜,開開心心食餐飯啦。」
「興?興就唔使體面㗎喇?你睇下澄澄,細路女都知著得整齊過妳。」
澄澄坐在黃阿瑪身邊,沈默地咬著一個叉燒包。她今天異常乖巧,對黃額娘的毒舌品評毫無反應,甚至還主動幫黃阿瑪遞了張紙巾。這種反常的溫順,讓阿信後頸的寒毛微微豎起。
茶桌上的點心堆得滿滿的。蝦餃、燒賣、鳳爪,熱氣騰騰地模糊了人臉。
「我想食腸粉。」澄澄突然開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剛推過來的點心車。
阿信剛要招手,卻聽見澄澄清脆地叫了一聲:
「珊媽咪,我要腸粉!」
這聲呼喚,聲音不大,卻像是在這張擁擠的茶桌上投下了一枚重達五百磅的深水炸彈。
「啪」的一聲,黃阿瑪手裡的報紙抖了一下,終於從「空氣模式」中破功。
阿珊正夾著一塊排骨,手一鬆,排骨掉進了醋碟,濺起幾點深色的漬跡。
阿信的動作瞬間凝固,他看著澄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
黃額娘的臉色在三秒鐘內變換了數種顏色。那雙原本就銳利的眼睛,此刻簡直要噴出火來。
「妳叫佢咩話?」黃額娘的聲音低得可怕,那是炸毛前最後的壓抑。
澄澄一臉無辜,甚至帶著一點挑釁的純真,看著阿珊說:「珊媽咪,我想食嗰碟蝦腸呀,妳幫我攞呀。」
澄澄心裡清楚得很。她知道這個稱呼對阿信和阿珊來說意味著什麼——那不是接納,而是處決。她要把你哋這兩個隱藏在「朋友」和「房客」面具下的關係,在這座最講究名分的茶桌上徹底揭開。
「出賣我?抵死。」澄澄在心裡冷笑,臉上卻依舊掛著那種讓人無法責備的孩童稚氣。
阿珊看著澄澄,心底泛起一陣寒意。她明白,這是澄澄的報復。這女孩在用最溫柔的方式,把你哋推向斷頭台。
「澄澄……妳唔好亂叫。」阿信試圖救火,聲音卻虛弱得連他自己都不信。
「亂叫?阿信,你今日同我講清楚。」黃額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碟亂跳,「咩叫『珊媽咪』?藍穎珊,妳教佢咁叫㗎?妳宜家係想入主黃家,定係想取代一諾?妳哋兩個瞞住我搞埋一齊幾耐喇?」
茶樓周圍的人紛紛側目。黃阿瑪依舊不說話,但他收起了報紙,開始專注地觀察著杯子裡的茶葉浮沈——他在讀空氣,讀這場即將失控的風暴。
「阿媽,返去先講啦。」阿信感覺到頭皮發麻。
「返去?返邊度?返你嗰個亂七八糟嘅天台呀?」黃額娘冷笑,轉向阿珊,「藍穎珊,我由第一日就知妳唔係省油嘅燈。妳著到咁鬆弛,係咪想話畀人知妳喺我個仔度住得好自在呀?妳有無諗過澄澄點諗?妳有無諗過死咗嗰個點諗?」
阿珊坐在那裡,臉色慘白,卻一句話也駁不出口。澄澄則在一旁,氣定神閒地夾起一塊阿珊幫她拿的腸粉,慢慢地咀嚼著。
這就是秘密的代價。這個世界,哪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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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華邨,附近公園。
喝完那頓幾乎讓人窒息的早茶,黃阿瑪終於開口了。
「食得有啲滯,阿信,配我去公園行下,推下手。」
黃阿瑪的語氣平淡,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阿信知道避無可避,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黃額娘像押解犯人一樣,領著澄澄和阿珊往老家的方向走去。阿珊臨走前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即將上刑場的同伴。
公園的角落,平安夜的早晨沒什麼人。
黃阿瑪脫下外套,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長袖內衣。他站定腳步,雙膝微屈,雙手緩緩抬起,劃出一個渾圓的弧度。
「嚟。」
阿信走上前,搭住父親的手臂。兩人的手臂交纏在一起,開始緩慢而規律地旋轉。這是太極的推手,也是兩父子之間幾十年來唯一的溝通方式。
「太極講求『聽勁』。」黃阿瑪一邊推,一邊幽幽地開口,「聽人哋嘅力量,聽人哋嘅意圖。你平時聽令狀聽得多,聽人講嘢,係咪聽唔出味呀?」
阿信正想回話,突然感覺到父親手上的力道猛地一沉。
那不是平時對拆時的點到即止,而是一股如泰山壓頂般的綿厚內勁。阿信下意識地想用「化勁」卸開,卻發現父親的手像磁石一樣吸住了他的關節,讓他根本無從借力。
「做人,同推手一樣。要先專注咁『聽』。」
黃阿瑪的腳步突然一滑,身體一側,阿信整個重心瞬間失控。他勉強穩住身形,父親的掌緣已經印在了他的胸口。雖然沒吐勁,但那股透體而入的寒意讓阿信悶哼了一聲。
「你以為你瞞得住邊個?瞞住我,定係瞞住你阿媽?」
黃阿瑪的手再次纏了上來,這一次,招招重手。那不再是切磋,分明是老子在教訓不爭氣的兒子。阿信被逼得節節敗退,手臂被震得隱隱發麻。
「你同個女仔搞埋一齊,我唔反對。男人,總要有個伴。」黃阿瑪突然一個轉身,肘部精準地頂在阿信的肩膀上,「但你唔應該呃個女。你以為澄澄細個?你以為佢咩都唔知?你對佢越係『甜』,佢心裡就越係覺得這陣甜味係毒藥。」
阿信咬著牙,試圖反擊,卻被黃阿瑪一個簡單的「撇身捶」封住了所有退路。
「你阿媽嗰關,你慢慢過。但我教你太極,係叫你學識『誠信』。對自己誠實,對對手誠實。」黃阿瑪停下手,長舒了一口氣,眼神深邃地看著兒子,「你連自己個心都聽唔清,你憑咩守護呢個家?」
阿信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肩膀上的疼痛提醒著他,有些事情,不是靠「化」就能化掉的。
「返去接佢哋啦。」黃阿瑪穿上外套,重新恢復了那種「空氣」般的沈默,「今日平安夜,唔好搞到太難睇。」
阿信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心裡那一陣「毒性」在蔓延。他突然明白,澄澄那聲「珊媽咪」,不僅僅是報復,更是一種對他這個「守護者」的徹底嘲弄。
他以為他在保護所有人,結果,他才是那個被所有人看透的、最笨的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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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家時,屋裡的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
黃額娘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幾本舊相簿。阿珊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低著頭,像是在接受無聲的審判。澄澄則坐在陽台,對著外面柴灣的遠景發呆。
「返嚟喇?」黃額娘抬起頭,語氣竟出奇地冷靜,但那種冷靜背後是更大的風暴,「阿信,你既然咁鍾意玩秘密,咁由今日開始,澄澄留喺度住幾日。你同藍小姐返去你哋嗰個天台,慢慢玩你哋嘅『鬆弛』生活。」
「阿媽……」
「唔好叫我阿媽。」黃額娘站起身,看著阿珊,「妳贏喇。妳搞到澄澄連媽咪都可以亂叫,妳宜家係咪好有成就感?藍穎珊,我話妳知,名分呢樣嘢,唔係妳呃個細路女叫兩聲就係妳嘅。只要我一日仲喺度,妳就唔好旨望入我黃家個門口。」
阿珊抬頭看了一眼阿信,眼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荒涼。
她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語氣平淡地說:「阿信,我哋走啦。」
阿信看著澄澄,想過去抱抱她,澄澄卻背過身去,留下一個堅硬的背影。
走出興華邨的時候,天空中下起了毛毛細雨。
二零一六年的平安夜,沒有雪,只有柴灣街頭那冷得入骨的雨。阿信拉著阿珊的手,兩個人走在人群中,身後是萬家燈火的節日氣氛,身前是看不見盡頭的黑暗。
這座城市哪有秘密。
當你試圖用溫情和甜味去包裹毒藥時,最先被毒死的,往往是你最想保護的人。
「珊媽咪……」阿珊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雨中顯得無比苦澀,「阿信,你個女,真係好犀利。」
阿信沒說話,只是把那隻冰冷的手,握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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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918字】
【後設吐槽】
澄澄這一招「珊媽咪」簡直是教科書等級的「以退為進」。她知道大人最怕什麼——名分。在黃額娘面前這樣叫,等於是把阿珊架在火上烤。而黃阿瑪的太極,寫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重」。太極不全是柔,那是骨子裡的硬。阿信一直以為自己能「化」掉問題,但他老爸告訴他,有的東西是化不掉的,只能硬接。這章寫出了那種港式家庭聚餐特有的「消化不良」感,點心是暖的,心是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