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二十八章:後怕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
柴灣興華邨的舊式公屋裡,燈火昏黃。這本該是一個充滿歡笑的平安夜,但對於七歲的黃靖澄來說,這是一個邏輯崩塌的夜晚。
下午在茶樓那聲「珊媽咪」,原本是她精心準備的復仇。她看著爸B的尷尬,看著珊姨姨的侷促,心裡確實有過那麼一瞬的快感,覺得這就是「知衰」。在她的世界裡,只要大人認錯了,只要這份「報復」完成了,她就能像往常一樣,被爸B抱在懷裡,或者被珊姨姨牽著手,回到那個雖然混亂、卻讓她感到無比自在的天台屋。
但她算錯了大人世界的冷酷與規矩。
晚飯過後,黃額娘的一句話,像是一道沈重的閘門,將她的退路徹底封死。
「澄澄,由聽日開始,妳就留喺度住。」黃額娘收拾著碗筷,語氣平淡得讓人不寒而慄,「妳爸B連自己都顧唔掂,由得妳跟住嗰個不三不四嘅女人,早晚學壞。我同妳爺爺傾過,以後妳留喺興華邨,由我嚟教妳規矩。」
澄澄愣在沙發上,求救地看向黃阿瑪。平日裡最疼她的爺爺,此刻卻只是沈默地嘆了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那一刻,澄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後怕」。她原本只想把門關上一半,沒想到大人直接把鎖換了。那聲「珊媽咪」原本是攻擊,現在卻成了她被遺棄的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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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三時。
港鐵為了平安夜提供通宵服務,鐵軌運行的隆隆聲在地底深處迴盪。
澄澄躲在興華邨臥室的被窩裡,手裡死死攥著那部舊手機。她看著 WhatsApp 的界面,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打在螢幕上。她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場遊戲。
她按住錄音鍵,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支離破碎:
「我⋯⋯知⋯⋯知錯⋯⋯喇⋯⋯我唔⋯⋯唔要⋯⋯唔要⋯⋯留⋯⋯留喺嫲⋯⋯嫲嫲度⋯⋯我⋯⋯我要⋯⋯要返⋯⋯返屋企⋯⋯珊姨姨……爸B……我想返屋企呀……」
傳送成功後的「嘀」一聲,是她最後的勇氣。她換上那雙印著卡通圖案的拖鞋,連外衣都沒來得及穿好,只抓起一張八達通,悄悄地推開了家門。
她走進了深夜的柴灣,走進了那個充滿著殘餘節日氣氛的、冰冷的城市。她上了地鐵,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幾位帶著殘餘酒氣的乘客。澄澄縮在角落,頭一點一點地睡著了。在她的想像中,只要她坐上這列火車,睜開眼就能看見灣仔,就能看見那個熟悉的天台出口。
但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站牌上的字樣是「金鐘」。
這是一個巨大的、陌生的、佈滿了鋼筋與冷氣的地底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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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時,灣仔,《爆點》網媒總部。
辦公室的大門被一股暴虐的力量撞開,鋁合金門框發出令人齒冷的酸牙聲。
倫誕正趴在凌亂的辦公桌上補眠,兩週以來為了那段「大角咀活塞片段」的法律手續,他已經熬到了極限。他正想發作,卻看見了那個失蹤了整整兩星期的女人。
阿珊現在的模樣,像是一隻被剝了皮、正處於瘋狂邊緣的母獅。她頭髮亂得像草,雙眼通紅,身上還穿著那件垮掉的灰色針織衫。她剛剛從柴灣過來,和阿信在電話裡吵了一架,又和黃額娘在街頭幾乎動手,現在的她,已經完全失去了記者的冷靜。
「屌你,Sammi 妳終於肯出現……」倫誕原本準備好的一肚皮髒話,在看到阿珊那雙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時,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同我搵人!」阿珊衝上前,死死扯住倫誕的衣領,力氣大得驚人,「澄澄唔見咗!佢三點喺柴灣出門,佢一定係搭地鐵!你即刻叫晒所有手頭上有車嘅人,去港島線每個站搵!同我發散佢張相出去!快呀!」
「珊姐……妳冷靜啲,妳消失咗兩個禮拜,一返嚟就……」
「我叫你同我搵人呀!」阿珊發出一聲嘶吼,那是倫誕從未聽過的、帶著絕望的音色,「如果佢有事,我一定拆咗你間公司!你明唔明呀!」
倫誕看著眼前這個已經瘋魔的「瘋犬」,心底泛起一陣寒意。他意識到,如果他不照做,藍穎珊真的會跟他同歸於盡。
「屌……知啦!阿東!肥波!即刻起身!開工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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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金鐘港鐵站。
阿珊已經找遍了中環和灣仔,最終回到了金鐘。身為記者的本能告訴她,澄澄如果睡過了頭,一定會在這種轉乘站下車,因為這裡最混亂,最容易讓一個孩子感到迷茫。
她看著港鐵站的地圖,腦海裡飛快地模擬著一個七歲女孩的動線。
「如果係我,我會去邊度暱埋?」
她沿著站台邊緣走,路過一排洗手間時,她的腳步停住了。她看見那個殘疾人專用洗手間的門口掛著「維修中」的牌子,但底下的電子鎖卻亮著紅光。
「澄澄?係咪妳呀?澄澄!」阿珊瘋了一樣拍打著門板。
「珊姨姨……我好驚呀……我開唔到門呀……」門內傳來微弱而沙啞的哭聲。
金鐘站的自動門鎖結構複雜,一旦內部的電子感應失靈,外面的人根本無法推開。阿珊那一刻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她沒有報警,也沒有等站員,她順手抓起旁邊一個不鏽鋼垃圾桶,瘋了一樣砸向那個控制面板。
「砰!砰!」
「小姐!妳做咩呀!」兩名巡邏的港鐵職員衝過來,試圖制服這個瘋女人。
「放開我!我個女喺裡面呀!你哋啲死人門壞咗呀!」阿珊像一頭野獸一樣掙扎,指甲在職員的手臂上抓出幾道血痕。
最終,阿珊被兩名強壯的職員合力按在地上。她臉貼著冰冷的地板,卻依然朝著那扇門嘶吼著:
「澄澄!唔好驚!珊媽咪喺度!珊媽咪喺度呀!」
在那一刻,在混亂與暴力中,那扇沈重的自動門終於被到場的工程師強行扳開。澄澄滿臉是淚地衝了出來,她越過了那些穿制服的大人,直接撲向了被按在地上的阿珊。
「媽咪……!」
那是澄澄第二次叫阿珊媽咪。這一次,沒有惡意,沒有挑釁,只有劫後餘生的、血濃於水的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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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灣仔警署。
阿信、黃阿瑪和黃額娘趕到時,看見的是極其狼狽的一幕。
阿珊因為「刑事毀壞」和「襲擊職員」被暫時扣留,衣服被扯得歪斜,臉頰上還有一道紅腫。而澄澄就坐在她腿上,雙手死死地抱著阿珊的脖子,誰去拉都不肯鬆手。
「阿信!你睇下妳搵個咩女人!」黃額娘一進門,看見阿珊那副落魄的樣子,當場就要發作,「帶個細路去地鐵站搞埋啲咁嘅嘢!澄澄,過嚟嫲嫲呢度!」
黃額娘伸手去拉澄澄,卻沒想到,平時對她唯唯諾諾的澄澄,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妳行開呀!妳係衰人!妳唔准帶走我!我要跟住媽咪呀!」
澄澄一邊哭,一邊把頭埋進阿珊的頸窩裡,力氣大得要把阿珊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黃額娘愣住了,手懸在半空中,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她看著那個曾經百依百順的孫女,此刻卻像看仇人一樣看著她。
「澄澄……妳叫佢咩話?」黃額娘的聲音在抖。
「佢係我媽咪!妳哋唔准趕佢走!」澄澄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不屬於七歲孩子的決絕,「如果你哋趕佢走,我就再走過!我走去一個你哋搵唔到嘅地方!」
這是一場慘烈的勝利。阿珊看著阿信,又看著沈默不語的黃阿瑪,嘴角竟勾起一抹帶著血絲的苦笑。
她付出了可能有刑事案底的代價,付出了被眾人圍觀的體面,卻在這一刻,真正贏得了這個家的入座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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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金鐘廊的天橋上。
阿信辦完了手續,領著這對「母女」走出了警署。平安夜過後的聖誕節,陽光燦爛得有些諷刺。
街上依然到處是慶祝的人潮,拿著聖誕氣球的孩子在人群中穿梭。阿珊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成年人,心裡那種「後怕」依然沒有散去。
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在深夜的地鐵站遊蕩,在繁忙的轉乘站哭泣,在壞掉的殘廁裡被困了幾個小時。
這座城市號稱文明、安全、充滿節日氣氛。但在這幾個小時裡,無數成年人與澄澄擦肩而過,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問一句:「小朋友,妳使唔使幫手?」
每個人都忙著在二零一六年的結尾尋找快樂,沒人關心一個迷失的靈魂。
「返屋企。」阿信的聲音很沈,他接過阿珊手裡的袋子,另一隻手緊緊牽住了澄澄。
「返天台屋?」澄澄小聲問。
「係,返天台屋。」阿珊親了親澄澄的額頭,聲音沙啞卻堅定,「邊度都唔去,我哋返屋企。」
二零一六年的聖誕節。
天亮了,秘密碎了。但這三個人,卻在崩塌的廢墟上,握緊了彼此的手。
這座城市依舊冷漠,但天台屋的燈,今晚會亮得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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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935 字】
【後設吐槽】
澄澄這孩子真的狠。那句「如果你哋趕佢走,我就再走過」簡直是給黃額娘補了最後一刀。二零一六年的金鐘站,明明是轉乘樞紐,卻成了最孤獨的孤島,這種「冷漠城市」的描寫與阿珊的「燥熱」形成了極佳的反差。寫到阿珊在警署那種「被剝皮」的狀態時,我能感覺到那件灰色針織衫不僅是垮了,是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