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一月二日,正午。

中環。這座城市的冷氣永遠開得比需要低三度,那是為了讓穿西裝的男人不流汗,也是為了維持一種近乎無菌的法律尊嚴。

駱致孝坐在辦公桌後,指尖點著那疊關於「金鐘站襲擊事件」的口供紙。空氣中漂浮著一種極淡的、過濾後的香氛味,試圖掩蓋窗外德輔道中傳來的、那種香港特有的混濁二手煙氣息。駱致孝不抽煙,甚至討厭煙味,但他對這座城市每一寸縫隙裡鑽進來的尼古丁味道瞭如指掌。

坐在他對面的阿珊,依舊是那副與中環格格不入的模樣。一件深灰色的寬大衛衣,領口磨損得漏出了幾根白線,腳下是一雙髒得看不出原色的帆布鞋。她陷在沙發裡,像是一團隨意丟棄的舊棉花。

「藍小姐,我一直在思考一個關於機率的問題。」駱致孝抬起頭,鏡片後那雙冷靜的眼睛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妳是不是打算將這種『逃犯式』的衣著風格,貫徹到妳生命的每一個終點?依我看,除非是妳拿普立茲獎、結婚,或是妳最終睡進棺材的那天,否則妳似乎完全拒絕穿上一件有領子的襯衫。」





阿珊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眼底帶著連日熬夜的血絲。她沒說話,只是從衛衣大口袋裡摸出一條皺巴巴的橡皮筋,胡亂地將那頭亂髮紮成一個歪斜的丸子。

「如果你今日係想攞我個衣櫃嚟開玩笑,我就唔奉陪喇。律師費好貴,我一分鐘都唔想浪費。」

「沒錯,律師費很貴。所以,我打算給妳一個『免單』的機會。」駱致孝將那疊口供紙推向辦公桌邊緣,動作優雅得像是在發牌,「金鐘站那場戲,妳演得很用力。刑事毀壞、襲擊公職人員,錄像、人證,樣樣齊。按程序,妳這份《爆點》的記者合約基本上可以拿去碎掉了。但有趣的是,我發現了一個漏洞。」

阿珊的目光終於定格在那疊文件上。

「我的人查到,金鐘站那扇殘廁自動門,在事發前一週內已經申報了三次故障。港鐵的維修部門為了趕聖誕節的進度,違規採取了手動鎖死。這意味著,妳砸開的不是一扇正常的門,而是一扇將市民困在危險中的非法障礙。加上妳當時是為了營救一名七歲女童——妳剛認領的那位『女兒』——這官司,我可以包裝成緊急避險。但我有一個條件。」





駱致孝換了個姿勢,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這次的酬金,妳一分錢都拿不到,全部轉作我的律師費。除此之外,妳要幫我處理一個人。」

「等價交換?」阿珊冷哼一聲,心裡泛起一陣噁心。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垃圾堆裡翻找乾淨的剩菜。

「沒錯。這個人叫包公道。」駱致孝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人笑容可掬,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區議員背心,正在給老人家派米。

「土瓜灣的『街坊英雄』?」阿珊對這個名字不陌生。那是個常年在討論區被塑造成包青天轉世的人物。





「他在某些地產收購項目上,讓我的客戶很頭痛。我需要妳撕開這層英雄皮,看看裡面藏了多少髒東西。妳對這類專題一向很有胃口,不是嗎?」

阿珊盯著照片,沉默了許久。她想起澄澄在警署裡死命抱著她的樣子。如果她進去了,天台屋的燈就真的會熄掉。

「呢份『飼料』,我接咗。」

與此同時,土瓜灣。

這裡的空氣是鹹的,混雜著車房的機油味和廉價食肆的油煙。阿信站在一條仄迫的後巷轉角,眉頭緊鎖。他的西裝外套上沾染了一層揮之不去的二手煙味,那是剛才在人群中被那些激憤的街坊噴上來的。他不抽煙,但此刻他覺得自己肺部像是裝了一個微型的排氣扇。

他手裡拿著法院的收樓令狀,目標是前方那間掛著「包公道區議員辦事處」招牌的街鋪。

這間鋪位已經欠租半年。法庭判決已下,今天是他作為執達主任過來進行最後勘察的日子。

但他眼前的場景,比法律文件要混亂得多。幾十名街坊堵在門口,喊著「包公為民請命」、「政府官商勾選」的口號。





「黃主任,情況好麻煩。」跟在後面的文員小聲提醒。

阿信走上前,人群中突然鑽出一個身形魁梧、面相卻顯得有些戇厚笨實的年輕人。他穿著一件印著「寵物小精靈」卡比獸圖案的黃色T恤,手臂上的肌肉卻硬得像花崗岩,眼神裡透著一種不合時宜的耿直。

「你哋唔准入去!」年輕人張開雙臂,擋在阿信面前,腳步紮實。這是白眉拳的「丁不丁、八不八」樁步。

「我是法庭執達主任,這是法庭令狀。」阿信聲音平穩,眼神卻銳利如刀。

「我唔理你係咩主任!包公道今日唔喺度,你哋趁佢唔喺度就嚟收樓,即係恰街坊!」年輕人一激動,身體本能地產生了震驚勁。

阿信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肌肉收縮。在年輕人肩膀下沈、拳頭帶動風聲朝他胸口撞過來的一瞬間,阿信沒有退。他採取了一種極其細微的「聽勁」位移,身體像是一枚滑動的陀螺,在對方拳鋒擦過襯衫扣子的剎那,重心一沈,手掌看似輕柔地按在了對方的肘關節內側。

這是太極中的閃身。





年輕人用力過猛,收不住勢頭,整個人踉蹌著向前衝了兩步。

「你練白眉拳,應該知武德係咩。」阿信冷冷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理性,「你精通『驚彈勁』,但你連對手都未聽清楚就出手,同喺街頭打爛仔交無分別。如果你今日傷咗公職人員,包公道會唔會去監獄救你?你口中嘅英雄,如果真係咁英雄,今日就唔應該由得你喺度做替死鬼,而佢自己就連影都無埋。」

年輕人愣住了,臉漲得通紅,看著阿信那副冷靜得可怕的模樣,拳頭握緊又放鬆。

「呢間處所欠租半年係事實。法律上無所謂『恰街坊』,只有『欠債還錢』。包公道如果真係覺得判決不公,佢應該去法院,而唔係叫你著件卡比獸喺度擋路。散場啦,大家都係搵食啫。」

阿信轉身示意文員記錄下門鎖被破壞的情況。他看著辦事處內凌亂的宣傳單張,心中泛起一陣疑慮。包公道這種老江湖,真的會因為財困而玩失蹤?

黃昏,灣仔天台。

冬日的餘暉透過破損的紗窗投射進來,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灰塵。

阿信推開門,身上帶著土瓜灣那股濃得散不掉的二手煙味。他脫下外套,隨意丟在門口的鐵架上。





「阿珊……」他剛想開口,話音就被憋了回去。

客廳的桌面上鋪滿了資料。阿珊正埋首其中。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阿信的寬大白襯衫,那是件舊款,領口早就不再挺括。襯衫很長,堪堪遮到大腿根部。隨著她翻動資料的動作,襯衫下擺晃動,露出那雙修長、帶著幾處瘀青的雙腿。

阿信知道,這是她在進入瘋狂工作模式——也就是澄澄口中的「真空作戰」——時的習慣。她不喜歡內衣的束縛,覺得那會壓迫大腦的供血。此時的她,除了下身一條單薄的小內褲,內裡幾乎完全真空。襯衫的棉質面料在光線下顯得有些半透明,若隱若現勾勒出身體的輪廓。

那是他最熟悉的、帶著「毒性」的誘惑。

阿信剛想走過去,一件小小的塑膠玩具恐龍就撞在了他的皮鞋頭上。

「噓!」





澄澄蹲在沙發旁邊,像個專業的保鏢一樣瞪著阿信。她穿著印有卡通圖案的睡衣,眼神裡透著一種不屬於七歲孩子的嚴肅。

「爸B你唔好嘈住媽咪呀。」澄澄刻意壓低聲音,指了指埋頭苦幹的阿珊,「媽咪話佢今日要處理一隻好大嘅怪物,佢進入咗『真空狀態』,任何人騷擾佢都會被怪物食咗㗎。」

阿信愣在那裡,看著女兒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佢……佢係妳媽咪,咁我呢?」阿信有些哭笑不得,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的酸澀。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的主權,正隨著阿珊「媽咪」身分的確立而迅速流失。

「你係爸B呀,負責洗手、煮飯、陪我玩龜嗰個。」澄澄推著阿信的腿,把他往廚房的方向趕,「快啲去洗手啦,你身上好臭煙味呀,媽咪最憎呢陣味。」

阿信嘆了口氣。他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那股二手煙味確實令人作嘔。

他隔著空氣,看著阿珊那個專注的背影。襯衫下的蝴蝶骨隨著她敲擊鍵盤的節奏微微跳動。他知道,這就是阿珊的交換。她用這種幾乎自毀的專注,試圖換回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安定」。

阿信乖乖走進廚房,扭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沖刷著指尖。他看著窗外灣仔的燈火。這座城市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交換。

駱致孝用清白交換真相,阿珊用勞力交換案底的消解,而澄澄,正用她那種天真而殘酷的排他性,重新定義這個家的結構。

而他,黃信陵,似乎只能在那陣二手煙散去之前,安分地做一個「洗手煮飯」的配角。

天台的風又颳了起來,吹動了阿珊手邊關於包公道的那份剪報。

「等價交換……」

阿信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他隱約覺得,這次交換的價碼,可能比他們任何人想像的都要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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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設吐槽】
阿珊在家裡穿阿信的大碼襯衫卻不穿內衣,這種「主權佔領」的方式比任何言語都要強烈。而澄澄那句「媽咪處理緊大怪物」,其實反映了孩子眼中對外部威脅的直覺。最諷刺的是,阿信這個執達主任要去收阿珊調查對象的鋪,兩個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成了同一條導火線上的螞蟻。駱致孝那句對衣著的吐槽,其實是他對阿珊這種「不受控因子」的最後一種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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