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一月七日,週六午後。

天台的風,帶着一種宿醉未醒的遲滯感。灰濛濛的天空像是一張吸滿了水氣的濾紙,將陽光過濾成一種慘淡的白。

自從平安夜之後,這座天台屋的空氣就被切換成了「靜音模式」。黃額娘整整一星期沒踏足灣仔,這在往常是足以引發家庭海嘯的異象,但此時此刻,這份缺席反倒成了一種病態的庇護。阿珊這一週幾乎都把自己釘在電腦前,為了「包公道案」瘋狂趕稿、查證,此時她正蜷縮在臥室裡補眠,呼吸沈重得像是要將這半個月的透支全部吸回來。

興華邨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那裡的空氣不是靜音,是死寂。

下午兩點,黃阿瑪出現在天台門口。他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運動服,腳下一雙布鞋,手裡提著一袋剛買的雞仔餅。他沒敲門,只是靜靜地站在鐵閘外,看著屋內那個正坐在地墊上、對著空氣畫圈的孫女。





澄澄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爺爺,眼神裡閃過一絲怯。自從在警署那一聲「衰人」之後,她知道自己把那個一向威嚴的嫲嫲氣瘋了。

「落去行下。」黃阿瑪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外賣的燥熱火氣燻壞了嗓子。

五分鐘後,祖孫三代出現在灣仔街頭。週六的灣仔擠滿了放假的人潮,二手煙味在人群中橫衝直撞。阿信也換了一身休閒裝,灰色的棉質連帽衫,雙手插在口袋裡,眉宇間那股官僚的冷冽被一種深層的疲憊取代。

茶餐廳裡,凍檸茶的冰塊撞擊聲顯得格外刺耳。

「你媽,一個星期無煮過飯。」黃阿瑪放下手裡的火腿通粉,眼神盯着桌面上那圈淡黃色的油漬,「每日去買外賣,買到連樓下茶餐廳個伙計都識得我。阿信,咁樣落去唔係辦法。」





阿信看着杯裡沈澱的咖啡渣,毒舌本能依舊穩定:「如果外賣可以解決問題,呢個世界上就無所謂『家庭衝突』。你明知佢唔係因為無得煮飯,係因為佢覺得佢失去咗呢個家嘅投票權。」

「你個女,呢次真係玩得好大。」黃阿瑪轉頭看著澄澄,眼神複雜。

澄澄低著頭,小聲地嘀咕:「我只係想返屋企……」

「先去消滯。」黃阿瑪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

休憩處的空地。





這裡被幾棟高樓夾在中間,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井底有幾棵營養不良的綠樹,還有幾個在角落抽煙、眼神空洞的男人。煙霧在冷風中散不開,一層一層地疊在空氣裡。

黃阿瑪站定,雙腳微分,膝蓋微屈。那是一個極沈穩的架式,整個人像是跟地上的瓷磚焊在了一起。

「嚟。」黃阿瑪伸出雙手,那是太極散手的起手式。

阿信也不廢話,脫掉衛衣丟在長椅上,露出裡面一件單薄的長袖衫。父子倆雙手相搭,兩股截然不同的勁力在空氣中碰撞。

黃阿瑪先發制人。他一個「上步摟膝拗步」,勁力沈厚無比,掌緣帶著一陣壓抑的破空聲,直逼阿信的胸口。那是連綿不斷的推土機力量,根本不打算給阿信喘息的機會。

阿信眼神微凝,他沒有硬碰,而是使出一記「倒攆猴」,腳步輕靈地向後撤,雙手交替旋轉,像是在撥弄着一團粘稠的二手煙霧。

「你媽平時係點教你?」黃阿瑪一招未中,緊接著是一個「野馬分鬃」,右臂橫切,力道大得像要把阿信整個人掀翻,「佢話為你好,你就當係害你?」

阿信冷笑一聲,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那是太極中的「雲手」。他的手掌始終黏在黃阿瑪的手臂上,有根有領,不僅化解了那股蠻力,甚至還藉著對方的勁頭,將黃阿瑪的身形帶偏。





「為我好?」阿信一邊應戰,語速極快,「為我好就應該明白,我已經三十幾歲,唔係三歲。你同佢,其實都係自私。你哋想維持嘅唔係我嘅幸福,係你哋對呢個家嘅掌控感。」

黃阿瑪眼中精芒一閃,身形忽地一沉,變成了一招「下勢」。他像一條在草叢中潛行的蛇,直取阿信的下盤。

阿信反應極快,腳尖點地,一個「金雞獨立」穩住重心,同時右手化為吊手,使出一記「單鞭」,直擊黃阿瑪的耳門。

父子倆的動作越來越快。在休憩處的一角,澄澄放下手中的雞仔餅,學著祖父和父親的樣子,雙手在空氣中緩緩劃圓。她的動作稚嫩,卻極其專注,彷彿在試圖劃出一個能保護所有人的圓弧。

黃阿瑪攻勢如火,一招「攬雀尾」將擠、按、採、挒、肘、靠發揮得淋漓盡致。他每一式的銜接都帶著一種老派的固執,試圖用這種窒息般的節奏,壓垮兒子的決心。

然而,這一次阿信的反應,比平安夜那天要自然得多。

他恪守了雲手的精髓——有根有領。他的腳跟像是鑽進了地底,但他的上半身卻靈活得像是在風中搖曳的葦草。





「我明你想講咩。」阿信在激烈的對拆中,聲音依舊平穩,「你想講一諾唔可以被取代。我知。但阿珊唔係取代,佢係命運。一個我避唔開、也不想避嘅命運。如果我要陪佢行到黑,我就會順從呢種安排。呢個叫『捨己從人』。」

黃阿瑪心中一震。他發現阿信的勁力變了,不再是那種帶着反彈的僵硬,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包容的韌性。那是真正「懂勁」的開端。

黃阿瑪大喝一聲,使出「上步七星」,雙拳交叉向上,企圖鎖死阿信的攻擊線路。這是一記絕招,也是最後的逼問。

阿信在此刻展現了前所未有的決意。他身形一晃,左手化開對方的雙拳,右手蓄力於腰間。

「一諾唔會消失,佢會一直喺我心入面。但我唔會再將佢當成逃避現實嘅藉口。阿珊,先係我要面對嘅現實。」

話音未落,阿信猛地打出了一記厚實無比的「搬攔捶」。

這一拳,搬得精準,攔得死絕,捶得沈重。

那是集合了三十幾年壓抑與覺醒的力量。黃阿瑪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勁力排面而來,他的退路被盡數封死,雙腳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陣刺耳的聲響,最終在空地邊緣站定。





休憩處恢復了沈默。不遠處有叮叮車經過的鈴聲,伴隨着那陣散不掉的二手煙。

黃阿瑪喘著氣,低頭看著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雙手。他看着對面那個已經完全長大的男人,看着阿信臉上那種帶點疲憊卻無比堅定的神色。

那是一種「有根」的堅定。

「爺爺,爸B,你哋玩完喇?」澄澄跑過來,她剛才一直在模仿兩人的動作,此刻正擺出一個歪歪斜斜的雲手姿勢,雙手在空中劃出一個不規則的圓。

黃阿瑪看著孫女那個滑稽卻認真的動作,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信的肩膊。那隻老繭橫布的手,在那一刻顯得異常沈重。

「單嘢……等老豆拆啦。」

黃阿瑪只留了這一句話。他轉過身,重新穿上那件灰色的連帽衫,背影顯得有些佝僂。他沒有再看阿信一眼,只是朝著澄澄揮了揮手,大步走向了回柴灣的地鐵站。





阿信站在陽光下,看着父親的背影。他知道,這句「等老豆拆」,意味著黃阿瑪將會獨自面對黃額娘那場毀天滅地的風暴。這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一個老子對兒子最後的庇護。

「爸B,爺爺係咪要返去同嫲嫲打交呀?」澄澄拉着阿信的手,有些擔心。

「唔係打交,係講數。」阿信抱起澄澄,鼻翼間嗅到了女兒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天台屋的木質香氣。

回到天台屋,夕陽已經將客廳染成了一片慘烈而瑰麗的橘紅色。

阿珊確實醒了。她依舊穿著那件寬大的白襯衫,內裡真空,赤著腳坐在地墊上。看見父女倆進門,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底的血絲還未退去。

「去咗邊?」阿珊聲音沙啞地問。

「去咗同老豆行雲手。」阿信放下澄澄,走進廚房,扭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沖刷著他在對拆中受熱的手掌。他看着窗外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這座城市依然充滿了煙味、噪音和無法解決的矛盾。

「阿珊。」阿信隔著廚房的煙塵喊了一聲。

「嗯?」

「今晚加餸。老豆話,佢會搞掂。」

阿珊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那個笑容雖然疲憊,卻帶著一種在廢墟中重生的安穩。

二零一七年一月七日,天台的雲散了。

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僅僅是暴風眼裡的短暫平靜。土瓜灣那邊,包公道案的齒輪,已經開始咬合了。

【字數統計:2,923 字】

【後設吐槽】
寫到黃阿瑪說「單嘢等老豆拆啦」的時候,我腦子裡浮現的是那種老派港男的身影——在家被老婆氣死,在外還要幫兒子擦屁股,最後還要裝作雲淡風輕。阿信這記「搬攔捶」打得很重,不僅是打在黃阿瑪身上,更是打碎了他自己這幾年來圍繞一諾築起的殼。至於阿珊在家穿著阿信的襯衫還不穿內衣這點……這已經不是「鬆弛感」了,這是赤裸裸的「主權宣告」。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