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一月十八日。

土瓜灣的午後,陽光被重重疊疊的老舊唐樓擠壓成一條細窄的長線,無力地垂在布滿污漬的水泥路面上。這裡的空氣沈悶得近乎凝固,空氣中飄散著附近修車房傳來的金屬切削聲與食肆廉價食油的焦糊味。

阿信站在「區議員包公道辦事處」門外,臉上沒什麼表情,那套筆挺的政府制服在周遭頹敗的環境中,顯出一種近乎冒犯的整潔。他手裡拿著那疊法庭收樓令狀,指尖輕輕摩挲著紙張邊緣,眼神在那些貼滿牆壁的「街坊英雄」海報上掃過。

在他身後,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員正維持著勉強的封鎖線。而在封鎖線外,是幾十名情緒激動的街坊。

「包公係為我哋爭取權益!你哋憑咩收樓!」





「收買路錢呀!政府恰街坊!」

「乜你做人可以咁冷血㗎!你有無良心㗎!」

叫囂聲浪潮般湧來,阿信卻像是置身於另一個維度。他透過太極習練中磨練出的「聽勁」,敏銳地捕捉著空氣中那些不和諧的顫動。他討厭這個地方,更討惡包公道這個人——不是因為那半年欠租的帳單,而是因為他在這個辦事處的氣場裡,聽到了那種偽善的、空洞的嗡鳴。包公道這個人,在他眼裡就像是一具裝滿了腐爛政治口號的皮囊。

「師傅,開工。」阿信對著身旁一名提著工具箱、正有些侷促不安的鎖匠點了點頭。

那名鎖匠師傅抹了一把汗,剛拿出電鑽,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哨子聲。





「喂!你哋想拆包公位?問過我哋未!」

那天穿著「寵物小精靈」卡比獸T恤的戇厚小伙再次出現了。他今天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被煽動後的狂熱,雙手護著一袋東西。在警員稍一分神的剎那,他猛地衝過封鎖線。

「啪!」

一顆帶著惡臭的雞蛋準確地撞在阿信的肩膀上。腥黃的蛋液順著那件象徵權威的長袖流下,那股黏糊、腐敗的味道瞬間在空氣中炸開。

阿信的眼皮連跳都沒跳一下,他甚至沒有回頭去看那灘污跡。





「搶封條呀!」小伙子大喊一聲,整個人像頭蠻牛般撲上來,目標是阿信手上那份準備貼在鐵閘上的法庭封條。

小伙子的動作很大,帶著白眉拳特有的那股驚彈勁,但在阿信眼裡,這股勁力散亂而無根。阿信身形微側,右腳向後撤了半步,左手劃出一道細微的圓弧,這是一記極為隱蔽的「雲手」回防。他的手背精準地搭在小伙子的手腕上,順勢向下一領。

「放手!」一名年輕的警員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嚇到了,他的手忙亂地按在腰間的槍柄上,甚至已經解開了皮套。

阿信餘光瞥見那名警員指尖的顫抖。在這種逼仄的街道,如果這年輕人因為慌亂拔槍甚至走火,這場收樓行動會瞬間變成一場無法收場的暴亂。

「唔好拔槍!」阿信冷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與此同時,他決定不再留手。既然這小伙子需要一個「英雄式」的倒下,他成全他。

阿信右手猛地反切,扣住小伙子的肘關節,身體重心沈入地底,一記沈重的「搬攔捶」雖然沒直接打出,但那股「攔」的橫勁卻全數壓在對方的肩膀上。

「咔嚓」一聲微響,那是關節被死死鎖住的聲音。小伙子痛嚎一聲,整個人被阿信以一種極度屈辱的姿勢按在地上,臉頰緊貼著那些帶著蛋液臭味的地磚。





「冷血?」阿信低頭看着被制服的小伙子,語氣毒舌且冰冷,「比起我嘅冷血,你口中嘅英雄包公到宜家都未出現,由得你喺度扔臭雞蛋博拉,佢先係真正嘅冇血冇淚。你以為你喺度救國?你只係喺度幫人交智商稅。」

四周的喧鬧聲有一瞬間的停頓,隨即是更猛烈的噓聲。

就在阿信準備示意警員將人帶走時,人群後方傳來一陣騷動。

「放開佢!佢只係個細路!有咩事衝住我包公道嚟!」

包公道出現了。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洗白議員背心,頭髮有些亂,眼眶發紅,甚至還帶著一點喘氣的狼狽。他撥開人群,聲淚俱下地撲到封鎖線前,雙手抓著鐵閘,那副模樣簡直像是要在這水泥森林裡上演一場「大義滅親」的悲情戲。

「黃主任!求下你!佢哋都係想保護我……你有咩就怪我包某人無能,交唔起租,你唔好難為呢啲後生仔呀!」包公道跪倒在地的姿態熟練得讓人心驚。

阿信看着這場表演,心底湧起一陣強烈的生理厭惡。他的「聽勁」告訴他,包公道的呼吸頻率太過穩定,這是一種經過排練的、偽裝出來的崩潰。





「包議員,你求我無用。」阿信冷淡地鬆開手,讓警員接手制服小伙子,「如果你真係咁愛錫呢啲細路,你應該早半個鐘出現,而唔係等我哋制服咗人、等傳媒嘅鏡頭都架好晒,你先出嚟攞光環。你嘅演技好專業,專業到令我覺得呢度每一滴汗、每一隻雞蛋,都係你預先計好嘅成本。」

「你!你乜人嚟㗎!你有無人性呀!」包公道指著阿信,嘴唇顫抖,眼神卻飛快地掠過人群中幾個拿著手機和相機的方向。

街坊們的噓聲淹沒了阿信。

「冷血官僚!」

「恰死包公!」

直到兩輛衝鋒隊的警車呼嘯而至,大批警員介入維持秩序,現場的混亂才被強行平息。鎖匠師傅戰戰兢兢地換了鎖,阿信面無表情地在鐵閘上貼上法庭封條。

他不知道,在對面唐樓的一個陰暗轉角,阿珊正蹲在一個棄置的洗衣機後方,手裡的相機長鏡頭始終鎖定著現場。

她的眼神穿過取景器,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在剛才混亂的畫面中,她注意到了幾個細節。





那幾個在人群中喊得最大聲、推搡警員最起勁的「街坊」,在她的調查資料中似曾相識。他們不是土瓜灣的居民,而是出現在幾個不同區議員示威現場的「熟面孔」。

「職業臨記……」阿珊低聲呢喃,手指飛快地按下快門。

她看見阿信被雞蛋砸中的背影,看見他那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她心裡顫了一下,那是一種混雜著心疼與恐懼的情緒。阿信在那一刻展現出的冷漠,其實是他在這座瘋狂城市裡唯一的防彈衣。

而包公道在那一瞬間掠過人群的眼神,被阿珊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不是悲憫,而是一種「計劃通」的得意。

夜晚,灣仔天台。

風在大門縫隙裡尖叫,屋內的氣氛依舊僵硬。

阿信回家時,黃額娘剛好準備離開。自從黃阿瑪那天「拆彈」後,兩老達成了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協議:黃額娘可以過來照看放學後的澄澄,但前提是阿珊不在家。





阿珊今天下午在土瓜灣跟蹤「臨記」,此刻尚未歸家。

黃額娘看見阿信推門進來,甚至沒看他肩膀上隱約的蛋漬,只是沈默地收起澄澄的作業本,站起身,連一句叮囑都沒有,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天台屋。

那背影裡帶著一種沈重的、為了一諾而堅守的固執。在她眼裡,阿珊不僅僅是個不辭而別的女人,更是個會把瘋狂與災難帶進這個家的病毒。

「爸B,嫲嫲係咪仲好嬲呀?」澄澄爬到沙發上,小聲問。

阿信摸了摸女兒的頭,疲憊地嘆了口氣:「佢只係需要時間。去洗澡,早啲瞓。」

待澄澄睡下,時間已經過了午夜。

阿珊推門進來時,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濕氣。她顯得很疲憊,那種「鬆弛感」此時更像是一種脫水後的枯萎。她沒說話,直接走進浴室,熱水的蒸氣很快在磨砂玻璃上凝結。

十五分鐘後,她穿著阿信那件領口磨損的白色舊襯衫走出來,內裡依舊真空。她沒擦乾頭髮,濕漉漉的髮尖滴著水,在襯衫背部暈開了一片透明。

她默默地走到沙發旁,像隻尋求溫暖的小獸,蜷縮進阿信的懷裡。阿信身上還殘留著肥皂的味道,那是他洗了三遍才蓋掉的臭雞蛋味。

「今日土瓜灣收樓……辛苦你。」阿珊的聲音有些沙啞,悶在他的胸口。

阿信沈默地摟著她,手掌感受著她背部蝴蝶骨的顫動。他沒問她為什麼知道,也沒問她下午去了哪裡。

「我收到傳票喇。」阿珊突然開口,身體微微僵硬,「三月十五日,金鐘法院應訊。」

阿信的手頓了一下:「刑事毀壞同襲擊職員,兩條罪。妳想點處理?要唔要我幫妳搵律師?」

阿珊在他懷裡蹭了蹭,遮住了眼神裡的複雜。她不能告訴他駱致孝的名字,不能告訴他這場「等價交換」的底牌。

「唔使。倫誕介紹咗個律師畀我,話係熟人,好可靠。佢話只要認罪態度好,加上當時係救澄澄,應該係緩刑或者罰款。」

阿信看著窗外灣仔的燈火,心底那種「聽勁」再次發出微弱的警報。倫誕那種市儈港男,能介紹什麼「可靠」的律師?但他聽出了阿珊語氣中那種決絕的隱瞞。

這是一種似有還無的信任。

「律師費貴唔貴?」阿信問。

「佢話可以之後慢慢還。」阿珊撒了一個拙劣的謊,「我呢排趕緊嗰個大專題,如果成咗,酬金夠畀。」

阿信沈默了很久。他知道她在撒謊,也知道她身後那個正處於「真空作戰」狀態的調查案,可能正指向他今天剛收回的那間辦公室。

但在這方寸之地的天台屋裡,在黃額娘的冷漠與外界的喧囂夾擊下,他選擇了「捨己從人」。他收緊了手臂,將這個帶著危險氣息的女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既然妳認咗係嗰個人,咁就一路行到黑啦。」阿信低聲說,聲音像是說給阿珊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阿珊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埋得更深。

二零一七年一月十八日的深夜,兩個人在天台屋的陰影裡各懷鬼胎。

阿珊腦子裡全是那幾個「臨記」的臉,還有包公道那雙算計的眼睛。而阿信腦子裡,則是那個年輕警員差點扣下扳機的手。

這座城市很冷血,冷血到每個人都要學會用謊言來交換一點點可憐的溫存。

外頭的風又大了,吹動了桌上那份印有「包公道」照片的資料。那張照片在黑暗中顯得有些猙獰,像是某種即將破殼而出的怪物,正冷冷地盯著這對自以為能在亂世中偏安一隅的男女。

【字數統計:2,938 字】

【後設吐槽】
​包公道那場戲演得連我都想給他扔雞蛋。這種利用基層純樸去換取政治資本的角色,最適合阿信這種「聽勁」高手去拆穿。阿信肩膀上那灘蛋漬,其實是他作為「冷血官僚」的勳章。至於阿珊的謊言,雖然拙劣,但阿信那句「一路行到黑」簡直是硬派浪漫的頂峰——他不是信了她的話,他是信了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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