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三十二章:邪教
二零一七年一月二十四日。
《爆點》總部,灣仔。
空氣裡混雜著過熱複印機的焦味,還有窗外電車經過時細微的震動。藍穎珊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那疊打印出來的報表,數字在昏暗的燈光下跳動,像是一串串扭曲的符咒。
區議員酬金,16,690元。營運津貼,每月16,010元。
包公道的帳目精準得令人窒息。每一分錢都剛好卡在報銷額度的上限,這不是理財,這是「技術性乾淨」。在土瓜灣那間發霉的街鋪,在那位只拿著微薄薪水的助理背後,這些公款像水一樣滲進地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相……邊有人想睇真相?」阿珊摸著冰冷的桌面,指尖有些顫抖。
她腦子裡浮現出駱致孝那雙金絲眼鏡後的冷光。那位「飼主」要的不只是證據,而是能讓一個人徹底崩塌的「醜聞」。真相太重,也太無聊,往往需要漫長的辯論與法律程序;但醜聞不同,醜聞是帶著倒鉤的誘餌,只要甩出去,群眾那種渴求血腥的獵奇心就會自動把受害者撕碎。
信任的崩塌,往往只需要一個讓人無法直視的污點。
包公道在土瓜灣不是一個區議員,他是一個邪教領袖。他在那個沒落的舊區建立了一座名為「公道」的神龕,讓那些被社會遺棄的信徒獻祭自己的盲從,而他則以救世主的姿態,吸吮著這座城市的骨髓。
要推倒神像,直接敲他的頭太難,最好的方法是讓信徒發瘋。
「有食唔食,罪大惡極。」
阿珊低聲呢喃。這句話在駱致孝的暗示下,已經從一句俗語變成了她的行動綱領。她發現自己正在變得越來越像駱致孝所期待的樣子——一隻懂得尋找腐肉、懂得為主人撕咬目標的獵犬。她不再執著於正義,她只想要那個足以「社死」目標的引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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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尖沙咀。
霓虹燈牌在白日下顯得有些頹唐。阿珊縮在二樓咖啡室的角落,手裡的長鏡頭鎖定著對街。
包公道依舊在巡區,身後跟著那個矮小的助理。自從辦事處被封,他更頻繁地出現在街頭,像是要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的「不屈」。那種規律的生活節奏,像極了阿信。但在阿珊眼裡,這種規律更像是一場精心排練的「聖人表演」。
鏡頭裡,那個高個子青年出現了。
自從卡比獸小伙被捕後,這高個子就成了包公道身邊最活躍的影子。起初,他像個充滿攻擊性的闖入者,在社區裡橫衝直撞,甚至與老街坊大打出手。但在包公道那種「慈悲」的調停後,他瞬間變成了一個安分守己、言聽計從的信徒。
這種轉變太快,太具備戲劇性。
「教主同信徒……」阿珊的手指輕輕扣在快門上。
高個子青年站在路口,眼神警惕,卻在包公道回頭的一瞬間露出了一種近乎狂熱的順從。他不是在住這區,他是在這裡「工作」。
阿珊意識到,這就是那個缺口。一個「教主」可以滴水不漏,但一個剛入會的「信徒」一定會有裂縫。包公道用政府的津貼餵養著這些人,把他們變成在法律邊緣游走的打手,這就是他的「營運開支」。
這是一場以公義為名的吸血遊戲。
就在阿珊準備起身跟蹤時,手機在桌面上震動。
是阿信。
「澄澄瞓咗。聽日要交收樓報告,我會遲。粥喺煲度,妳記得飲。」
文字很冷,很乾。阿珊看著屏幕,喉嚨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哽住。阿信在保護這座城市的規矩,而她正在駱致孝的餵養下,學習如何利用規矩去毀掉一個人。
她看著阿信那句「粥喺煲度」,又看著鏡頭裡那個偽善的包公道。
兩個人都在堅持。一個堅持著那種近乎死板的正直,一個堅持著那種吸食支持者骨髓的偽善。而她,正游走在兩者之間,像是一個找不到歸宿的幽靈。
阿珊收起相機,拉低了帽簷。她沒有回覆短信。
她走出咖啡室,腳步輕快地跟上了那個高個子青年。她要找的醜聞,就在這個人身上。只要撕開這道口子,包公道苦心經營的「英雄形象」就會變成最噁心的笑話。
「醜聞……先係最正嘅糧草。」
阿珊走進尖沙咀狹窄的巷弄,眼神裡閃過一抹瘋狂的冷光。那是被駱致孝馴化後的、帶著毒性的清醒。她明白,這場博弈裡沒有真相,只有誰比誰更狠,誰比誰更懂得如何讓對方在公眾面前徹底社死。
夜色漸濃,城市的燈火開始變得模糊。
阿珊看著前方高個子的背影,心裡浮現出阿信在廚房熱粥的樣子。那種溫暖與此刻的陰冷交織在一起,讓她的腳步顯得有些踉蹌,卻更加決絕。
她已經回不了頭了。為了那張三月十五日的傳票,為了那個「飼主」許下的承諾,她必須變成那隻最瘋狂的獵犬,去撕碎那個叫包公道的教主。
「一路行到黑……」
她對著黑暗輕聲說。那是阿信對她說的話,現在卻成了她墮落的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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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設吐槽】
看到阿珊在咖啡室裡看著阿信的短訊卻不回覆,那種「回不了頭」的感覺非常強烈。阿信在煮粥,阿珊在磨刀;阿信在守護規矩,阿珊在拆解規矩。這對男女現在雖然睡在同一張床上,但心靈的時差已經拉開了幾個光年。駱致孝真是個高明的調教師,他給的不是錢,是那種「看透世俗腐爛」的共鳴感,這對阿珊這種曾經受創的理想主義者來說是劇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