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三十三章:利息
二零一七年一月二十五日。農曆年廿八。
「年廿八,洗邋遢。」這座城市在這一點上顯得異常固執,彷彿只要洗掉窗櫄上的積塵,噴灑過量的漂白水,就能掩蓋掉過去一年裡所有的腐爛與債務。
但債務是洗不掉的。
欠債還錢,天公地道。這是一個最樸素的真理,也是最殘酷的枷鎖。當你還不了本金,利息就會像寄生蟲一樣,在暗處瘋狂地自我複製,直到吸乾你最後一滴血。財務公司對付那些貪劣的欠債者,手法通常很傳統——紅油、塞鎖匙孔、半夜的騷擾電話。但當大鱷要對付那些妄想吞掉利息的同道中人時,法律才是最完美的武器。
只要你耍無賴,大公司就敢讓你牢底坐穿,讓你連繼續在江湖混飯吃的資格都沒有。
阿信坐在車裡,看著窗外土瓜灣那些被雜物塞滿的巷弄。大掃除的日子,街邊到處是棄置的舊家具,還有那些散發著消毒藥水味的積水。他今天的工作很純粹:執行法庭頒布的拘捕令,抓捕一名叫「高健」的欠債人。
這名高個子曾是一間小規模財務公司的收數人,如今卻因為欠下一間大型連鎖財仔巨額債務,成了法庭通緝的名單。根據查出的資料,他最近搬進了土瓜灣一帶的劏房。
對阿信來說,這只是年前清理的工作之一,枯燥且充滿程式。但他不知道,在他視線之外的一個陰暗轉角,藍穎珊正調整著相機的焦距。
阿珊已經跟蹤了這個高個子兩天。
在她的取景器裡,高個子的身份正在發生質變。截至昨天的記錄,這人不僅僅是陪在包公道身邊的信徒,他在陪包公落區、對著街坊演戲的空檔,總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懷裡掏出一些卡片,塞給那些愁眉苦臉的基層市民。那是借貸廣告。
他不是被包公感化的新信徒,他是從外部臨時抽調過來的骨幹。
阿珊看著鏡頭裡高個子的眼神。那不是狂熱,而是一種老練的指揮。當包公道對著街坊宣講「地產霸權」時,高個子會輕輕扯一下包公的衣角,或是用眼神示意包公往特定的方向走。
那棟唐樓。
每逢高個子在場,包公道巡視那棟位於街角的殘破唐樓的次數就明顯增加。那裡不是普通的住宅,那是包公道「公道」神話背後的某個節點。
「利息……原來你哋喺度玩緊本滾利。」阿珊低聲自語。她的手指扣在快門上,感受著相機發出的微熱。
下午二時,土瓜灣唐樓樓下。
包公道正領著十幾名街坊,手裡拿著大掃除的掃帚和水桶,擺出一副與民同樂、清理社區的姿態。攝影機在旁記錄,包公道的笑容在冬日殘陽下顯得格外聖潔。
阿信帶著兩名警員出現在街角時,空氣瞬間降溫。
「黃主任,你年廿八都嚟掃興?」包公道第一時間發現了阿信,他放下掃帚,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挑釁,身後的街坊立刻開始鼓噪。
「又是他!那個冷血官僚!」
「年廿八來抓人,你還有沒有良心!」
阿信沒有理會這些噪音。他的眼神死死鎖定在包公道身後半步的那個高個子身上。高健。那個欠了大財仔利息、卻在小社區裡當骨幹的高個子。
「我不是來找你的,包議員。」阿信的聲音冷得像冰塊撞擊,他越過包公道,直接走向高健,「高健,法庭頒布拘捕令,關於你欠債不還的案件。請你跟我走一趟。」
高個子原本身體微傾,那是隨時準備逃跑的姿態,但在看見阿信身後的警員時,他的眼神裡閃過一抹戾氣。那是收數佬被逼到絕路時的獸性。
「欠債?誰欠債了?你們警察冤枉好人!」高個子大喊一聲,這一聲像是某種信號。
「你做人有沒有道理!遲還係人情,唔還就無道理!」阿信依舊維持著程序化的冷峻,他示意警員上前扣人。
變故就在那一秒發生。
高個子沒有退縮,他的動作快得不像是一個普通的街頭混混。他在警員手伸過來的一瞬,肩膀一沈,一記精準的泰拳式箍頸膝撞,直接頂在了一名警員的腹部。
「砰!」
那是肉體被重擊的悶響。那名警員甚至連慘叫都沒發出,就跪倒在地上。另一名警員驚呼著拔棍,卻被高個子一記迅猛的掃踢踢中了小腿脛骨。
泰拳。那是純粹為了摧毀肉體而存在的搏擊術。
「收皮啦,官僚!」高個子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他的目標轉向了阿信。
阿信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異常深邃。他看出了對方的路數——硬橋硬馬,勁力剛猛。這不是普通打架,這是職業級的暴力。
當高個子一記重拳直取阿信面門時,阿信沒有後退。他使出了習練多年的太極「聽勁」,手掌在空中劃出一道肉眼難辨的小圈,輕輕搭在了對方的手腕上。
「捨己從人。」阿信低聲念道。
他沒有硬碰硬,而是藉著高個子前衝的勁頭,身體微側,右手化為雲手,將那股剛猛的拳力向側方引導。高個子的重心瞬間失衡,阿信趁勢一個「下勢」,右掌如刀,精準地切在了對方的腳踝處。
但在這混亂的空檔,包公道和街坊們已經圍了上來。
「打死人呀!官僚打死人呀!」包公道的尖叫聲在狹窄的街道裡迴盪。
阿珊就在這時動了。
她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樓下的武打場面,趁著那兩名受傷警員還沒能封鎖出口,她壓低帽簷,像一抹灰色的影子,閃進了唐樓陰暗的樓梯間。
這棟樓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像是幾十年的貧窮被壓縮在了牆縫裡。阿珊屏住呼吸,快速向上攀爬。
五樓。那是她先前根據高個子的動向鎖定的目標。
整層樓都被改裝成了劏房,狹窄的走廊漆黑一片,只有幾個壞掉的感應燈在閃爍。阿珊來到頂樓最後一間房門口,那是高個子的住處。
門鎖很簡陋,但她沒打算進去。
她盯著門外的電錶。
那是舊式的轉盤電錶,但在這一刻,那個圓盤轉動的速度快得令人恐懼。阿珊聽到了那種細微的、高頻率的嗡鳴聲,那是大量電能被瞬間消耗的特徵。
「一戶人住,電錶跳到咁快?」
阿珊皺起眉頭。在這種老舊劏房裡,唯一能產生這種用電量的,除了大型伺服器,就只有某些非法的機組。
她想起包公道那些「用盡」的津貼。
「利息不是還給財務公司的,利息是被拿來餵這台怪獸了……」
樓下傳來了衝鋒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地劃破了年廿八的午後。
阿珊的手心全是汗,她湊近門縫,一股乾燥而灼熱的風從裡面吹出來。在那股熱風中,她捕捉到了一種電子零件過熱的味道,還有一種讓她毛骨悚然的、整齊劃一的機器運轉聲。
這不是家。這是一個礦場,或者是一個大型的、用於操控輿論與資訊的數據中樞。
包公道的津貼、高個子的債務、還有這棟唐樓的用電量。所有的線索在阿珊腦子裡匯聚成一個令人作嘔的真相:包公道在用政府的資源,供養著一個足以控制整個區、甚至更大的「數位邪教」。
「阿信……你抓的那個人,根本不打算還錢。」
阿珊看著瘋狂轉動的電錶,意識流般地聯想到阿信那碗熱粥。這座城市的美好與腐敗,竟然在一個電錶的轉速中交匯了。
樓下的打鬥聲漸漸弱了。
阿信制服了高個子,但他也看見了包公道眼中那種得意的冷光。今天這場「拘捕行動」,在包公道的加工下,明天又會變成「冷血官僚除夕前暴力執法」的頭條。
代價太高了。
這場關於「利息」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阿珊迅速拍下電錶的照片,轉身消失在樓梯間的陰影中。她必須在警員封鎖整棟樓之前離開,因為她手裡的這張照片,比阿信手裡的拘捕令重得多。
那是能讓包公道那個神壇徹底坍塌的,最致命的「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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