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一月二十四日。

《爆點》位於灣仔某處的總部。這裡的空氣始終透著一種廉價電子產品發熱後的焦味,百葉窗後的陽光被割裂成幾條貧血的橫線,落在藍穎珊那張堆滿雜物的辦公桌上。

桌面上平鋪著幾張從駱致孝那隻USB裡打印出來的報表。阿珊盯著上面的數字,指尖無意識地揉搓著一根斷掉的橡皮筋。在區議會的運作邏輯裡,資源分配是一門精確的算術。按當時的規定,一名普通的區議員每月酬金約為 16,690 元,加上每年約 192,120 元的營運開支津貼(折合每月 16,010 元),這筆錢本應是用來支付助理薪金、租用辦公室以及應付各類瑣碎開支的。

「有食唔食,罪大惡極……」阿珊低聲呢喃,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在駱致孝提供的帳目紀錄中,包公道的辦事處帳戶極其規律,規律得近乎虛假。沒有一個月不是將津貼額度用得乾乾淨淨。對於一個只有一名助理、租用土瓜灣最廉價街鋪的「獨立議員」來說,這種「全數報銷」的技術含量極高。每一分錢都精準地卡在預算的紅線上,這不是理財,這是填坑。





然而,單憑「挪用公款」這種切入點,對於駱致孝那樣的律師來說,根本不需要動用藍穎珊這支筆。駱致孝大可以找個代理人去ICAC舉報,讓廉政公署去請包公道喝咖啡。

駱致孝要的不是一次審訊,而是一場公開的「社會死」。他要阿珊撕開包公道那層「街坊英雄」的皮,露出裡面腐爛的根,從而掀翻包公道背後的勢力。只有當土瓜灣的保護神倒下,地產商的收購計劃才能像切奶油一樣順利推進。

這是一場江湖仇殺。阿珊明白,她必須尋找一個一擊致命的穴位。否則打草驚蛇,在這座利益交織的城市裡,包公道這種老江湖隨時能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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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尖沙咀。





阿珊縮在一間二樓老舊咖啡室的靠窗位置,手裡抓著那部快門聲被消音過的單反相機。她的眼神穿過有些模糊的玻璃,死死盯著街道對面。

自從土瓜灣的辦事處被阿信封貼之後,包公道的行程變得異常規律。他沒有因為失去大本營而消沈,反而像是一部上足了發條的機器。每天上午十時和下午二時,他會準時出現在土瓜灣的舊街區,由那名姓陳的助理陪同,巡視每一個熟悉的轉角,慰問每一個需要「公道」的街坊。

那種作規律,讓阿珊想起阿信。兩個人在某種程度上驚人地相似:冷靜、精準、對自己所信奉的秩序有著近乎偏執的守候。

「如果包公道係怪物,佢一定係進化得最完美嗰種。」阿珊在心裡給了一句評語。

然而,今天的鏡頭裡出現了一個不和諧的像素。





自從那個身穿「卡比獸」T恤的白眉拳小伙被阿信送進警署後,包公道身邊的人群發生了微妙的更替。最近這幾天,一個穿著深藍色休閒夾克、身材瘦長的高個子青年頻繁出現在人群邊緣。

起初,這個高個子顯得很突兀。他曾與幾名老街坊因為排隊領取福米的問題發生過口角,情緒激動時甚至推搡了幾下。這種小規模的衝突在基層社區稀鬆平常,但隨後包公道的介入卻讓阿珊嗅到了異樣。

包公道僅僅用了幾分鐘的「調停」,甚至還親熱地拍了拍高個子的肩膀。從那天起,這個原本充滿攻擊性的外來者,就像是被馴服的野犬,安靜地跟在包公道巡區的隊伍後方,偶爾還會幫老太太提菜籃。

「變咗明白道理嘅街坊?」阿珊調整了一下焦距,對準了那個高個子的側臉。

這人的神態很不自然。他看包公道的眼神,不是那種街坊式的感激,而是一種帶著敬畏、甚至帶點程序化的服從。他在社區裡的活動軌跡太奇怪,太突兀,像是一段被硬生生插入的代碼。

阿珊感覺到脊椎末端傳來一陣熟悉的戰慄。那是獵犬嗅到血腥味時的本能反應。

包公道每個月用盡的津貼,會不會並非真的進了他的口袋,而是用來豢養這類「突然明白道理」的特殊人士?而這些人士,在某些地產收購的關鍵時刻,又能發揮出比警察更快、比律師更有力的作用?

「你哋玩得真係大。」阿珊放下相機,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她想起駱致孝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駱致孝要她處理包公道,或許是因為包公道擋了路,又或許是因為包公道這套「江湖治理」的模式,已經威脅到了中環那套穿西裝的掠奪規則。

阿珊從背包裡摸出一支喝剩一半的礦泉水,猛灌了幾口。

這不是一宗單純的貪污案,這是一個微縮的權力堡壘。包公道用政府的津貼,在法律的邊緣構建了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公道」。

這時,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阿信發來的短信:

「今晚會夜返。澄澄食咗藥,已經瞓咗。妳唔好又空肚飲咖啡,廚房有熱過嘅粥。」

阿珊看著屏幕,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塌陷。她在那條充滿生活氣息的訊息與鏡頭裡那個偽善的政治演員之間,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割裂感。

阿信在維護這座城市的法治,而她在試圖撕開這座城市的傷口。兩個人在不同的維度裡,竟然都在圍繞著包公道這個點旋轉。





「阿信……如果有一日你知我同駱致孝做緊乜,你仲會唔會留碗粥畀我?」

阿珊苦笑著收起手機,目光重新回到那個高個子青年身上。對方正站在街角抽著一根煙,眼神警惕地環視四周。那種熟練的觀察姿態,絕不是普通街坊能有的。

她決定跟上去。

尖沙咀的街道開始亮起霓虹。在一片繁華與腐朽交織的陰影中,阿珊像是一抹游離的幽靈,死死咬住了那個高個子的尾巴。

她明白,這就是那個突破點。只要撬開這個青年的口,包公道辦公室那些「用盡」的津貼,就會變成一張張通往地獄的門票。

「有食唔食,罪大惡極。」

阿珊在心裡默唸著這句話。包公道既然選擇了吃掉這座城市的規則,就必須做好被規則噎死的準備。而她,藍穎珊,就是那個負責在他喉嚨裡塞入最後一塊硬骨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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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864 字】

【後設吐槽】
寫到電錶轉得像要飛出來的時候,我真的能感覺到那種「數位教主」的壓迫感。包公道高喊「地產霸權」,自己卻在劏房裡開礦場,這種極致的偽善確實比單純的貪污更讓人反感。阿信這記「下勢」打得好,但他救得了警員,卻救不了自己即將被網絡輿論圍剿的命運。阿珊現在看電錶的眼神,簡直比駱致孝還要毒辣——她知道那不是電費,那是包公道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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