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三十六章:炮仗
二零一七年一月二十八日。農曆大年初一。
柴灣興華邨的空氣裡,飄散著一種極其濃郁、甚至有些嗆鼻的硫磺味。那是遠處違法燃放的炮仗殘留的氣息,混雜著公屋走廊裡千家萬戶同時祭祖的線香煙霧。這種氣息在狹窄的空間裡不斷堆疊,形成了一層薄薄的、灰濛蒙的膜,籠罩著每一個試圖在年初一尋找安寧的人。
昨夜,在那間狹窄的天台屋房裡,阿信給出的「高潮」是如此沈重且具備掠奪性。他在她耳邊的喘息與威脅,那種試圖將她從數據怪物的深淵裡強行拉回肉身溫度的努力,確實在短時間內讓藍穎珊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但那種踏實,僅僅維持到了太陽升起。
當阿珊跟著阿信、帶著澄澄,再次踏上前往柴灣的地鐵時,她那雙「獵犬」的耳朵已經開始不安地扇動。她的指尖在大腿側邊輕輕敲擊,節奏快得驚人。阿信給的溫度是真實的,但駱致孝給的誘惑——那種能讓她在三月十五日受審前,親手將一個偽君子送入地獄的權力,更讓她感到血液在沸騰。
拜年的場合是枯燥的。黃額娘的臉依舊冷得像興華邨背後的山壁,信瑜在飯桌上沒話找話。阿珊禮貌地微笑,像一具設定好程序的精緻玩偶。
直到她找了個藉口,閃進了那條通往後山的走廊末端。
她撥通了第一個電話。
手機屏幕映照著她有些蒼白的臉,瞳孔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殘酷的亮光。
「喂。」對面傳來駱致孝那種帶著磁性、卻又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慵懶聲音。那是剛從某場上流社會的春節酒會中抽身,或是根本不屑於慶祝平民節慶的人才會有的語氣。
「我摸清咗包公道個底。年初五,我要見到大合圍。」阿珊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在迴廊裡激起一陣細微的回聲。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蔑的嗤笑。駱致孝似乎換了個姿勢,阿珊能聽到冰塊撞擊杯壁的清脆響聲。「藍穎珊,妳係咪搞錯咗妳嘅身份?係我餵資料畀妳,唔係妳指揮我做事。初五?妳知唔知要動用海關、警方財富調查組同埋電力公司班大帝,需要幾多資源?妳只不過係一隻獵犬。」
「你都識講,我係獵犬。」阿珊對他的嘲諷毫無反應,甚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種撕咬前的興奮,「獵犬要發揮撕咬嘅能力,作為主人,你係咪應該畀出一個獵犬可以發揮嘅狩獵場?包公道呢兩日最鬆懈,佢以為全香港都過緊年,佢仲喺土瓜灣派緊利是演緊戲。喺佢最風光、最多街坊睇住嘅時候,一嘢將佢個礦場同洗黑錢嘅數薄揭出嚟,呢種傷害先係無可逆轉。」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冷靜,帶著一種誘騙般的魔力:「駱大律師,你唔係想睇住個神壇冧咩?年初五,開工大吉,你畀我呢個場,我還你一個死得最難睇嘅區議員。」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隨後,駱致孝發出了一陣低沈且充滿共鳴的笑聲。那種笑聲裡沒有溫情,只有兩個在陰影中達成共識的狩獵者,在隔空擊掌。
「好。妳要個場,我畀妳。」駱致孝掛斷了電話,語氣最後留下一句,「年初五,唔好令我失望。」
阿珊看著掛斷的屏幕,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股在肺部積壓已久的渾濁空氣,混合著興華邨的炮仗味,讓她感到一種近乎病態的清爽。
她隨即撥通了第二個電話。
「喂!你老母呀!藍穎珊妳知唔知而家幾點?年初一呀!」倫誕的咆哮聲幾乎要從喇叭裡噴出來,伴隨著背景裡吵鬧的打麻雀聲。
「年初五,叫齊《爆點》所有人,去土瓜灣。」阿珊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甚至有些冰冷。
「妳傻咗呀?初五啟市?初五係要返工,但係……」
「無但係。帶齊所有直播器材,我要全港最高清嘅訊號。」
「藍穎珊妳真係痴咗線!妳當我哋係妳私人兵團呀?我年初五要去……」
「倫誕。」阿珊冷冷地打斷他,隨後爆發出了一連串極其道地、極其剛猛且毫無間斷的粗口,「你同我聽清楚,你平時點樣玩女、點樣報公數我都唔理,但呢單嘢係我哋翻身嘅唯一機會。你想一世做個縮頭烏龜,定係想初五跟我去土瓜灣,親手拆咗個聖人個招牌?如果你唔嚟,你就以後都唔好再叫自己做媒體人,去執垃圾啦你老母臭……」
阿珊這串如連環炮發的粗口,在空盪的走廊末端迴盪。那是她在這個壓抑的黃家、在這個扭曲的社會裡壓抑已久的力量。
電話那頭的倫誕被這股氣勢逼得沈默了三秒。他大概從沒見過藍穎珊如此兇悍的一面。
「……妳老味,藍穎珊,妳真係夠薑。」倫誕最後吐出一句,帶著一種被逼上梁山的無奈與亢奮,「初五,幾點?」
「下晝三點。土瓜灣。唔准遲。」
掛斷電話。阿珊靠在走廊發霉的牆壁上,手指在大腿側邊的滑動終於停了下來。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那種真空感再次包圍了她。
引發一場足以摧毀一個人的混亂,其實根本不需要什麼宏大的理由。只需要一點點權力的遊戲,加上一點點被壓抑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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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一月三十一日。農曆正月初四。
假期在大多數人眼中還未結束,但對於這座城市的齒輪來說,運轉早已悄然加速。
阿信踏入部門辦事處時,空氣裡還殘留著過年期間那種特有的、混合著臘肉與清潔劑的味道。辦公室裡的感應燈依次亮起,像是一雙雙逐漸睜開的冷酷眼睛。
他原本以為初四回巢,只是處理一些積壓的文書工作。然而,一張加急的法庭呈請書,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的辦公桌正中央。
那是法庭在假期期間,透過緊急法律程序核准的一份呈請。
呈請人是一間在行內名聲響亮的大型財務公司。這類財仔通常有著最頂尖的法律顧問團隊,手段乾淨利落且極其殘酷。
「資不抵債。」阿信看著卷宗上的核心詞。
這間大型財務公司聲稱,其債務人——一間名為「洪大財務」的小型公司,已出現嚴重的違約行為且資產正在非法流失。為了確保債權人的利益,法庭批准了緊急查封令。
阿信的目光向下移,落在了具體的執行地址上。
土瓜灣。
多個物業單位,其中包括了那棟阿信在年廿八剛剛去過、抓捕了高健的唐樓。
「確保所有單位內的財產不被轉移。」
阿信皺起眉頭。在法律程序上,這很合理。當一家公司瀕臨破產,債權人確實有權利申請執達主任進場,清點並扣押所有具備價值的資產。
但阿信的直覺告訴他,這份呈請來的時間點太巧合了。
年廿八才抓了高個子,初四就收到查封令,而行動時間定在年初五。
「黃主任。」一名下屬走進來,臉上帶著假期未完的倦意,「土瓜灣嗰單,各部門已經溝通好咗。聽聞除咗我哋,海關同財富調查組都會喺附近搞行動。上面嘅意思係,我哋負責民事部分,佢哋搞佢哋嘅刑事部分,大家同一時間進場,費事打草驚蛇。」
阿信看著卷宗,沒有回應。他想起年三十晚阿珊在天台屋那個衣衫不整的樣子,想起她在大腿內側來回掃動的手指。
「唔理妳查到乜咁high……」
他的話言猶在耳。
這份查封令背後,是不是也隱藏著某種讓他不安的「高潮」?
他腦子裡再次浮現出那具瘋狂轉動的電錶。在法律的眼光裡,那只是資產的一部分;但在某個人的計劃裡,那可能是炸掉整個世界的引信。
「準備好文件。」阿信最後冷冷地吩咐,「年初五,準時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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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二月一日。農曆大年初五。
年初五,是傳統意義上的「財神日」。
土瓜灣的街道上,零星的店舖已經開門。大紅色的揮春在寒風中抖動,發出沙沙的響聲。有些店舖門口還在焚燒冥鏹,灰燼在空中盤旋,像是一隻隻黑色的蝴蝶。
這種看似平靜的節日餘韻下,一股暗流正從不同的方向匯聚向那棟殘破的唐樓。
包公道站在唐樓下的街角,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唐裝,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紅封包。他的笑容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燦爛,正在給那些相熟的街坊派發「開工利是」。
攝影機在他身邊架起,他正對著鏡頭發表著關於「新一年社區重建與公平分配」的宏大演講。
「大家放心,包公永遠同大家企埋一齊。地產霸權拆唔散我哋,貧窮都難唔倒我哋……」
他的演講在擴音器的加持下,迴盪在土瓜灣的老巷裡。
然而,在一百米外的街角,三輛漆黑的七人車已經熄火。
在另一邊的停車場出口,倫誕帶著《爆點》的團隊,已經悄然開啟了直播雲台。畫面雖然還未對外放送,但標題已經擬好:
《初五開工:揭穿地產霸權背後的數位黑金》。
阿信坐在部門的公務車裡,手心按在那疊沈甸甸的法律文件上。他看著車窗外那個正在派利是的包公道,眼神裡沒有溫度。
「砰!」
遠處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炮仗聲,不知是哪家店舖在慶祝開市。
這聲炮響,在阿珊的耳朵裡,就是狩獵開始的信號。
她站在人群的陰影中,看著包公道那張充滿偽善與聖潔的臉。她感到自己右腹的位置隱隱有些發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即將在那裡撕裂開來。
那是獵犬在咬斷獵物喉嚨前,最後的戰慄。
「開工大吉呀,包議員。」阿珊在心裡輕聲念道。
她緩緩舉起手機,手指停在了「開始直播」的按鈕上。
混沌,即將以法律的名義,在初五的陽光下徹底爆發。
這場混亂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個能讓所有人看見真相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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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982 字】
【後設吐槽】
在寫阿珊那連環炮發的粗口時,我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屬於香港草根媒體人的燥熱感。這不是單純的罵街,而是一種奪回主導權的宣告。這章的末尾,我刻意用了「炮響」作為結尾,它既是賀年的喜慶,也是戰爭的開端。阿信手中的文件和阿珊手機裡的直播界面,就是兩把對準包公道的槍,只是開槍的人竟然是兩夫妻,這點非常有諷刺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