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三十七章：合圍
二零一七年二月一日，下午三時。
土瓜灣這區的空氣，始終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頹敗感。舊樓外牆剝落的紙皮石，像極了這座城市正在結痂卻又被生生撕開的傷口。雖然年初五的陽光還算慷慨，但吹進巷弄裡的風依然刺骨，迫使街坊們都緊緊裹著厚重的深色外套。
包公道站在馬頭圍道一棟唐樓下的臨時台上，正進行著他今年最重要的一場「開工騷」。
他身上那件紅得發紫的唐裝在灰暗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刺眼。他手持麥克風，另一隻手正將裝著燙金「福」字的紅封包遞給排隊的長者。台下的擴音器不斷發出高頻的鳴響，刺耳得讓人心煩意亂。
「各位街坊，新一年，包公繼續同大家一齊守護土瓜灣！地產霸權想吞咗我哋啲老牌大廈，想趕走我哋基層，我包公第一個唔准！」包公道的聲音慷慨激昂，透過擴音器在狹窄的街道間迴盪。
這是一場完美的政治表演。台下有安排好的「骨幹」在帶頭鼓掌，也有不明就裡的公公婆婆在領利是。
然而，在演講達到最高潮，包公道正高喊「守護家園」的瞬間，這種人造的熱鬧氣氛被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生生撞碎。
三時零三分。
原本平靜的街角，突然湧出大量穿著不同部門背心的人員。警方財富調查組、海關版權及商標調查科、還有電力公司的檢查小組。他們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蟻群，迅速封鎖了馬頭圍道周邊的所有出入口。
不僅僅是包公道腳下這棟唐樓。
根據舉報，與「洪大財務」相關的所有持份單位，分佈在土瓜灣三條街道、共五個不同的唐樓物業，此刻同時遭到突擊搜查。
不到十分鐘，原本充滿「節慶感」的街道徹底變了樣。
「有差佬呀！快啲走呀！」
一聲淒厲的尖叫從後巷傳出。一名穿著臃腫夾克的男子神情驚惶，手裡還抓著一疊沒來得及處理的單據，從唐樓梯口落慌而逃。他的出現像是一個信號，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原本在唐樓單位內運作的人員，意識到這不是一般的巡查，而是動真格的大合圍。他們顧不得那些昂貴的機組，紛紛從各個出口竄出。有人試圖翻過後巷的鐵網，有人則直接撞向人群，企圖利用派利是的混亂消失在巷弄中。
那一聲「有差佬呀」，正是藍穎珊等待已久的槍聲。
「起機！分頭行事！」
阿珊對著通訊機下達指令，語氣冷冽如刀。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款大褸，領口拉得極高，遮住了大半張臉。
《爆點》的各路人馬如同預演過無數次般，瞬間散開。倫誕帶著一名攝影助手緊隨阿珊，其他人則衝入附近不同的大街小巷。他們完全無視正在拉起封鎖線的警員，也沒有理會那些正在進行搜查的公務人員。
一係做，一係就未撚做！
這是阿珊今天的信條。既然要揭，就要揭得血肉模糊。
阿珊與倫誕衝到事件的中心，這時包公道正被突如其來的混亂嚇得僵在台上。他手裡的利是封散落一地，那抹紫紅色的唐裝在警方的藍色燈光映照下，顯得滑稽又諷刺。
「包議員！」阿珊一個箭步跨上台基，倫誕的直播鏡頭直接懟到了包公道的鼻尖。
直播畫面瞬間接通。這不是一般的採訪，這是一場公開處決。
「包議員，既然你話要守護家園，可唔可以解釋下，點解你腳下呢棟唐樓，每個月嘅電費會係普通單位嘅幾十倍？」阿珊的聲音透過直播設備清脆地傳遍網絡，「點解『洪大財務』非法改裝嘅礦場，全部都係你外判營運開支嘅物業？你口中嘅家園，係咪就係你私人嘅洗黑錢機房？」
包公道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他下意識地想推開鏡頭：「妳……妳係邊個？妳唔好喺度亂講！呢度係我哋嘅區內活動……」
「我係藍穎珊。我而家當住全香港人面前問你，你利用基層津貼去填財務公司嘅高利貸利息，仲要盜用整棟大樓嘅電力來挖礦，你對唔對得住排隊領利是嘅公公婆婆？」
阿珊每問一句，腳步就逼近一分。她的眼神犀利得像要把包公道那層偽善的皮生生剝下來。
此時，現場的情況開始失控。
警方的包圍圈正在縮小，但外圍的街坊被混亂吸引，越聚越多。有人在叫好，更多人在觀望，而包公道的那些信徒則開始對《爆點》的人員動手動腳，企圖阻礙直播。
就在這極度混亂的節點，一輛政府公務車在封鎖線外停下。
阿信從車上下來。他沒穿制服，只是一身簡約的深色運動夾克和長褲。他踏出車門的第一個動作，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提電話。
他看了看屏幕。三時零七分。
他的臉色異常凝重。這份查封「洪大財務」資產的緊急令狀，讓他今天必須帶著執達組的下屬，在這場刑事搜捕的同時，進行民事財產的即時扣押。
當他帶著團隊走進封鎖區，推開擠擁的人群時，他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站在台上、神情狂亂而瘋狂的阿珊。
她正對著包公道咆哮，那種亢奮的神態，讓阿信心中一沉。
「係上次個拉咗『卡比獸』個狗官！」人群中突然有人發出一聲怒吼。
這一聲叫喊，瞬間勾起了土瓜灣街坊對上次高健——那個外號「卡比獸」的傻戇青年被捕時的記憶。對這班不明就裡的群眾來說，阿信不是什麼維護公義的執行者，他只是那個一次又一次破壞他們社區秩序、查封「洪大財務」相關單位的政權工具。
「你個狗官係唔係要趕絕我哋！」
幾名「洪大財務」安排好的壯漢開始在人群中煽風點火。原本圍觀的群眾受情緒牽引，開始起哄。有人開始推搡警方的鐵馬，有人甚至將喝剩的塑料樽扔向阿信的方向。
「全部人退後！法院執行查封，任何人阻礙都係刑事罪行！」阿信身邊的下屬試圖維持秩序，但在幾百人的起哄聲中，聲音顯得微弱無力。
混亂像是一種烈性傳傳病，在馬頭圍道的這條街上迅速蔓延。阿珊轉過頭，在混亂的人群與交錯的鏡頭中，她的目光與阿信短暫地撞在了一起。她看見了他眼中的憤怒與擔憂，但他看見的，卻是她那種近乎昇華的、完全不顧一切的瘋狂。
「包公道！你仲想逃避到幾時？」阿珊沒有理會阿信，她轉身再次逼向包公道，「洪大財務嘅帳本就喺我手上面，你洗黑錢嘅證據已經直播緊，你仲想搵街坊做擋箭牌？」
「妳……妳呢個瘋婦……」包公道語無倫次，他看著周圍湧過來的執法人員，又看著台下激憤的群眾，最後將目光投向了街道的暗角。
在那裡，一名穿著黑色運動裝的男子正穿梭於人群之中。他是包公道最忠實的「信徒」之一，平常負責在活動中維持秩序。但他與只會揮動重拳的高健不同，此人身體極其柔軟，手臂揮動間帶著一種如長鞭般的勁道——這是一個精於通背拳的武者。他並未選擇華而不實的動作，而是利用人群的掩護，正無聲無息地向講台中心逼近。
阿信敏銳地感覺到空氣中流動的殺機。他練過太極，對這種隱藏在混亂中的「氣感」特別敏感。他顧不得那些起哄的街坊，開始用力撥開人群向講台衝去。
「阿珊！落返嚟！」他大喊。
但他的聲音被一陣巨大的倒塌聲掩蓋。
唐樓頂層的電力因為負載過重，加上電力公司的強制切斷，導致內部電路發生了小規模的爆炸。一陣濃煙從二樓竄出，驚恐的呼喊聲瞬間爆裂。
「救火呀！爆炸呀！」
人群徹底崩潰，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四散奔逃。執法人員試圖控制場面，但在這狹窄的巷弄裡，人數眾多的優勢反而變成了災難性的擁擠。
阿信在人潮中逆流而上，他的肩膀被無數人撞擊，但他那雙習練太極、習慣了平衡的手始終保持著一種奇異的穩定。他在尋找阿珊，在那片混亂的直播燈光中定位她的位置。
而在講台上，包公道看著這場由他親手點燃、卻又將他徹底吞噬的火焰，眼神中終於流露出了一種毀滅性的恐懼。
「一係做，一係未撚做……」
阿珊手中的手機直播畫面正在劇烈晃動，畫面裡是滿地的利是封、翻倒的攝影機，還有包公道那張被恐懼扭曲的臉。
這場原本應該是法律的合圍，在這一刻，演變成了一場無人能控制的混沌風暴。
風在呼嘯，伴隨著土瓜灣老舊電線燒焦的味道。
年初五的太陽開始西斜，投下的影子拉得極長，像是要將這整條馬頭圍道都拖進那永恆的陰影之中。
阿珊在直播的最後一刻，死死盯著包公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得逞後的快意：
「包公道，呢個先係你應得嘅啟市大禮。」
話音未落，那名通背高手已經穿過混亂的人潮，雙臂如猿猴展翅，冷彈脆快地撥開了擋在身前的兩名便衣警員，目標直指講台上的核心。
阿信終於衝到了講台邊緣，他的手抓住了台基的鐵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再次掏出手提電話看了一眼。
三時十五分。
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進入最血腥的貼身肉搏。
【字數統計：2,966 字】
【後置吐糟】
寫到阿信在人群中掏出手提電話看時間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倒數感」。三時十五分，既是合圍的高潮，也是暴力爆發的起點。這章的阿珊真的很瘋狂，她那句「啟市大禮」完全把獵犬撕咬後的快感寫活了。而通背高手的加入，像是在這鍋已經沸騰的油裡丟進了一把鹽，之後的對決，將會是技術與意志的雙重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