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三十八章:捨身
二零一七年二月一日,下午三時十五分。
土瓜灣馬頭圍道的半空中,開始滲出幾縷灰黑色的濃煙。那是從唐樓二樓的窗罅中鑽出來的,帶著塑膠被燒熔的刺鼻惡臭。電路的短路引發了小規模爆炸,火舌在老舊的管線內向上竄動,二樓、三樓、直到五樓頂層的機房,煙霧在狹窄的樓道內堆疊。但這場火並未波及地面,它更像是一個懸在眾人頭頂的沙漏,正以一種無聲的威壓,將這條街道的恐慌感推向臨界點。
街上的群眾抬頭望向煙霧,驚叫聲與推搡聲混雜在一起。
「火警呀!走呀!」
「收聲!包公喺度,大家唔好亂!」
包公道站在臨時搭建的講台上,那張原本因派利是而紅潤的臉,此刻已被恐懼與憤怒扭曲得像一塊風乾的橘子皮。他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執法人員,看著那些平日對他唯唯諾諾的街坊開始四散逃命,他知道,這不只是他的政治生涯,這更是他的命。
如果「洪大財務」的礦場被抄,背後的金主與高利貸會把他撕碎。
他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名穿著黑色運動裝的「信徒」——通背拳高手已繞到人群側面。包公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猛地揮動手臂,指向仍在台上死咬不放的藍穎珊。
「同我撞散佢哋!呢班係假記者!係佢哋放火搞事!驅逐佢哋!」
包公道對著幾名親信咆哮。那幾名壯漢早已被現場的壓力逼瘋,聽到指令後,毫不猶豫地挺起肩膀,以一種「硬撞」的姿態,瘋狂地衝向講台。他們不是要撤退,而是要毀掉那台直播中的手機,毀掉那張不斷吐出罪證的嘴。
警務人員試圖阻攔,但人群的擠擁讓空間變得極其有限。雙方的肩膀、手臂撞擊在一起,發出沈悶的肉體碰撞聲。
「妳哋退後!影住嗰邊!」
倫誕一邊大叫,一邊試圖擋在攝影助手前面,但他那種體型在這種暴亂邊緣的衝擊下,顯得搖搖欲墜。
阿珊卻一動不動。她那件深灰色的大褸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雙手死死握著直播手柄,瞳孔裡映照著衝過來的壯漢,卻連一絲眨眼的動作都沒有。她要捕捉的是這場毀滅的最高潮,是偽善者在最後一刻的瘋狂。
「包公道,你指揮親信襲擊記者,你呢場直播會係全香港人嘅記憶!」阿珊的聲音在混亂中顯得異常尖銳,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病態。
就在那一瞬間,那名通背拳高手動了。
他不像其他壯漢那樣魯魯莽硬撞,而是利用人群推搡的空隙,身形如猿猴般一晃,雙臂猛然一展,原本自然垂下的手掌在空中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那是通背拳典型的「劈掛勁」。這一招不是為了驅逐,而是直取阿珊的頸部,那是足以致人重傷、甚至奪命的狠招。
「退後!」
一聲如悶雷般的低吼在阿珊耳邊炸開。
黃信陵不知何時已穿過重重人牆,獨自來到了講台邊緣。他沒有穿制服,也沒有拿任何裝備,他的眼神冷得像二月的冰。
阿信的右手閃電般向上一托,掌根精準地截在了通背高手的手腕內側。
「啪!」
兩股勁力交匯。通背高手的手臂柔軟如鞭,在接觸的一瞬竟然順著阿信的力道一繞,指尖如毒蛇吐信,劃向阿信的眼睛。
阿信不退反進,身形微微下沈。他沒有回頭看阿珊,但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藍穎珊!即刻帶妳嘅人走!呢度唔係妳玩嘢嘅地方!」
「我唔會走!我未影完!」阿珊對著阿信的背影尖叫,她看到阿信的出現,非但沒有感到安全,反而激起了她更強烈的抗爭欲。她將直播鏡頭稍微偏移,試圖將阿信與武者的交手也納入畫面,「全香港人都睇住!呢度係法治社會,唔係你哋話事!」
阿信心中暗罵一聲。這女人瘋了。
通背高手見一擊不中,身法變得更加詭異。他雙臂「放長擊遠」,利用通背拳「冷、彈、脆、快」的特點,連環打出「翻車劈掛」。那雙臂膀在空中揮舞出的殘影,像是無數根帶著尖刺的長鞭,每一擊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嘯叫聲。
阿信知道,在這種擠擁的環境下,如果不迅速制服對方,一旦人群踩踏,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心神沉入丹田,太極的「聽勁」在指尖炸開。他不再採取純粹的防守。
通背高手一記大開大合的「橫劈」砸向阿信的側臉,勁道猛烈。
阿信雙眼微瞇,左腳微移,使出一招 【下勢】。他的身體像一條游入深水的魚,極其平穩地貼著地滑過對方的攻擊軌跡,避開了那道剛猛的勁力。在起身的一瞬間,他順勢接上一招 【分腳】。
這一腳,阿信控制得極精準。腳尖不是踢向對方的頭顱,而是點在通背高手支撑腳的膝膕處。
高手身形一晃,這才發現眼前的對手不是一般的差佬。他咆哮一聲,強行扭轉重心,雙掌如磨盤般交錯拍向阿信的胸口。
阿信雙手化圓,使出太極拳核心的 【攬雀尾】。
掤、捋、擠、按。
阿信的雙手像是有粘性一般,將對方的雙掌吸附在自己的力場之內。通背拳那種脆快的爆發力,被阿信這種連綿不斷的圓弧力道生生化掉、引開。高手感覺自己的力道像是打進了棉花,又像是被捲入了旋渦。
「唔好行埋嚟!」阿信對著衝過來的包公道親信喝道,同時右腿踏出,一記 【蹬腳】。
這一蹬,勁力由足跟發出,直接印在了一名試圖偷襲阿珊的壯漢腹部。阿信發的是「長勁」,那壯漢像斷線風箏般向後飛出兩米,跌入人群中,卻不至於內臟受損,只是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收手!」阿信對著通背高手大喝。
但那名信徒眼神狂亂,他知道包公道如果倒台,他也沒好日子過。他深吸氣一口,全身骨節發出劈啪聲,整個人欺身而上,雙臂交叉,使出了通背拳的搏命殺招「連環劈」。
阿信眼神一厲。既然講不聽,那就只能斷。
他雙手交錯,使出一招 【搬攔揰】。
左手「搬」開對方的重拳,右手「攔」截對方的後續攻擊。阿信的身形在窄小的空間內極速旋轉,這是一個完美的發力軸心。
緊接著,他趁著對方重心被帶偏的瞬間,右手握拳,虎口朝上,一記 【肘底揰】。
這一拳,藏在肘底,發於腰際。
阿信的拳頭重重地撞在通背高手的腋下淋巴與肋骨交接處。這不是致命傷,但那種穿透性的勁力瞬間阻斷了對方的神經傳導。
通背高手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原本如長鞭般的雙臂瞬間癱軟下來,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委頓在地,冷汗瞬間滲透了他的黑色外套。
阿信氣喘吁吁,他迅速掏出手提電話看了一眼。
三時十七分。
從他出手到制服對方,僅僅過去了兩分鐘。
「帶阿珊走!」阿信對著呆立在旁的倫誕怒吼。
然而,就在阿信制服高手的這一刻,因為他全神貫注於這場頂尖武力對決,身後的防線出現了唯一的縫隙。
包公道一直躲在人群後方。他看著自己最引以為傲的武力被阿信輕易拆解,看著警察的封鎖線已經壓到了腳下,看著阿珊手中那台依然亮著直播訊號的手機,他徹底瘋了。
那是對現實徹底絕望後的、野獸般的反撲。
「妳想我死?大家一齊死!」
包公道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他沒有衝向阿信,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他借著混亂的人潮掩護,從講台的陰影處猛地竄出。
他那件紫紅色的唐裝在煙霧中晃動。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用來拆郵件的小刀,雖然短,但在陽光下閃著慘白的光。
阿珊正專注於捕捉通背高手倒地的特寫畫面。她感受到了背後的風聲,但那種身處真相中心的亢奮讓她的反應慢了半拍。
「妳……」阿珊轉過頭,瞳孔猛地收縮。
「包公道!住手!」
阿信的聲音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驚懼。他剛剛收招,舊力剛去,新力未生,加上兩人之間隔著倒地的武者與雜亂的儀材,他即便反應再快,也趕不上包公道那種求死般的衝刺速度。
包公道一隻粗壯的手臂猛地勒住了阿珊的脖子,將她整個人往後一拽。
阿珊的手機因為劇烈的衝擊掉落在地,鏡頭正對著灰色的水泥地面。
直播畫面裡,原本清晰的視野變成了劇烈晃動的馬路與漫天的灰塵,伴隨著包公道嘶啞的狂笑聲和阿信暴怒的吼叫。
「唔好過嚟!邊個過嚟我就殺咗佢!」包公道手中的小刀死死抵在阿珊的頸側,他的眼睛通紅,口沫橫飛,「出返嚟?哈哈哈哈!狗官,你以為你係邊個?你只不過係個跑腿咋!」
阿珊被勒得臉色通紅,但那雙「獵犬」般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包公道。即便在這種生死關頭,她的眼神裡竟然還帶著一種得逞後的嘲諷。
那是獵犬在被主人勒死前,看著獵物同樣步向死亡的滿足感。
阿信僵在原地。他那雙原本能化解世間萬般勁力的手,此刻劇烈地顫抖著。
「包公道,放低刀。」阿信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座壓抑到極點、隨時會噴發的火山,「你仲有得揀。傷咗佢,你一世都出唔返嚟。」
「你哋想要真相?我帶妳入去睇真相!」包公道勒著阿珊,一步步向唐樓那道充滿煙霧的樓梯口退去。
土瓜灣的街道上,風捲著紙屑與利是封在地上打轉。
阿信看著阿珊死命爭扎,不讓包公道拖進唐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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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設吐糟】
在處理「肘底揰」那一招時,我特意強調了這不是致命傷而是「神經阻斷」,這符合阿信身為公職人員的底線,卻也諷刺地留下了包公道突襲的空隙。阿珊在被脅持時那種「嘲諷的眼神」,是我認為全章最傳神的地方——她贏了這場新聞戰,卻輸掉了安全。接下來阿信要面對的不僅是歹徒,還有充滿變數的現場,這是對他最大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