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二月一日,下午三時二十分。

唐樓樓梯口滲出的煙霧愈發濃稠,像是一隻巨大的灰色怪獸,正張開大口準備吞噬這場鬧劇。包公道勒著藍穎珊的脖子,口中不斷噴出破碎的咒罵,那些關於「真相」的狂言,在阿珊耳中聽來不過是瀕死野獸的悲鳴。

這棟樓裡哪裡還有什麼未曝光的「真相」?

所有的帳本、所有的電力數據、所有的非法勾當,早已隨著《爆點》的直播訊號,傳遍了整個網絡。包公道現在的瘋狂,並非因為他手握什麼致命的底牌,而是因為他連逃跑的路都沒給自己留下。一個連退路都顧不上的崩潰者,他的每一聲咆哮都顯得廉價而虛偽。

阿珊雖然狂熱,雖然為了真相可以不顧安危,但她從來沒想過要跟這個偽善的政客一同陪葬。





被勒住的窒息感讓她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但就在這一刻,一段極其遙遠的回憶突然衝破了恐慌。那是很多年前,在她第一次準備遠赴中東進行戰地採訪前,那時的阿信還不是什麼執達主任,只是一個在二線律師樓負責追收債務、日日與惡霸周旋的法律文員。

「如果有一日妳喺戰地被人從後勒住,記住,唔好掙扎,要借力。」

那是阿信在那個侷促的單位裡教她的防狼術。那時他們正處於初戀最炙熱的時期,阿信握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演示著那些從黃阿瑪那裡學來的太極散手變體。

阿珊眼神一厲,原本因為缺氧而癱軟的身體突然繃緊。

她猛地將頭部向後仰,用後腦勺最堅硬的位置,對準包公道的鼻樑狠狠一撞!





「喀」的一聲悶響。

包公道慘叫一聲,鼻骨碎裂的劇痛讓他瞬間分神。阿珊沒有停手,她反手扣住包公道箍著她頸項的左前臂,張開口,用盡全身的力氣狠命咬了下去!

牙齒刺破皮肉,鮮血的鐵鏽味瞬間在阿珊口腔中炸開。

「哇啊——!」

包公道吃痛,本能地鬆開了勒住脖子的左臂。





阿信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動了。他雙腳如扎根地心,借著阿珊掙脫出的那一寸空間,身形如離弦之箭,右手掌根凝聚了全身的勁力,使出一招太極散手中的重手。

「砰!」

阿信的手掌重重地轟在包公道的胸口。這一掌沒有任何緩衝,直接將這名崩潰的政客轟得向後飛出,撞在唐樓斑駁的木門上。

阿信搶上前去,一把接過被推開的阿珊。

「阿珊!有無事?」阿信的聲音在顫抖,他的手穿過阿珊的腋下,想將她穩住。

然而,當他接住阿珊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溫熱。阿珊原本挺直的腰肢突然軟了下來,整個人像是一截斷掉的枯木,毫無力氣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阿信低下頭,瞳孔猛地收縮。

阿珊的雙手死死捂著肚子,那件深灰色的大褸被鮮血迅速浸透,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包公道手中那把尖銳的開信刀,竟然在那混亂的對峙中,在阿珊仰頭反擊的那一刻,順勢刺進了她的小腹。





「阿珊……阿珊!」

場面一下子炸開了。

周圍的街坊尖叫著四散,原本還在起哄的壯漢們見到「見紅」,紛紛驚恐地向後退縮。那些衝上來的警務人員迅速將倒在地上的包公道按死在地上,手銬的聲音在煙霧中顯得格外刺耳。

「叫救傷車呀!快啲叫救傷車!」

阿信抱著阿珊跪在地上,他的手死死壓住阿珊腹部的傷口,鮮血卻依然從他的指縫中不斷湧出。

這一刻,土瓜灣街道上的嘈雜聲彷彿全部消失了。阿信聽不到警笛聲,聽不到倫誕的哭喊聲,也聽不到樓上爆炸的餘音。他的腦海中,只有一種如潮水般湧來的恐怖窒息感。

那種感覺,跟六年前失去一諾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種無論他如何努力,無論他如何防禦,最終都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從指縫流逝的無力感。

「阿珊,妳望住我,唔好瞓……阿珊!」阿信的臉色慘白得比阿珊還要嚇人。

他跟阿珊之間,雖然澄澄已經認了她作「媽咪」,雖然兩個人已經同居了這麼多年。但在法律上,他們始終只是同居關係。雖然這個「家」才剛剛叫做好返少少,但這種關係在此刻竟成了一種莫名的諷刺——他甚至不知道,如果要做手術簽字,他有沒有這個權利。

「阿……信……」阿珊微微睜開眼,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嘴角卻帶著一絲慘淡的笑,「影到……全部影到……」

「妳收聲呀!何苦呢……妳話妳何苦呢!」阿信怒吼著,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隨後的十多分鐘,對阿信而言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衝鋒隊(EU)的大隊人馬趕到,接管了混亂的現場;消防員衝進唐樓控制火勢。幾名救護員推著擔架床飛奔而來,動作麻利地將阿珊抬上床,扣上氧氣罩。

阿信想起身上車,卻被一名高級督察攔住了。





「黃主任,唔好意思,你係現場主要證人,而且頭先你出手傷人,我哋需要你留低錄口供同協助善後。程序上,你暫時唔可以走。」

「佢係我……佢係我屋企人!」阿信指著救傷車遠去的方向,雙眼通紅,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我哋明白,傷者送到伊利沙伯醫院,你完成咗基本口供之後可以即刻過去。」督察的語氣冰冷而職業。

阿信看著救傷車的藍色閃光消失在轉角,他在寒風中站了很久,手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黑。他看著那些公務大員忙成一團,看著警察在封鎖線內進進出出,看著倫誕縮在一旁瑟瑟發抖。

何必呢?搞到咁,竟然係自己無法保護阿珊的自責。

等到阿信終於完成所有口供趕到醫院時,時間已經接近傍晚。

伊利沙伯醫院的急症室外,充滿了刺鼻的消毒藥水味。黃阿瑪和黃額娘帶著澄澄正守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澄澄一見到阿信,就哭著衝過來抱住他的大腿。





「爸B……媽咪有無事呀?好多血……」

阿信摸著女兒的頭,喉嚨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發不出聲音。

黃阿瑪站起身,看著兒子身上沾滿乾涸血跡的夾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做完手術喇,紮傷咗腸臟,流咗好多血。而家送咗去深切治療部(ICU),要觀察四十八個鐘。」

阿信走到 ICU 的大門前。那道厚重的電動門緊閉著,將生與死隔絕成兩個世界。

他透過玻璃窗,遠遠看著裡面那個躺在無數儀器與管線中的女人。

二零零六年。那時他們還年輕,還在為了未來奮鬥。他教她防狼術,是希望她能從危險的世界平安歸來,卻沒想到,竟然最後還是眼睜睜看著她受傷。

阿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他掏出手提電話。

五時四十五分。

年初五的啟市,最終演變成了一場無盡的守候。

「何苦……」阿信對著虛空低聲呢喃。

他只想要那個會一邊忍受他的毒舌、一邊用那種「鬆弛感」幫他打點家務的女人,能平平安安地走出那扇門。

醫院長廊的燈光慘白,澄澄在黃額娘懷裡哭累了,漸漸睡去。

【字數統計:2,818 字】

【後設吐糟】
「何苦」二字貫穿全章。阿信的自責不僅是因為沒保護好她,更因為這場獵殺真相的戲碼,本身就是阿珊為了「爆點」而布下的。兩人之間那種「非夫妻、卻是家」的曖昧法律地位,在簽字與觀察室外顯得特別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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