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四十章:餘波
第四十章:餘波
二零一七年二月九日。伊利沙伯醫院,私家病房。
這裡的空氣聞起來不像樓下的急症室那樣,充斥著焦慮的汗味和廉價的漂白水氣息。這裡有一種經過過濾的、昂貴的寧靜。窗外的九龍公園徑車流如織,但在這層雙層隔音玻璃的阻隔下,只剩下一幅無聲的流動畫面。
黃信陵坐在病床邊的陪護椅上,看著手中的私家病房收費單,眉頭輕輕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種生理性的痛楚,直接連接到他的錢包神經。雖然作為公務員,他有醫療福利,但要在這流感高峰期迅速從那個彷彿戰地醫院般的公眾病房轉出來,這筆額外的「升級費」足以讓他肉痛好幾個月。
但他覺得值得。
當他想起二月一日那個充滿硝煙與血腥的下午,想起藍穎珊腹部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以及她在急症室推床上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錢這個概念就變得毫無意義。她在深切治療部(ICU)躺了整整六天,直到前日才轉入普通病房,隨即被阿信強行安排進了這裡。
「黃生,如果你個表情再咁苦大仇深,護士會以為我欠你好多錢。」病床上傳來一把虛弱但依然帶著刺的聲音。
阿信抬起頭,收起帳單。阿珊半靠在升起的床背上,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裡那種屬於「獵犬」的光芒已經回來了幾分。她身上穿著那件寬大的淺藍色病人服,因為受傷的位置在腹部,她稍微一動就會牽扯到傷口,眉頭便會不自覺地皺起。
「妳係欠我好多錢。」阿信站起身,從保溫瓶裡倒了一杯暖水,「單係呢幾日嘅房租,夠我食幾個月茶餐廳。妳最好快啲好返,然後寫多幾篇爆文還債。」
「市儈。」阿珊接過水杯,輕輕抿了一口。
「現實。」阿信糾正道。他看了看手機,下午二時十五分。「我還要返去執達組報到,今朝有單緊急嘅封樓令要處理。妳自己搞唔搞得掂?」
「死唔去。」阿珊擺擺手,「快啲走,你在場反而阻住我思考。」
阿信看著她,眼神複雜地停留了兩秒,最終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病房。他知道阿珊需要空間,也知道今天下午會有誰來。這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無奈的放手。
阿信前腳剛走不到十分鐘,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像肉球般的身影,手裡提著一個果籃,那果籃大得有些滑稽,裡面堆滿了那種只有探病才會買、平時根本不會吃的昂貴水果。
「珊姐!我嘅女神!我嘅超級英雄!」
倫誕那把高亢的嗓音瞬間打破了私家病房的寧靜。他一進門就把果籃往床頭櫃上一「墩」,那震動讓阿珊的傷口猛地抽搐了一下,痛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倫誕,如果你想我傷口爆線死喺度,你可以再大聲啲。」阿珊咬著牙,冷冷地擠出這句話。
「哎呀,對唔住對唔住!」倫誕連忙退後兩步,拉過椅子坐下,但臉上的興奮完全掩蓋不住。他掏出手機,恨不得把螢幕塞進阿珊的眼球裡,「妳睇下!妳睇下呢個數!爆咗呀!真係爆咗呀!」
螢幕上是《爆點》那晚直播的數據後台。那條紅色的曲線像是一支穿雲箭,直插雲霄。
「單場直播最高在線人數三十萬!總點擊率已經過百萬!留言區洗板洗到Server都Down咗兩次!」倫誕激動得口沫橫飛,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線的眼睛裡閃爍著對流量的狂熱崇拜,「珊姐,妳知唔知妳依家係網絡神話?嗰個包公道俾人鎖上手銬嘅畫面,加上妳成身血瞓喺地上面嗰一幕,網民話係『現代俠女』呀!廣告商電話打爆咗我個機,話要贊助妳康復後嘅專欄……」
阿珊冷眼看著他。她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那種痛楚是真實的,是冰冷的刀鋒切開肌肉與神經的記憶。而倫誕口中的那些數字,在此刻聽起來竟是如此虛無且諷刺。
「講完未?」阿珊打斷了他。
倫誕愣了一下,「呃……仲有,不如妳簽長約,人工加倍……」
「我話,你講完未!」阿珊突然提高了音量,儘管這讓她痛得面容扭曲,「倫誕,你個腦係咪裝滿咗屎?我瞓喺ICU六日,你入嚟第一句唔係問我死得未,係同我講點擊率?你知唔知嗰刀再深多一吋,你就唔係嚟探病,係去殯儀館瞻仰遺容呀!」
倫誕被罵得縮了縮脖子,臉上的興奮僵住了,「珊姐,我……我都係因為……」
「因為你有錢分囉!因為你啲點擊率囉!」阿珊指著門口,手指微微顫抖,「嗰晚如果唔係阿信,我條命就已經交咗俾你個所謂嘅『爆點』!你依家同我講網民叫我俠女?佢哋只係想睇血流成河咋!你同包公道嗰班人有咩分別?大家都係食人血饅頭,只不過你哋食得斯文啲,包裝得好睇啲!」
「躝。」阿珊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攞埋你籃生果滾出去。我驚我忍唔住用個榴槤質落你個頭度。」
倫誕張了張嘴,看著阿珊那張因憤怒而慘白的臉,終於意識到自己觸碰到了底線。他灰溜溜地站起來,尷尬地搓了搓手,「咁……妳好好休息,我遲啲再嚟……」
門被輕輕關上。阿珊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癱軟在枕頭上。傷口的痛楚像潮水般湧來,她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了一絲鐵鏽味。
這就是她拼命換來的「成就」。一堆數字,還有一個不懂人話的編輯。
下午四時。陽光開始西斜,將病房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進來的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駱致孝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手裡沒有果籃,只有一個小小的、包裝精緻的黑色紙袋。他走到床邊,就像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一樣自然,拉開那張剛剛被倫誕坐熱的椅子,優雅地坐下。
「看來妳的精神不錯,罵人的聲音連走廊盡頭的護士站都聽得到。」駱致孝推了推那副金絲眼鏡,嘴角掛著一絲標準的、毫無溫度的微笑。
阿珊睜開眼,看著這個曾將她推向深淵的男人。奇怪的是,面對駱致孝,她反而沒有對倫誕那種憤怒。或許是因為駱致孝從來沒有偽裝過什麼,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商人,而她是他的契約工。
「駱律師大駕光臨,係咪想睇下隻狗死咗未?」阿珊聲音沙啞,帶著幾分自嘲。
「點會呢。」駱致孝將那個黑色紙袋放在床頭櫃上,「這是一些進口的蛋白粉,對傷口癒合有好處。妳是一隻高質素的獵犬,作為飼主,我當然希望我的資產能夠盡快恢復價值。」
「資產。」阿珊咀嚼著這個詞,冷笑一聲,「包公道已經被捕,你的家族對手也被清掃乾淨。我這個資產,應該已經無利用價值了吧?」
「妳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這個江湖了。」駱致孝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包公道只是一個開始。經過這件事,妳在傳媒界的聲望已經達到頂峰。一支有公信力的筆,比十個資深大律師還有用。我不會蠢到把這樣一把鋒利的刀折斷。」
他頓了頓,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封信,輕輕放在被子上。
「這是什麼?」阿珊瞥了一眼。
「好消息。」駱致孝淡淡地說,「關於妳之前在金鐘港鐵站破壞公物、擅闖設施的案件。律政司方面已經決定撤銷控罪。」
阿珊愣住了。那是她心頭的一根刺,雖然當時是為了救澄澄,但法律就是法律,她一直擔心這件事會連累到身為公務員的阿信。
「怎麼做到的?」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法律有法律的玩法。」駱致孝語氣平靜,「我駱致孝講過算數。妳幫我解決了我的問題,我也會解決妳的麻煩。這叫等價交換。以後先至有人信我,係咪?」
他指了指那封信,「不過,律政司雖然撤控,但港鐵那邊的民事索償還是要處理。那個被妳砸爛的智能垃圾桶和電子鎖,帳單已經寄過來了。這筆錢,妳要自己付。這叫『恢復性公義』,也是給妳的一個教訓——下次發瘋前,先看看標價。」
阿珊看著那封信,心裡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她知道這是駱致孝的手段,這個男人雖然冷血,但在交易上確實有著令人討厭的信譽。
「謝了。」阿珊低聲說。
「不必。」駱致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未起皺的西裝,「好好養傷。等妳出院,我有新的工作給妳。這次不涉及人命,但報酬同樣豐厚。」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阿珊,「還有,下次別再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獵犬如果滿身傷痕,雖然看起來很英勇,但會影響賣相。」
駱致孝離開後,病房陷入了漫長的安靜。阿珊看著窗外的天色逐漸變暗,城市亮起了燈火。
晚上七時,阿信回來了。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媽咪!」
一聲清脆的呼喚,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澄澄穿著小學校服,背著書包,像一顆小炮彈一樣衝進了病房。但在離床邊還有一米的地方,她硬生生地煞住了車,小心翼翼地看著阿珊被繃帶纏繞的腹部。
「唔好撞到珊姨……珊媽咪呀!」跟在後面的黃額娘急忙喊道,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壺。黃阿瑪則慢悠悠地走在最後,手裡拿著個環保袋。
「媽咪,妳痛唔痛呀?」澄澄趴在床邊,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阿珊的手背。她的眼眶紅紅的,顯然在來之前已經哭過一場。
那聲「媽咪」讓阿珊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一種比傷口癒合還要酸癢的感覺蔓延全身。雖然在金鐘站那次之後,澄澄已經改了口,但在這種生死劫後重逢的時刻聽到,依然讓她眼眶發熱。
「唔痛。」阿珊伸出手,摸了摸澄澄的頭,「見到澄澄就唔痛啦。」
「呃人。」澄澄扁著嘴,「爸B話妳流咗好多血。我以後唔要妳做英雄啦,我要妳返屋企煮飯。」
「好,返屋企煮飯。」阿珊柔聲答應,眼角有些濕潤。
黃額娘走上前,雖然臉上依然帶著那種慣有的嚴肅,但語氣明顯軟化了不少,「飲湯啦。花膠燉雞,補血嘅。雖然妳平時無大無細,但今次……算妳命大。阿信為咗妳,這幾日魂魄都唔齊。」
「多謝額娘。」阿珊接過湯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一直對她有微言的老人家,在這個時候送來的湯,比任何止痛藥都有效。
探病時間過得很快。八點半,黃阿瑪看了看錶,示意該走了。「澄澄聽朝還要返學,我哋帶佢返興華邨先。阿信,你今晚……」
「我留喺度。」阿信簡單地說。
送走了老人家和依依不捨的澄澄,病房裡只剩下阿信和阿珊兩個人。
阿信關上了門,拉過椅子坐在床邊。他脫去了西裝外套,只穿著那件有些皺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處。那張平時總是帶著嘲諷與毒舌面具的臉,此刻在昏黃的床頭燈下,顯得格外疲憊與真實。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阿珊。那種眼神看得阿珊有些發毛。
「做咩呀?我臉上有花?」阿珊試圖打破沉默。
「妳知唔知……」阿信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當日我在樓下抱著妳,妳成身都係血,體溫一直在降……我有幾驚?」
阿珊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看到了阿信眼底深處那抹未散的恐懼。那是她在過去五年裡,從未在這個男人臉上見過的脆弱。
「嗰種感覺,同六年前一模一樣。」阿信低下頭,雙手交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當醫生同我講一諾救唔返嘅時候,我也係咁樣抱著她。無力,徹底的無力。我以為我已經練好了『情緒防禦』,以為只要我唔去在乎,就唔會再受傷。但當妳在那裡流血的時候,我所有的防禦都崩潰了。」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直視著阿珊,「藍穎珊,妳係咪覺得自己條命好賤?為了那個所謂的真相,為了那個鏡頭,妳連死都唔驚?」
阿珊沉默了。她看著這個男人,想起了他在大角咀扔掉令狀撞飛阿虎的樣子,想起了他在土瓜灣廢墟中抱著她嘶吼的樣子。
「我驚。」阿珊輕聲說,「阿信,我其實好驚死。但在那一刻……我控制唔到。」
她深吸一口氣,忍著傷口的痛楚,稍微坐直了一些,「這就像是一種癮。當我看到那些偽善的人在陽光下招搖撞騙,我就忍唔住想去撕開他們的假面具。那種剝開真相的快感,比任何毒品都強烈。我知道這樣好自私,但我……我改唔到。」
阿信看著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這就是藍穎珊,一隻無法停止追逐血腥與真相的獵犬。如果把她關在籠子裡,她只會枯萎。
「我唔係要妳改。」阿信伸出手,輕輕撫過她蒼白的臉頰,「我只係想妳明白,妳依家唔係一個人。妳有澄澄,還有……我。如果你死咗,我在這個世界上就真係什麼都無了。」
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要重。
阿珊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在過去五年裡給了她一個家、容忍了她所有的任性與瘋狂的男人。他們之間從未說過「愛」字,甚至連正式的情侶關係都沒有確認過,但在這一刻,那些界線都已經不再重要。
阿珊伸出手,拉住阿信那隻粗糙、溫暖的大手。
「過來。」她輕聲說。
阿信愣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阿珊拉著他的手,緩緩地、堅定地將它放進了自己那件寬大的病人服內,貼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沒有傷口,只有劇烈跳動的心臟和溫熱的皮膚。
「感覺到了嗎?」阿珊看著他的眼睛,眼神裡帶著一絲水汽,「它還在跳。因為你救了我。阿信,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以後……歸你管。」
掌心下的觸感溫暖而柔軟,那是生命的律動。阿信感受著那份真實的溫度,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在那一刻徹底鬆弛下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阿珊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
「講過算數。」阿信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以後先至有人信。」
「算數。」
阿珊閉上眼,微微抬起頭,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個帶著消毒藥水味、帶著淚水鹹味、卻又無比溫暖的吻。在這個充滿了生離死別的醫院裡,在這個寒冷的二月冬夜,兩個滿身傷痕的靈魂,終於在餘波中找到了彼此的錨點。
窗外,九龍的夜色依舊璀璨,車水馬龍。江湖依然在運轉,新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但在這一刻,這間小小的病房,就是他們唯一的武林。
(第四十章完)
【字數統計】約 2950 字
【後設發言】
最後那一幕「手入懷中貼心跳」的設計,是我試圖在「非情侶但同居」的模糊關係中,尋找一個最具張力的定格。這比單純的擁抱或接吻更具備「生命交付」的儀式感。阿信的那句「講過算數」,呼應了他在混亂世界中對秩序與承諾的執著,也是這段關係最堅實的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