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四十一章:歸家
第四十一章:歸家
二零一七年三月四日。驚蟄前夕。
灣仔春園街的空氣裡,濕度已經悄悄爬升到了百分之九十。牆磚開始冒汗,那種專屬於香港春天的、黏膩而曖昧的氣息,正無孔不入地滲透進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但在這棟舊唐樓天台的石屋內,氣氛卻乾燥溫暖得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溫室。
黃信陵跪在地板上,手裡拿著一塊微濕的抹布,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勢擦拭著那張義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腳。這張沙發,連同這間屋子裡那些略顯格格不入的時尚裝修——開放式廚房的雲石檯面、客廳那盞充滿設計感的工業風吊燈,還有那幅佔據了半面牆的落地玻璃窗,都是當年他和葉一諾結婚時,用盡積蓄以超低價買入這個法拍盤後,一諾親手設計的。
這是一間完全合法的建築物。沒有僭建,沒有違規,每一根樑柱都經過屋宇署的審批。只不過在一諾走後的這七年裡,阿信那種「得過且過」的生活態度,加上阿珊後來帶來的混亂,讓這間原本應該出現在家居雜誌上的型格Loft,逐漸變成了一個堆滿雜物、書本和各類古怪電子零件的「狗窩」。唯獨那幾塊當年因為懶得拆而被保留下來的舊鐵皮,依然倔強地覆蓋在合法的石屎頂上,替這個家擋去了不少風雨。
「左邊少少,係呀,嗰度仲有啲灰。」
一把慵懶、軟糯,卻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聲音從沙發上方傳來。
阿信抬起頭,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了一下。藍穎珊正蜷縮在沙發最柔軟的角落裡。她身上穿著一套寬鬆的淡粉色棉質家居服,那是出院那天阿信特意去買的,說是為了「沖喜」。她腹部的傷口雖然已經拆線,但整個人看上去比受傷前瘦了一圈,原本就精緻的下巴尖得讓人心疼。此刻,她手裡捧著一本時尚雜誌,腳趾頭不客氣地指揮著阿信的勞動方向。
這就是阿信花了那張幾乎讓他心痛到需要看心臟科的信用卡帳單,從伊利沙伯醫院私家病房贖回來的「觀音菩薩」。
「大小姐,醫生話妳係傷咗腹肌,唔係傷咗個腦,亦都唔係盲咗。」阿信直起身,錘了錘痠痛的腰,「嗰度唔係灰,係木紋。」
「我話係灰就係灰。」阿珊微微蹙眉,手裡的雜誌滑落,一隻手捂住了腹部,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類似幼貓般的呻吟,「哎呀……痛呀……」
這聲「哎呀」還沒落地,一個小小的身影已經像炮彈一樣從房間裡衝了出來。
「爸B!你又激親媽咪!」
澄澄手裡還拿著一支剛做完功課的鉛筆,像個盡職的小護士一樣擋在阿珊面前,雙手叉腰,怒目圓睜地瞪著阿信,「醫生叔叔話媽咪唔可以動氣㗎!你要做家務就安靜啲啦,嘈親媽咪休息呀!」
阿信看著這個已經徹底「叛變」的女兒,又看了看躲在女兒身後、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笑意的阿珊,只能長嘆一聲,舉起雙手投降。
「好,我錯。我抹,我靜靜地抹。」
自從阿珊出院這幾天以來,這就是黃家的生態鏈。處於頂端的是傷患藍穎珊,中間是執法者兼護法黃靖澄,而身為司法機構助理執達主任、擁有太極散手真傳的黃信陵,則淪為了最底層的雜工。
其實阿信並不是真的抱怨。看著阿珊能夠這樣「囂張」地指使他,看著她臉上雖然蒼白但逐漸恢復生氣的表情,阿信覺得那筆昂貴的住院費花得物超所值。
他重新低下頭,認命地擦拭著地板。他在想,如果家裡有個女人幫手,或許日子會好過一點。但他隨即自嘲地搖了搖頭。黃額娘是不會來的。
提到黃額娘,阿信的心口就隱隱作痛。那是比那張醫院帳單更讓他頭痛的存在。
這一切的源頭,都要追溯到去年那個混亂的平安夜。那天早上,原本安排好的家庭茶聚,在柴灣的一間老牌茶樓變成了一場公開處刑。黃額娘當著一眾親戚的面,毫不留情地指著阿信和阿珊的鼻子,痛斥他們「不清不楚」。那場衝突從茶樓延燒回了柴灣的公屋單位,黃額娘最後像是瘋了一樣,將阿信和阿珊推門趕走,卻唯獨死死摟住澄澄,宣佈以後澄澄必須留在柴灣。
那晚,阿信和阿珊失魂落魄地回到灣仔,卻在凌晨三點接到了老爺子的驚恐電話——澄澄趁著大人睡著,竟然自己溜出家門,想要步行回灣仔。阿信永遠記得那個凌晨,在空曠冰冷的柴灣街道上,他和阿珊瘋了一樣尋找那個小小的身影。當黃額娘也趕到街上時,這兩個對她最重要的女人,在路燈下爆發了最直接的衝突。黃額娘罵阿珊「狐狸精」,阿珊則因為焦急和憤怒,第一次對長輩露出了獠牙。兩個人幾乎在街上動起手來,最後還是阿信硬生生將她們隔開。
雖然最後找回了澄澄,雖然阿珊受傷後黃額娘的態度稍有軟化,甚至送了幾次湯到醫院,但那口氣始終消不了。只要阿珊在灣仔一天,她就絕對不會踏進這間屋子半步。於是,家務的重擔全部落在了剛下班的阿信肩上。
下午四點,黃阿瑪準時來到樓下接走了澄澄。
屋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少了澄澄這個「小護士」的監管,空氣中的流動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那種屬於成年男女之間的、混合著藥味與體溫的氣息,在午後的陽光中慢慢發酵。
阿信洗乾淨手,切好了一盤橙,端到茶几上。
「食藥時間。」他看了看掛鐘,從藥箱裡熟練地數出幾粒藥丸,遞給阿珊,又遞上一杯溫水。
阿珊接過水杯,卻皺著眉看著那幾粒藥,「好苦㗎。我想食朱古力。」
「食完藥先准食朱古力。」阿信板著臉,語氣卻溫柔得不像話,「乖乖哋好唔好?醫生話要食足抗生素,傷口先唔會發炎。」
「乖乖哋……」阿珊咀嚼著這幾個字,眼神有些迷離。她抬頭看著阿信,這個男人穿著一件普通的舊T恤,頭髮有些亂,眼下還有淡淡的黑眼圈,那是這幾個星期在醫院和公司兩頭燒留下的痕跡。
她突然覺得喉嚨有些哽咽。這就是她拚了命想要回來的世界。不是為了那些點擊率,而是為了這個男人遞過來的一杯溫水。
她仰頭吞下藥丸,苦澀在舌尖蔓延,但很快就被阿信塞進嘴裡的一塊甜橙沖淡了。
「甜唔甜?」阿信問。
「酸。」阿珊故意說,身體卻順勢倒向一邊,頭靠在了阿信的大腿上。
阿信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他伸出手,輕輕替她理了理散落在額前的碎髮,手指順著她的髮絲滑落,最後停在她消瘦的臉頰上。
「瘦咗好多。」阿信低聲說,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顴骨,「以後唔好再咁博命,好唔好?」
阿珊閉著眼,享受著那粗糙指腹帶來的觸感。
「阿信。」她輕聲喚道,「你會唔會覺得我好麻煩?」
「麻煩死咗啦。」阿信笑了笑,笑意裡帶著一絲寵溺,「又要接出院,又要幫你抹身,仲要幫你洗內衣褲。你話你係咪前世欠咗我?」
「係呀,所以今世要你還。」阿珊抓住了他的手,放在嘴邊輕輕咬了一口,沒用力,「阿信,其實我知道你辛苦……等我好返少少,我會……」
「你好返少少就同我乖乖地留喺屋企,唔好再出去搞事,我就還神啦。」阿信打斷了她,俯下身,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吻。
這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沒有江湖,只有天台的風,吹動著窗簾。阿信感受著懷中人的體溫,心裡那種懸空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慢慢落地。他想,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平平淡淡,哪怕辛苦一點,他也願意。這就是他的武林。
然而,江湖從來不會因為你想退出就放過你。
「咚、咚、咚。」
三聲極有節奏、禮貌得過分的敲門聲,突兀地打破了這份寧靜。
阿信眉頭一皺。這個時間點,會有誰來?「妳坐喺度唔好郁,我去開門。」阿信輕輕拍了拍阿珊的背,將她扶正。
阿信走到那扇厚重的防盜門前。透過貓眼,他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那一瞬間,阿信的背脊本能地挺直了。他從來沒有想念過這個人,對阿信來說,這個人就像是那些已經過去的麻煩,最好永遠留在「過去式」裡。
但他還是來了。
「咔嚓。」阿信扭開門鎖,推開鐵閘。
門外的駱致孝微微一笑。他穿著一身合體且昂貴的灰色西裝,在灰撲撲的唐樓後樓梯裡顯得極度突兀。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一種冷冽的光。他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紙袋,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屬於中環高級商場的香氣。
阿信擋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駱律師,你有心。」阿信淡淡地說,語氣裡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不過阿珊依家唔方便見客。禮物我可以代收。」
「黃生,你誤會咗。」駱致孝的聲音溫潤如玉,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社交張力,「我今日過嚟,純粹係探病。」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輕描淡寫地越過阿信的肩膀,精準地捕捉到了沙發上那個病嬌的身影。他的語氣裡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藉口,彷彿他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理所當然。
「藍小姐,聽聞妳已經出咗院,特登過嚟睇下妳復原得點樣。」駱致孝說完,腳步竟然微微向前邁了一小步。
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姿態,雖然他依然保持著完美的笑容。阿信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駱致孝不需要用任何法律文件或者利益來開路,他僅僅是站在那裡,散發出的那種優雅而有毒的氣息,就已經在宣告他對這間屋子裡某些「工具」的主權。
「阿信,邊個呀?」阿珊的聲音傳了出來,不再是剛才那種軟糯的撒嬌,而是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清醒。
阿信回頭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阿珊坐直的身子,看到了她眼裡那種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光芒。那是獵犬聞到了熟悉的飼主氣味,雖然恐懼,卻又有一種無法抗拒的興奮。
「請入嚟。」阿信最終鬆開了握著鐵閘的手,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這是他唯一的選擇,因為他從阿珊的眼神裡讀到了答案。
駱致孝微微頷首,優雅地跨過了那道門檻,走進了這個原本只屬於兩人的溫室。隨著他的進入,那股原本瀰漫在屋裡的、屬於家的溫暖氣息,瞬間被一股冰冷的、充滿計算的香氛所沖淡。
阿信關上門,看著駱致孝走向沙發上的阿珊。在那一刻,阿信明白,那些平靜的、甜膩的日子,或許在驚蟄到來之前,就已經提前結束了。
(第四十一章完)
【字數統計】約 2860 字
【後設吐糟】
駱致孝的入侵感之所以強烈,是因為他不需要暴力,他只需要「出現」。阿信開門的那一動作,其實就是他親手打碎了自己剛剛建立的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