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四十二章:坦白
第四十二章:坦白
驚蟄未到,空氣中的潮氣已經在樓道裡掛了一層油。
駱致孝進屋的時候,根本沒有等阿信開口請他坐下。他徑直走過那疊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舊雜誌,在靠窗那張簡陋的柚木飯桌旁拉開椅子,施施然坐了下來。他的動作優雅而自然,像是在中環律師行處理宗數百萬的協議,而不是在灣仔一間堆滿雜物的天台石屋。
阿信關上鐵閘,臉上的表情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他沒有像電影裡的憤怒男主角那樣衝上去揪住對方的領子,反而轉身進了開放式廚房,從櫥櫃裡拿出一隻洗得發白的玻璃杯,從瓦斯爐上的水壺裡倒了一杯晾涼的開水,端到了駱致孝面前。
「駱律師,屋細,無咖啡無名茶,飲住水先。」
阿信的語氣很客氣,但那杯水「砰」一聲放在木桌上的力道,剛好控制在水花不濺出來、卻能震得桌面微微發顫的邊緣。
駱致孝看著那杯白開水,笑了。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轉頭看著依然蜷縮在沙發上的阿珊。阿珊此刻的表情很精彩,那種「病嬌」的偽裝在駱致孝進門的一刻就徹底瓦解了,她坐得筆直,手緊緊抓著薄毯的邊緣,像是一個在校長室門口等候發落的壞學生。
「藍小姐,雖然我好欣賞妳嗰種恆古不變嘅『鬆弛感』,但係作為我嘅合作夥伴,妳出院第一日就著住套粉紅色睡衣見客,係咪有失體統?」駱致孝的話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輕易地切開了屋子裡那層甜膩的家庭氣氛。
「合作夥伴?」阿信站在飯桌旁,雙手插在褲兜裡,語氣平靜得讓阿珊心驚。
阿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張了張嘴:「阿信,我……」
「妳唔使解釋。」阿信輕輕打斷她,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他轉向駱致孝,目光在對方那身價值不菲的西裝和那雙鋥亮的皮鞋上掃過,「其實由駱律師出現在門口嗰一刻,我份『聽勁』已經聽出咗個大概。」
駱致孝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哦?黃生嘅太極心法,連呢啲都聽得到?」
「聽勁,唔係淨係用嚟打交。」阿信走到桌邊,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指尖輕輕點著木質桌面,「一個人入屋嘅步法、呼吸嘅頻率,仲有佢對呢間屋嗰種理而理當嘅入侵感……駱律師,你幫阿珊搞得掂律政司嗰邊份撤控,我就知你哋之間有仲有聯繫。你哋呢種人,從來唔做蝕本生意。一單刑事檢控,換返嚟嘅嘢,一定比一萬幾千蚊嘅民事索償貴得多。」
提到那一萬幾千蚊的賠償,阿信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他在心裡計算了無數次的帳單——金鐘站被砸壞的設施、智能垃圾桶和電子鎖。他在心裡錙銖必計地盤算著要從哪份津貼裡扣出來,連澄澄下學期的補習費都要重新預算,而駱致孝這種層次的人,顯然連提都懶得提。在駱致孝眼裡,他已經完成了交易的大頭,至於賠錢,那是阿珊應份的,他才不會大方到幫她付這種「碎銀」。
駱致孝哈哈大笑,那是那種中環精英特有的、帶著上位者壓迫感的笑聲。
「黃生果然係爽快人。事無不可對人言,藍小姐,妳有個好聰明嘅同居人。」駱致孝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壓在那杯水旁邊,「無錯,藍小姐依家係幫我做緊一啲『資料整理』嘅工作。我出面解決麻煩,佢幫我搵出真相,大家互惠互利,各取所需。不過,我諗黃生你應該比較想同我單獨傾下?」
阿珊正要掙扎著站起來,阿信卻回過頭,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那個眼神很暖,像是在說「無事,交俾我」。
「阿珊,妳坐返低。駱律師係客,客隨主便。」阿信站起身,對駱致孝做了個請的手勢,「天台風大,舒服啲,駱律師有無興趣出去行下?」
駱致孝看著阿信那張平庸卻沉穩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棋逢敵手的興奮。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解開西裝的一顆扣子,捲了捲雪白的襯衫袖口,露出了線條結實的前臂。
「既然黃生雅興,我無理由拒絕。」
推開通往露天天台的玻璃門,三月的晚風帶著濕氣撲面而來。灣仔的夜色很亂,遠處的高樓霓虹與近處的破舊唐樓交織在一起,像是某種超現實的背景板。
天台上掛著阿信今天剛洗好的床單,白色的布料在風中起伏,像是一道道半透明的牆。
駱致孝站在天台中央,皮鞋踩在有些粗糙的石屎地板上。他沒有廢話,直接拉開了一個架式——身體微側,右手收在腰間,左手平伸,五指微併,虎口如弓。那是極為標準的唐手起手式,充滿了爆發力與冷硬的幾何感。
「上次維園未打完嗰場,今日繼續?」駱致孝問,語氣裡透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狂傲。
阿信站在他對面五步之外,雙腳自然分開,與肩同寬。他沒有擺出任何看起來威猛的架式,雙手自然垂下,整個人放鬆得像是剛吃完晚飯在散步。
「駱律師,我屋企個地板啱啱抹完,你唔好整亂。」阿信說。
駱致孝眼神一冷,腳下猛地發力,那是唐手道標誌性的「橫踢」。他的皮鞋底帶著破風之聲,直取阿信的腰側。這一招極快,但在阿信眼裡,卻像是慢動作。
阿信腳步輕移,那是太極拳裡的「斜飛勢」。他沒有硬碰硬,而是以腰帶手,左手輕輕掛在駱致孝的小腿側,順著對方發力的方向往後一帶。
「聽勁」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阿信感覺到了駱致孝骨骼裡的剛勁,那是一種為了擊碎一切而練就的武功,與太極的「捨己從人」格格不入。
駱致孝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像是打進了一團棉花裡,重心微微不穩,但他反應極快,落地的瞬間腰部一擰,右手成掌,一記「手刀」直切阿信的頸部。
阿信神色不變,右臂向上輕抬,使出一招「提手上勢」。他的手臂與駱致孝的掌緣接觸的瞬間,用的是「沾」字訣,像磁鐵一樣黏住了對方的進攻,隨後手臂微微圓轉,將那股剛烈的切勁化解於無形。
阿信低喝一聲,一式「白鶴亮翅」,雙手展開,左右分化,像是巨大的羽翼。駱致孝感覺到一股綿密而不絕的力量將他推開,他連退三步才站穩。
「好。」駱致孝眼中的寒芒更盛。他不再試探,身體前傾,雙拳如同連珠炮般轟出,每一拳都帶著千鈞之力,是唐手道中最兇狠的進攻套路。
阿信在白色的床單影中穿梭。他像是與風融為一體,腳下走的是圓,手上撥的是弦。駱致孝的拳風掃過那些晾曬的衣物,發出「啪啪」的響聲,卻始終觸碰不到阿信的實體。
往來了二十來招,天台上的空氣彷彿都被兩人的氣勁攪得燥熱起來。
駱致孝抓到一個空隙,右拳如流星般直取阿信的胸口。這一拳是他蓄勢已久的「寸勁」,力道凝聚在一點,一旦擊中,足以讓人氣絕。
阿信這次沒有避。
他眼神一凝,周身的「鬆弛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泰山壓頂般的厚重。
他左手向下格擋,順勢扣住駱致孝的手腕,右手成拳,緩緩向前推去。那一拳看似極慢,卻帶著一種無可抵擋的霸道。的「搬攔捶」。
阿信的拳頭在距離駱致孝胸口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是虛中藏實的一擊。看似輕描淡寫的「搬」與「攔」,封死了駱致孝所有的退路,而最後那一記「捶」,雖然沒發力,但那股蓄勢待發的勁頭,已經讓駱致孝感覺到胸口一陣憋悶,像是有一柄重錘懸在心臟上方。
空氣凝固了。
只有遠處電車經過軌道的摩擦聲,微弱地傳上天台。
阿信收回拳頭,神色平靜地整了理自己那件被風吹亂的舊T恤。他冷冷地看著駱致孝,語氣裡沒有了之前的客氣,只剩下冰冷的警告。
「駱律師,我唔理你哋之間有咩交易。但你記住,阿珊係我屋企人。你利用佢去搵真相、去鬥爭,那是你哋嘅事。但如果你再令佢陷入危險,好似上次土瓜灣咁……」
阿信向前走了一步,那種在執達主任崗位上磨練出來的煞氣瞬間爆發:「……唔好再有下次。否則,我會親手拆咗你嗰間律師樓。」
駱致孝看著阿信,胸口的憋悶感逐漸消散。他沒有動怒,反而露出了一個玩味的微笑。他整了整有些歪掉的領帶,重新穿上那件掛在欄杆上的西裝外套。
「黃生,你嘅警告我收到。不過,你應該比我更了解藍小姐。佢呢種人,生嚟就係要喺風暴入面跑。我只係俾佢一個合適嘅跑道。」他頓了頓,目光深邃,「我會睇實。唔係為咗你,係為咗我嘅『資產』唔會輕易損毀。」
二人對視了一眼。那一瞬間,某種男人之間的、建立在力量對等基礎上的共識,在天台的夜色中悄悄達成。
這是一場交易,也是一場博弈。阿信知道自己阻止不了阿珊,但他必須劃清底線。至於那筆私家醫院的住院費,他越想越覺得心痛,這種痛感甚至蓋過了剛才比武時的肌肉痠痛。他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浪費錢,尤其是為了這種本可以避免的危險而花錢。
「入去先,阿珊喺入面等得好辛苦。」阿信轉身,重新恢復了那副平凡的模樣。
回到室內,阿珊正一臉焦慮地盯著玻璃門。看到兩人平安無事地進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隨即又被屋內那種緊繃的氣氛弄得不敢說話。
駱致孝走到桌邊,拿起那張名片。
「今日多謝黃生嘅招待。工作嘅事,我會再聯絡藍小姐。」他正要轉身離開,阿信卻出聲叫住了他。
「等埋。」
阿信回過頭,對沙發上的阿珊說:「阿珊,入房換件衫,執返正個人。」
阿珊愣住了:「吓?去邊?」
阿信看著駱致孝,嘴角勾起一絲狡黠而吝嗇的笑。他算了一整晚的帳單,心裡那股對住院費的「牙痛」感還沒散,既然這尊中環大佛親自上門,沒理由讓他空手而回。
「駱律師,你頭先打咗我咁多拳,又要我抹多一次地,體力消耗好大。依家晚飯時間,不如你請我哋去樓下茶餐廳食餐小菜?唔使好貴,灣仔道個間『強記』就得。」
駱致孝愣了一下。他大概預想過阿信會威脅他、利誘他,甚至再打他一場,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太極高手竟然會開口向他「討飯吃」。而且還是那種充滿了廉價油煙味、坐得極不舒服的茶餐廳小菜。
他看著阿信那副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你要負責」的吝嗇表情,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比他想像中還要有趣。
「黃生,你真係好嘢。」駱致孝由衷地說了一句。
阿珊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兩個前一刻還在搏命、這一刻卻要一起去吃大排檔的男人。她雖然腹部還有點隱痛,但那種對於「新冒險」的安多芬已經開始在大腦裡分泌,連帶著傷口似乎都沒那麼疼了。
「喂,我要食避風塘炒蟹。」阿珊從沙發上蹦起來,完全忘記了剛才的病嬌模式。
「炒蟹太貴,駱律師雖然有錢,但唔係傻仔。」阿信一邊幫阿珊拿外套,一邊頭也不回地對駱致孝說,「食生炒骨同啫啫雞煲就夠啦,駱律師,你無意見掛?」
駱致孝看著這對奇葩的「亡命鴛鴦」,無奈地搖了搖頭,率先走向大門。
「行啦,黃生。既然事無不可對人言,咁呢餐飯,我就當係交保護費。」
三個人走出天台屋,順著昏暗的樓梯向下走去。灣仔的夜風吹散了屋裡的壓抑,卻在春園街的街燈下,拉長了三道截然不同卻又糾纏在一起的影子。
這是一場坦白,也是一場墮落的開始。阿信知道自己正在吞下一顆糖衣毒藥,但他想,只要大家都在這張桌上食飯,至少他還能看著她,不讓她走得太遠。
(第四十二章完)
【字數統計】約 3120 字
【後設吐糟】
讓駱致孝請吃茶餐廳,比任何語言上的妥協都更有力。在「強記」那種吵雜、油膩、擁擠的環境裡,駱致孝的身分會被消解,而阿信則回到了主場。這場「陽謀」的有趣之處在於,阿信明明知道這是毒藥,卻還要毒販請客吃生炒骨,這種小人物的倔強與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