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四十八章:孝道
第四十八章:孝道
紅磡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成了隨時會引爆的沼氣。
阿信就知道,這個女人絕不會安份地在家等他。但他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有膽量在這個全香港孝子賢孫傾巢而出的復活節假期,去挑戰「死者為大」這條絕對的道德高壓線。
街道兩旁,那些原本在推銷香燭、紙紮別墅的經紀們,此刻全都收起了笑臉,換上了一副兇神惡煞的表情。對於他們來說,阿珊帶來的長槍短炮和警察封鎖線,斷的不只是今天的財路,更是這條街幾十年來約定俗成的「潛規則」。
「搞咩呀!依家唔俾上位呀?我約咗師傅做野架!」
「食環大晒呀?死人都要管?有無陰德架你哋!」
起哄聲此起彼落。只要阿珊這個始作俑者不倒下,這場騷動就不會停止。
阿信第一時間將澄澄抱起,塞進父親懷裡,低聲喝道:「阿爸,帶住阿媽同阿妹,退後!貼住牆行!」
現在的阿信,沒有心情去評判阿珊的對錯。無論她是為了正義還是流量,那都是她的選擇。但作為一個丈夫,他此刻只有一個底線——只要她人是安全的,只要這場火不要燒到他的家人身上。
然而,事態的發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就在阿珊拿著麥克風,指著那間名為「冠才」的中介公司大門,厲聲質問其非法改建的圖則時,一對年輕夫婦突然從人群中衝了出來。
兩人一身素白的喪服,男的雙眼通紅,女的披頭散髮,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小小的、明顯是用於嬰幼兒的骨灰甕。
「你哋擋住條路做咩呀!」那個年輕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刮過黑板,「我個仔要上位呀!吉時就到喇!你哋班記者係咪人嚟架!」
「冠才」那幾個穿著黑西裝、滿臉橫肉的職員見狀,立刻像是找到了道德制高點,大聲煽動:「係囉!你看下這對夫婦幾慘!個仔咁細個就走咗,想搵個位安息都俾你哋阻住!天理何在呀!」
「讓路!讓路!」
那個年輕男人像是發了瘋的公牛,在「冠才」職員的暗中推波助瀾下,一頭撞向了食環署職員和阿珊組成的防線。
「先生,冷靜啲!這裡正進行執法行動……」
「執你老母!」
推撞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混亂中,不知是誰的手肘狠狠撞了一下那個年輕女人。
「啪——!」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碎的瓷器爆裂聲,在嘈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那個小小的骨灰甕脫手飛出,在瀝青路面上摔得粉碎。灰白色的粉末瞬間炸開,隨著紅磡那股常年不散的穿堂風,揚起了一陣慘白的煙霧,直接撲向了周圍的人群,也撲向了鏡頭。
全場死寂了一秒。
緊接著,爆發出了比剛才恐怖十倍的怒吼。
「打爛人先人骨灰呀!」
「有無搞錯呀!連細路仔都唔放過!」
那個年輕女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雙手瘋狂地抓著地上的灰燼,那場面慘絕人寰。
情緒徹底失控了。原本只是看熱鬧的街坊、憤怒的經紀、被阻擋的家屬,此刻在這種極具視覺衝擊的悲劇面前,統統化身成了失去理智的暴徒。人潮像決堤的洪水,無差別地湧向封鎖線,也湧向了剛好被夾在人群邊緣、無路可退的黃家一行人。
「唔好推!後面有老人同細路!」阿信怒吼一聲,但聲音瞬間被淹沒在人海中。
眼看著幾個人高馬大的壯漢藉著混亂,故意撞向抱著祖先骨灰箱的黃額娘和信瑜。
「阿信!護住個底!」
一直沈默的黃阿瑪突然暴喝一聲。這位年過六十的老人,面對衝過來的人群,不退反進。他腳下踩出一個穩健的馬步,雙手畫圓,一記標準的「攬雀尾」,將衝在最前面的一個大漢借力一帶,那大漢竟不由自主地向旁邊跌去,反而成了黃家的一道人肉屏障。
「收到!」
阿信瞬間進入狀態。父子二人一左一右,如同兩扇堅不可摧的鐵閘,將家裡的女人、小孩以及那兩箱至關重要的祖先骨灰,死死護在身後的牆角。
這不是擂台搏擊,這是生存防禦。
阿信的太極散手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實戰中最實用的一面。他不主動攻擊,但每一個試圖靠近的手臂、每一個撞過來的肩膀,都被他用一種柔中帶剛的勁力「棚」開、「捋」走。
「三觀不正,何以為人!」黃阿瑪一邊推開一個趁亂起哄的古惑仔,一邊在混亂中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敬畏的威嚴,「誰大誰惡,邊個話誰正確!都給我退後!」
就在這混亂的漩渦中心,正處於風暴眼的阿珊被推得東倒西歪。她原本只想做個新聞,沒想到會演變成暴動。
她在人群的縫隙中,猛然瞥見了牆角那熟悉的身影。
澄澄驚恐的小臉、黃額娘死死抱著骨灰箱發白的指節、還有阿信那張因為過度緊繃而青筋暴起的臉。
「死啦……」阿珊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把火,燒到了最不該燒的人身上。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冠才」制服的男人,眼見場面混亂,竟然抄起路邊一個橙皮綠蓋的食環署垃圾桶。那不是舊式的鐵籠,而是實打實的硬膠外殼,裡面塞滿了垃圾,沈甸甸的極具殺傷力。
「去死啦你哋!」
那男人殺紅了眼,根本分不清誰是記者誰是路人,或者是故意想製造更大的混亂,那個沉重的垃圾桶呼嘯著越過人群頭頂,直直地砸向防守圈內最脆弱的一點——正低頭護著骨灰的黃額娘。
阿信正被兩個人纏住雙手,黃阿瑪剛推開另一波衝擊,兩人都來不及回防。
「嫲嫲!」澄澄尖叫。
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從側面撲了過來。
那是阿珊。
她沒有任何思考,甚至連作為記者的職業本能都拋到了腦後。她扔掉了手裡的麥克風,整個人凌空躍起,用一種近乎自殺式的姿勢,硬生生地擋在了黃額娘和那個骨灰箱的前面。
「砰!」
垃圾桶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阿珊的後背上。
一聲悶響,伴隨著垃圾散落一地的聲音。阿珊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砸得向前撲倒,重重地摔在黃額娘腳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鮮血瞬間滲透了那條緊身牛仔褲。
那一瞬間,世界仿佛安靜了。
黃額娘驚魂未定地看著倒在腳邊的這個女人。那是她最看不起的「懶女人」,是她口中「對唔住列祖列宗」的罪人。
但此刻,這個女人正趴在地上,在那件標誌性的白襯衫背後,印著一塊觸目驚心的污漬與擦痕,而她的雙手,即使在倒地的一刻,還下意識地護住了黃額娘的小腿。
「阿珊!」阿信一腳踹開面前的人,瘋了一樣撲過去。
「唔好郁……」阿珊痛得五官扭曲,卻勉強抬起頭,看著同樣驚呆了的黃阿瑪和黃額娘,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世伯、伯母……對唔住,搞到你哋……」
就在場面即將徹底失控之際,遠處傳來了急促而威嚴的警笛聲。
幾輛隸屬西九龍衝鋒隊(EU)的警車終於殺到。全副武裝的警員手持盾牌和警棍,迅速切入人群,將那些還在叫囂的「街坊」和「職員」強行隔開。
「全部退後!否則使用武力!」
混亂逐漸被強力鎮壓。
倫誕一直沒有停止拍攝。他的鏡頭雖然在晃動,但始終忠實地記錄著一切。當阿珊倒下時,他本能地想要衝過去,但作為一個頂級的狗仔,他的餘光突然瞥見了地上那堆引起暴亂的「源頭」。
那個被打碎的骨灰甕,以及散落在地上的那一堆灰白粉末。
在那些粉末中,有一個亮閃閃的金屬片,在灰白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倫誕的職業嗅覺讓他立刻將鏡頭推了上去,特寫。
那是一塊金屬牌,不是人類的身份證,也不是陪葬的金器。那是一個骨頭形狀的不銹鋼牌,上面清晰地刻著一行字,以及一個狗爪的圖案:
【愛犬 Bobby - 2010-2017】
倫誕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對哭得死去活來、聲稱「個仔咁細個就走咗」的年輕夫婦,抱著來衝擊封鎖線的,竟然是一條狗的骨灰!而在香港,私營龕場收納寵物骨灰雖然不違法,但這對夫婦剛才口口聲聲喊的是「我個仔」!
「大家睇清楚!」倫誕突然大吼一聲,將鏡頭畫面直接投射到直播間,「這根本就是一場戲!這甕骨灰係狗嚟架!」
這聲吼叫,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那對原本還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夫婦,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周圍那些原本義憤填膺、準備為「死者」討回公道的群眾,看著地上的狗牌,表情變得精彩萬分。
而在這一片狼藉之外,遠處那輛黑色的七人車內。
駱致孝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直播畫面,尤其是看到那幾個混在人群中、剛才帶頭衝擊黃家防線的熟面孔時,他滿意地笑了。
那些不是普通的「街坊」。那是黑社會為了維護這塊地盤特意養的打手。只要認出了這幾張臉,順藤摸瓜,就能找到那個藏在幕後的大佬。
「果然是好獵犬,連受傷倒地都能咬出真兇。」
駱致孝關掉了直播,對司機淡淡地說了一句:「開車。好戲看完了。」
紅磡的風依舊在吹,吹散了地上的狗骨灰,也吹亂了阿信一家人複雜的心緒。阿信扶起痛得直吸氣的阿珊,看著她背上的傷,又看了看身後完好無損的祖先骨灰,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在這場關於「孝道」的鬧劇中,誰才是真正的小丑?誰又守住了真正的底線?答案在風中飄蕩,無人知曉。
(第四十八章完)
【字數統計】約 2850 字
【後設吐糟】
最諷刺的一幕莫過於——真正的「人」(黃家祖先)被擋在路邊進退不得,而假的「人」(那隻狗 Bobby)卻引發了全城的暴動。阿珊那一撲,雖然狼狽,卻是她全書至今最「人性」的高光時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觀察者,而是成了滾滾紅塵中受傷的一員。這一章的結尾,風吹散了狗骨灰,也吹散了部分黃家人對她的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