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劫後

伊利沙伯醫院急症室的走廊裡,充斥著那種令人焦慮的消毒藥水味,混合著週遭傷患的呻吟與家屬的低語,構成了這個城市最真實的底色。

「嘶……輕力啲啦!」

阿珊坐在輪椅上,當護士試圖剪開她背後那件已經黏連著血水的白襯衫時,她終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妳依家知痛呀?」站在一旁的阿信雙手抱胸,眉頭皺得死緊,語氣裡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但眼神卻死死盯著護士手裡的剪刀,生怕對方手抖傷到傷口,「剛才唔係好英雄咩?飛身擋垃圾桶?妳以為拍緊《虎膽龍威》呀?」





「喂,係我救咗你阿媽呀……」阿珊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因為疼痛而微微發抖,但那股死不認輸的勁頭還在,「你唔多謝我都算,仲要鬧人?」

「救?邊個叫妳去嗰度搞事架!」阿信壓低聲音,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妳係都要揀今日去攞嚟賤!妳知唔知頭先幾危險?如果個垃圾桶唔係膠造,係以前嗰種鐵籠,妳條脊骨斷咗啦!」

阿信一邊罵,一邊伸出手,輕輕地替她擦去額角滑下來的汗珠。他的手指冰涼,還帶著微微的顫抖。剛才在混亂中,他眼睜睜看著那個橙皮綠蓋的重物砸在她背上的一瞬間,心臟真的停了半拍。

「黃生,麻煩借開少少,我要幫傷者清創。」護士冷漠地打斷了這對冤家的對話。

經過一系列的X光檢查與觸診,急症室醫生終於給出了結論:軟組織嚴重挫傷,背部大面積擦傷與瘀血,萬幸沒有傷及脊椎骨和內臟。





「這幾日唔好掂水,定時擦藥酒,睡覺儘量趴睡。」醫生開了一堆止痛藥和去瘀膏,把他們打發了出來。

阿信拿著藥單,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憤怒後的虛脫,也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他看著坐在輪椅上、披著他那件寬大西裝外套的阿珊,原本一肚子責備的話,最終只化作了一句無奈的嘆息:「行啦,回家。」

回到灣仔天台屋時,天色已經全黑。

推開門,屋內的氣氛比醫院還要凝重。客廳的燈光開得很亮,黃阿瑪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普洱茶。黃額娘坐在旁邊,臉色雖然還是那種慣有的嚴厲,但眼神裡少了一貫的尖酸。

而澄澄,正縮在黃阿瑪的懷裡,眼睛哭得紅紅的。





「媽咪!」

一見到阿信扶著步履蹣跚的阿珊進門,澄澄立刻從沙發上跳了下來,像個小砲彈一樣衝了過來。

「哎喲,小心!」阿信連忙單手攔住女兒,「媽咪受傷呀,唔好撞到佢。」

澄澄硬生生地煞住腳步,仰起頭,看著阿珊蒼白的臉,小嘴一扁,眼淚又劈裡啪啦地掉下來:「媽咪痛唔痛?壞人打媽咪……嗚嗚嗚……」

阿珊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艱難地蹲下身——這個動作牽動了背上的傷口,讓她微微齜牙——但她還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澄澄的頭:「媽咪無事,媽咪係超人嘛,打怪獸受少少傷好正常。」

「好啦,細路女唔好喊苦喊忽。」黃額娘突然開口,聲音打破了這份溫情。她站起身,看著阿珊,目光在那件披著的男裝西裝上停留了兩秒,「傷勢點樣?有無手尾?」

「醫生話係皮外傷,休息幾日就沒事。」阿信代替阿珊回答,語氣裡透著一種保護欲。

黃額娘點點頭,沒有再追問。她轉身走向客廳的一角,那裡供奉著黃家的神位。神臺上,除了歷代祖先的牌位,最顯眼的位置擺放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笑得很溫婉,眉眼間與澄澄有七分相似。那是葉一諾。

「過來。」黃額娘點燃了三支香,背對著他們說道。

阿信愣了一下,扶著阿珊走過去。

「上注香。」黃額娘把香遞給阿珊。

阿珊接過那三支香,手指微微有些僵硬。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站在這個神位前。照片裡的葉一諾,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水,與阿珊這種充滿侵略性的火,截然不同。

阿珊忍著背痛,恭敬地鞠了三個躬,將香插在香爐裡。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兩個女人的面容——一個在相框裡,一個在現實中。

「雖然妳今日幫我擋咗一下,算係有心。」黃額娘看著那縷青煙,語氣很冷,卻異常清晰,「但我醜話講在前面。黃家的大門唔係咁易入。一諾雖然走咗,但她是澄澄的親生阿媽,也是黃家明媒正娶的大新抱。這個位,無人可以取代。」





阿信眉頭一皺,剛想說話,卻被阿珊輕輕按住了手背。

黃額娘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盯著阿珊:「妳若是想跟著阿信,我唔反對。畢竟今日妳也算係搵命搏。但是,妳要知規矩。在這個家,一諾永遠是『大』,妳,只能做『細』。名份這東西,不可以亂,對唔對得住列祖列宗,就在這些規矩上。」

空氣瞬間安靜得可怕。

這番話若是放在清朝,或許合情合理。但在二零一七年的香港,從一個現代婆婆口中說出「做細」這兩個字,簡直是一種魔幻現實主義。這不是法律上的約束,這是黃額娘心中的道德秩序。她接受了阿珊的存在,甚至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但她必須捍衛死去的葉一諾的尊嚴。

阿珊看著眼前這個固執的老太太,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涼。她藍穎珊在外面呼風喚雨,什麼大場面沒見過,如今回到這個家,卻要面對這種封建餘毒般的「賜封」。

但她沒有反駁。她看了一眼旁邊神色緊張的阿信,又看了一眼照片裡溫柔的一諾,最後垂下眼簾,輕聲說道:「伯母,我明白。我無諗過要搶邊個嘅位。我只係……想陪住阿信同澄澄。」

這句話說得極其卑微,卻也極其真實。

黃額娘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既然講開又講。」一直沒出聲的黃阿瑪突然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看向阿信,「你兩個搞到今時今日咁,雖然未擺酒,但也都算係一家人。幾時去註冊?趁著這兩日假期,諗清楚個日子。」

這是一個真正的震撼彈。

如果說黃額娘的「做細」論只是心理上的施壓,那黃阿瑪的「註冊」論就是實打實的行政命令。

阿信和阿珊同時僵住了。

結婚?註冊?

這兩個詞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簡直比「遷墳」還要遙遠。他們的關係建立在一種極度危險的平衡上——肉體的契合、利益的糾纏、過去的遺憾,唯獨缺少了那種走向婚姻的常規鋪墊。

阿信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阿珊。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恐。是的,這隻沒有腳的雀仔,還沒準備好落地。





「阿爸,阿珊受傷咁重,這件事遲啲再講啦。」阿信立刻打起了太極,「醫生話她要絕對臥床休息,唔好搞咁多野住。而且今日搞場大龍鳳,大家都累啦。」

「係呀,爺爺。」澄澄適時地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我想瞓覺。」

這一聲「瞓覺」救了全場。

黃阿瑪看了看疲憊的眾人,也不好再逼迫,點了點頭:「好啦,今日先咁樣。阿信,你好好照顧阿珊。我們帶澄澄返興華邨。」

「吓?澄澄唔係度瞓?」阿信一愣。

「阿珊受傷要人照顧,澄澄在這裡只會阻手阻腳。」黃額娘雖然語氣嫌棄,但明顯是為了他們好,「今晚讓她跟我們回去,你專心睇住個傷者。」

送走了兩老和依依不捨的澄澄,天台屋終於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阿信鎖上門,那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疲憊感瞬間淹沒了他。他扶著阿珊走到沙發旁,小心翼翼地讓她趴在自己的大腿上,避開背後的傷口。

窗外,灣仔的霓虹燈依舊閃爍,但那種喧囂似乎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屋內只有風扇轉動的微弱聲響。

阿信從藥箱裡拿出跌打酒,倒在掌心,搓熱,然後輕輕按在阿珊背部那片駭人的青紫色淤痕上。

「痛就叫出來。」阿信低聲說。

「唔痛。」阿珊把臉埋在沙發的抱枕裡,聲音悶悶的,「習慣咗。」

阿信的手頓了頓。習慣了?這幾年她在外面到底經歷了什麼?

「阿珊。」

「嗯?」

「妳頭先起神位前,係唔係覺得好委屈?」阿信一邊揉著那些淤血,一邊輕聲問道。

「無。」阿珊動了動肩膀,「伯母講得無錯。一諾……她是係個好女仔。」

提到一諾,空氣似乎變得黏稠起來。

阿信用力搓熱了手掌,繼續在她背上推拿。藥酒辛辣的味道瀰漫開來,像是某種催化劑,讓那些封塵已久的往事開始鬆動。

「妳走咗之後……嗰年,我其實以為自己會死。」

阿信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阿珊趴在那裡,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但沒有打斷他。

「妳去中東嘅第一年,我發了癲咁搵妳。但妳換哂電話,斷哂聯繫。嗰個時候我真係覺得,嗰段感情已經煙消雲散。」阿信的手指劃過她脊椎的線條,「我覺得自己好廢,留唔住妳,也畀唔到妳想要嘅生活。於是我決定,我要重新做人,我要發達,我要妳後悔。」

「嗰個時候我想考公務員,覺得穩定,收入不錯。就起考執達主任嗰個試場,我遇到了佢。」

「一諾?」阿珊的聲音很小。

「係。佢坐起我隔離行。當時我支筆跌咗,她幫我執起來,對我笑了一下。」阿信回憶著那個畫面,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溫柔,「那個笑容,好乾淨,好舒服。同妳唔同,妳係烈酒,飲落去燒喉嚨;她係暖水,飲落去好潤。」

「我們好快就熟絡咗。之後一齊考入事務組,一齊受訓。嗰種感覺……好似坐上一架高速列車,一切都順理成章。拍拖一年,我們就註冊結婚。無幾耐,就有了澄澄。」

阿信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嗰個時候我覺得,這就是人生了。平平淡淡,安安穩穩。我以為我已經忘記妳了,甚至以為我可以就這樣幸福一世。」

「但是,個天好似唔鍾意我太幸福。」阿信的聲音變得沙啞,「澄澄半歲大那年,一諾突然暈倒。送去醫院一查,急性淋巴性白血病,末期。醫生話,癌細胞擴散得太快,根本來不及做骨髓移植。」

「從確診到走,只是短短三個星期。」

「她走嗰晚,捉著我嘅手,叫我一定要好好養大澄澄,叫我唔好太掛住她,要搵個好女人繼續生活。」阿信低下頭,看著趴在自己腿上的阿珊,「但我做唔到。她走了之後,我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就空了。」

「我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每日返工、放工、湊女。我好驚再有變化,好驚再失去。所以我變得好小氣,好計較,好怕死。我想守住這個家,守住她留下來的唯一血脈。」

說到這裡,阿信的手輕輕顫抖著,覆蓋在阿珊那塊受傷的皮膚上。

「直到妳返嚟。」

「妳呢個癲婆,一返嚟就將個世界搞得天翻地覆。妳每次都有新意思⋯⋯今日起紅磡,我見到妳撲出去擋垃圾桶嗰刻,我真是好驚。」

「我驚歷史重演。我驚我又要送走一個我愛的人。」

阿信的聲音哽咽了。這是他第一次在阿珊面前,如此赤裸地剖開自己那層堅硬的外殼,露出裡面那個傷痕累累的靈魂。

「阿珊,我唔係怕死。我是怕……再也承受不起那種『突然消失』。」

阿珊聽著聽著,眼眶早已濕潤。她一直以為阿信變了,變成了那種市儈、膽小的小男人。卻不知道,這個男人的膽小,是因為他曾經失去得太慘烈。他的每一次精打細算,都是為了對抗命運的無常。

一諾的死,來得容易,去得容易,卻在阿信的心上鑿出了一個填不滿的黑洞。而她藍穎珊,憑藉著一股蠻勁闖了回來,試圖填補這個洞,卻發現裡面裝滿了她缺席那幾年的悲傷。

她沒有說話,只是在那件單薄的白襯衫下,輕輕挪動了一下身體,將臉更深地埋進了阿信的懷裡。她的手繞過阿信的腰,死死地扣住他的後背,仿佛要用這種痛感和體溫告訴他——

這一次,這隻雀仔雖然受了傷,雖然還沒有腳,但她就在這裡。

夜色深沈,天台的風輕輕吹過。兩個同樣傷痕累累的靈魂,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居所裡,緊緊相擁,試圖用彼此的體溫,去對抗這個世界強加給他們的規矩與無常。

(第四十九章完)

【字數統計】約 2930 字

【後設吐糟】
阿信的獨白修正得非常精準,將那種「高速列車」般的人生起落描繪得淋漓盡致——來得太快,去得太絕,這才是導致性格劇變的根本原因。阿珊將頭埋在阿信懷裡,不僅僅是撒嬌,更是一種無聲的承諾。這隻「無腳雀仔」在這一刻,或許真的找到了一根可以停靠的樹枝。而阿信那句「妳係烈酒,她係暖水」,是對這兩個女人最精準的註解。現在,他要在烈酒的燒灼中,尋找繼續活下去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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