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五十一章:自願
二零一七年五月一日,勞動節。
五月的陽光越過灣仔密集成林的商廈間隙,斜斜地打在天台屋的石屎地面上。這天的風很輕,帶著一點初夏特有的燥熱,卻又被屋內那台分體式冷暖氣機釋出的清涼給化解了。機組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嗡鳴聲,像是一種生活的背景音,提醒著屋內的人,現世尚算安穩。
這間天台屋雖然身處舊區唐樓頂層,但室內卻被打理得極有條理。自從阿珊上次在紅磡為黃額娘擋了那一記垃圾桶後,這屋子裡的空氣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本劍拔弩張的婆媳關係(雖然還未有名份,但在黃額娘心裡已定了「細」的位份)變得像是一鍋溫火慢燉的老火湯,雖有熱氣,卻不再燙手。黃額娘雖然依舊愛嘮叨,但那語氣裡多了幾分「自己人」的隨意,甚至是某種認命後的縱容。
阿珊靠在沙發上,背後墊著三個軟枕。傷處還在修復,那種軟組織受挫後的酸麻感時不時會像螞蟻爬過脊樑,提醒她那場驚心動魄的混亂。她穿著阿信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襯衫,袖子高高捲起,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臂,指尖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滑動著。
「又買?藍穎珊,妳係咪打算將呢間屋塞到連行路嘅位都無?」
黃額娘端著一碗剛燉好的雪耳糖水從廚房走出來,看了一眼阿珊手機螢幕上閃爍的網購頁面,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阿珊抬起頭,笑得眉眼彎彎,那是她這陣子練就的「撒嬌神功」,對付黃額娘百試百靈。「伯母,邊係呢。我睇緊嗰款係澄澄返學用嘅保溫飯壺,上次嗰個蓋跌裂咗呀。順便睇埋阿信嗰件恤衫,佢嗰啲領口都磨到黃喇。」
黃額娘把糖水放在茶几上,眼神在那些訂單上掃過。確實,阿珊這陣子買的東西很雜,從日本進口的護膝、澄澄的文具,到阿信平時穿的內衣褲,應有盡有。老人家雖然嘴硬,但心裡明白,這個以前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女人,正試圖用這種「購買」的方式,一點一滴地滲透進這個家的肌理。
「食嘢啦,趁熱。阿信呢?」
「佢喺房幫澄澄溫緊英文。」阿珊放下手機,端起糖水,滿足地喝了一口。
事實上,阿珊現時的財務狀況是這幾年來最健康的時候。在阿信近乎偏執的「審查」下,她那疊像山一樣高的債務,靠著駱致孝之前支付的那筆厚酬,加上阿信平日裡省吃儉用的補貼,終於在四月底徹底結清。阿信做得極狠,他親自監督阿珊剪掉了所有的信用卡,只留下一張信用額度最低的「保命卡」。
阿珊偶爾會抱怨,覺得自己像個被限制開支的中學生,但當她看著銀行存摺上不再是負數的數字時,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竟比以前揮金如土時還要踏實。
阿信從房裡走出來,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身為助理總執達主任,他在公務員體系中的薪級點已達 Pt 29 至 33,月薪近七萬港元。這間天台屋是他當初與葉一諾結婚時,趁著樓市低迷以超低價購入的合法物業。當時連同增建部分的補地價,每月的供款才八千多元。在香港這個吃人的地產市場裡,阿信的生活成本低得驚人。扣除家用、保險、澄澄的教育基金,他每月能存下近兩萬元。
他不缺錢,他的儉吝與刻薄,更多是源於一種對生命不確定性的防備——一種隨時準備應對災難的「儲糧」本能。
「買完未?我聽到妳個手機震咗成日。」阿信坐在阿珊身邊,自然地接過她喝剩的半碗糖水。
「今日五一嘛,好多網購平台有直播特賣。」阿珊興致勃勃地把手機湊到阿信面前,「你睇下呢個 KOL,叫 Doria,好紅架,呢排全香港嘅網購界都講緊佢。」
螢幕上,一個戴著誇張馬面頭套的人正對著鏡頭說話。頭套做得維妙維肖,甚至帶著點詭異的荒誕感。Doria 的聲音經過混音器處理,聽不出男女,是一種略帶電子質感的低沉嗓音,卻極具煽動力。
「今日呢款保健品,係我親自去日本廠房睇過,絕對無添加……」馬面人揮動著手,背景是堆滿了紙盒的倉庫。從高科技產品到性玩具,Doria 的帶貨範圍廣得令人咋舌,而且價格總是低得不合常理。
阿信看著螢幕,眉頭微微皺起。他沒看畫面上那些跳動的優惠券,而是閉上眼睛,像是平時「聽勁」那樣,去捕捉聲音中的頻率。
「呢個人,氣息唔穩。」阿信突然開口。
「哈?」阿珊愣了一下,「隔住個螢幕你都聽到氣息?」
「佢說話嘅節奏好急,每一句尾音都帶著一種虛火。雖然用咗混音,但嗰種急於套現嘅情緒遮唔住。」阿信睜開眼,看著畫面上不斷翻滾的人氣數字,「呢種做法,叫『割禾青』。佢唔係想做長線,係想趁個勢未散之前,能刮多少是多少。」
就在這時,直播間的彈幕(Danmu)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
原本清一色的「支持」、「已下單」、「求優惠碼」的留言中,猛地爆出了幾條刺眼的紅字:
【Doria 根本係騙子!賣假貨!呃我錢都算,仲要呃我感情!】
【收手啦!妳以為匿喺個馬面後面就無人知妳係邊個?】
【之前嗰單減肥藥食到人入醫院,妳點解釋?】
這些留言剛出現不到三秒,就迅速被管理員禁言並刪除,隨後湧入的大量刷屏數字很快將其淹沒。Doria 的動作停頓了約零點五秒,隨即又像沒事人一樣繼續介紹產品。
但阿珊是誰?她是天生的獵犬。即便是在養傷,即便是在看網購直播,那種對「異樣」的嗅覺依然靈敏得嚇人。
「阿信!你有無見到?」阿珊整個人坐直了,動作大得拉扯到背部的傷口,疼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但眼神卻閃著光,「頭先嗰幾條彈幕,有人話佢呃財呃色呀!」
阿信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躺好。「見到。刪得好快,專業水準。」
「唔係簡單嘅網民公審,嗰個人講到『呃感情』,仲話知佢係邊個。」阿珊那顆閒置了半個月的記者腦袋開始瘋狂運轉,「KOL 帶貨呃錢常見,但連埋『騙色』一齊講,通常涉及私生活嘅深度交叉。而且 Doria 一直保持神秘感,連性別都係謎,如果有人知道佢個底……」
阿信看著阿珊那副興奮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要這個女人安靜地當個「黃師奶」,難度不亞於要他放棄太極。「妳想查?」
「反正我養傷閒住都係閒住。」阿珊抓著阿信的手臂,像是在尋求某種特許,「呢種案唔危險,都係網上搜證,唔使衝鋒陷陣。阿信,畀我玩下啦,我再唔搵啲嘢寫,我個腦會退化架。」
阿信沈默了一會。他看著阿珊眼底那種久違的、屬於職業記者的光采,又想起這段時間她乖乖待在家裡的憋屈模樣。他「聽」得出這件事背後有貓膩,但也「聽」得出這並非那種涉及黑幫洗錢的硬骨頭,更多像是圈子裡的狗咬狗。
「可以查,但唔准出街。」阿信開出了條件,「所有嘢喺呢張沙發上面解決。如果你敢偷偷跑出去採訪,我會叫黃額娘每日煲六個鐘頭苦茶畀妳飲。」
「成交!」阿珊笑得燦爛,立刻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倫誕震驚且狂喜的叫聲:「珊姐!妳復出喇?我就知妳唔會咁輕易退休!紅磡嗰單嘢之後,我哋公司個個都當妳係女神呀!」
「少廢話,倫誕。幫我做嘢。」阿珊恢復了那種幹練的語氣,「幫我查一個 KOL 叫 Doria。我要知佢背後係邊間公司操作,最重要係,幫我搵今日下午三點零五分,喺佢直播間被禁言嗰幾個帳號。我要搵到嗰個話佢騙財騙色嘅人。」
「收到!畀半個鐘我!」
這就是 2017 年的香港。移動互聯網的浪潮將每一個平凡人推向浪尖,也將所有的黑暗與私欲隱藏在濾鏡與馬面頭套之下。人們瘋狂地追隨網紅,因為他們需要一個能投射幻想的載體,卻往往忽略了,所有的「推薦」背後,都是經過精確計算的商業行為。
半小時後,倫誕的消息傳了回來。
但結果卻讓阿珊大感意外。
「珊姐,查到喇。其中一個帳號嘅 IP 雖然用咗 VPN 隱藏,但我追蹤到佢註冊時用嘅備用電郵。個帳號主都係一個 KOL,叫『小雲』。」倫誕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古怪,「但我睇過小雲嘅社交平台,佢呢排正被網民公審緊……原因同 Doria 一樣,涉嫌虛假宣傳同埋騙財騙色。」
阿珊拿著手機,愣住了。
這下事情完全變味了。
一個被指控騙財騙色的網紅,跑到另一個如日中天的網紅直播間裡,控訴對方騙財騙色?
「阿信……」阿珊轉過頭,看著正在幫烏龜換水的男人,「你有無聽過一句話?」
阿信放下水盆,擦了擦手,淡淡地說:「有強姦,無焗賭。所有嘢都係自己嘅選擇。」
「唔係呢句。」阿珊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馬面頭套,輕聲說道,「係『惡人自有惡人磨』。原本我以為係拯救受騙粉絲,依家睇落,更似係分贓不勻嘅內鬥。但最奇怪嘅係,既然大家都係同類,點解要用呢種自爆式嘅方法去攻擊對方?」
阿信坐回沙發,看著阿珊已經列印出來的資料(家裡剛添置的無線打印機),隨手翻了翻。
「無論係 Doria 定係小雲,佢哋背後嘅粉絲,都係自願相信呢些假象。」阿信的聲音平靜而冷酷,「網紅行銷之所以成功,唔係因為佢哋嘅產品好,係因為現代人太寂寞。寂寞到願意畀錢去買一個不存在嘅關心。至於佢哋兩個邊個係真騙子,邊個係假受害者……阿珊,妳有無聽過太極裡面嘅『雙重』?」
「兩股力量僵持不下,最後只會一齊崩塌?」
「係。」阿信指著資料上那些數據造假的痕跡,「佢哋共用緊同一個利益鏈。小雲會出嚟爆料,肯定係 Doria 威脅到佢嘅生存。呢場戲,先啱啱開始。」
阿珊看著阿信,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雖然足不出戶,但他對這個世界的洞察,竟比她這個跑前線的人還要深沈。
「咁我哋接下來點做?」
「等。」阿信端起已經涼掉的糖水,一口喝完,「等風吹起。如果佢哋係共生關係,其中一個死,另一個都唔會好過。妳只需要準備好妳支筆,等埋位收割真相就得。」
天台外的陽光逐漸收斂,灣仔的霓虹燈開始零星閃爍。阿珊靠在阿信的肩膀上,感受著那份久違的安靜與即將到來的獵殺感。她知道,這不是什麼大案件,但在這 2017 年的初夏,這場關於「自願」與「欺騙」的網紅鬧劇,將會是她回歸江湖的第一塊磨刀石。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所做的決定負責。這句話,不僅僅是說給那些被騙的粉絲聽,也是說給即將入局的每一個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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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置吐糟】
阿信身為 Pt 29-33 的公務員,月薪七萬卻還在為一隻「燒鵝左髀」勒索律師,這種「有錢人的窮酸味」寫起來非常有層次感。這不是真的窮,而是一種對世界(尤其是對駱大狀這種階級)的戰術性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