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五十二章:互噬
二零一七年五月的午後,灣仔的空氣裡開始滲透進一種屬於亞熱帶初夏的黏稠感。這種氣候對於剛動過手術或是有舊患的人來說,並不怎麼友善。阿珊窩在客廳那張特意加了軟墊的單人沙發上,背後墊著冰敷袋,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點擊的速度,快得像是在彈奏一場無聲的變奏曲。
按照阿信的「禁足令」,在背部那塊淤青徹底散去之前,她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制在天台屋的門檻內。對於一隻習慣在廢墟與硝煙中奔跑的獵犬來說,這種待遇無異於坐牢,但阿珊這次卻出奇地配合。或許是因為在紅磡那一役,她確實感受到了死神擦肩過的冷意,又或許是因為她發現,在這個數位時代,很多時候肉搜(Doxxing)比肉搏更能精準地切開真相。
然而,天台屋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珊姐……珊姐妳行行好,我呢身肥肉真係會融架……」
天台屋那扇鐵門外,傳來一陣極具辨識度的哀嚎聲。阿珊眼皮都沒抬一下,職是冷冷地朝窗外喊了一句:「倫誕,我警告過你,你再敢帶半支煙入嚟我個天台,我就叫阿信將你成個人當成廢置資產清盤清出去。」
倫誕,這位網媒《爆點》的總編輯,此刻正窩縮在天台一角遮陰處。他那兩百多磅的體重擠在一張搖搖欲墜的塑膠摺枱前,枱面上凌亂地擺放著筆電、攝影機電池和幾部正同時運作的手機。幾條糾纏不清的電線從屋內接線板延伸出來,像一堆黑色長蛇般爬過門檻。阿珊嫌棄他滿身煙草味與隔夜咖啡的臭氣,堅決不准他踏進客廳半步,只在天台邊緣給他搭了個臨時的「衛星辦公室」。
「珊姐,我冇食煙啊,我依家連氣都唔敢喘大聲啲。」倫誕一邊抹汗,一邊飛快地敲打鍵盤,「不過妳真係神算,我照妳畀嗰條線索去查,真係揭開咗個馬面頭套下底係乜鬼嘢。」
此時,黃額娘帶著剛放學的澄澄推開天台的大閘。澄澄背著那個貼滿貼紙的小書包,一進門就看見縮在角落的倫誕,忍不住好奇地瞪大眼睛。
「肥叔叔,你係唔係做錯事畀媽咪罰企呀?」澄澄奶聲奶氣地問。
倫誕尷尬地笑了一下,正想開口,卻看見阿珊從屋內探出頭來。「澄澄,返嚟洗手先。唔好同怪叔叔講嘢,佢身上有輻射。」
「珊姐,妳咁樣講好傷人自尊架……」倫誕一臉委屈,但他很快就被屏幕上的新發現帶回了亢奮狀態。他壓低聲音,也不管澄澄是否在旁邊,就開始匯報:「查到喇!個 Doria 同埋嗰個發彈幕嘅小雲,根本就係一對。而且……嘿嘿,佢哋兩個都係男嘅。」
阿珊皺了皺眉,放下平板,示意倫誕繼續。
「佢哋喺 Cosplay 界其實幾有名氣,專玩嗰種『耽美百合』風。平時化咗妝、戴埋假髮,真係分唔出係仔定女。Doria 呢條友仲醒,直播嘅時候戴馬面頭套,加埋混聲器,成功營造出一種中性神祕感,呃到一大班宅男同闊太自願入坑。佢哋背後仲搞緊啲高價援交嘅副業,名義上係賣保健品,實際上係賣人肉。」
倫誕越說越起勁,唾沫橫飛:「本來佢哋兩個合作得幾好,Doria 出面搵大錢,小雲幫手打理後台。但呢,男人最忌就係爭錢同爭女人。三個月前,佢哋喺一場動漫節嘅場地,小雲去殘廁搵 Doria,點知撞破 Doria 同一個女 Cosplayer 喺入面搞得火熱。小雲當場炸毛,聽講佢哋喺殘廁入面打到連馬桶都爆埋,驚動咗場地保安報警。兩條友因為『公眾地方行為不檢』被捕,依家仲保釋緊。」
「所以小雲先會喺直播間自爆?」阿珊冷笑一聲。
「係呀!小雲覺得自己出力最多,最後 Doria 竟然背叛佢,仲想獨吞最近嗰幾場帶貨嘅紅利。所謂父仇未必不共戴天,但爭錢就一定唔會俾面。小雲依家嘅心態就係:我死,你都唔好旨意活。」
倫誕說到興奮處,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語氣變得有些猥褻:「珊姐,妳想像下,兩個化住濃妝嘅男仔,喺殘廁……」
「倫誕!」阿珊臉色劇變。
她眼角餘光瞥見澄澄正蹲在旁邊的龜缸前,似懂非懂地聽著這些成人世界的污穢細節。澄澄那雙純真清澈的眼睛正望向倫誕,似乎想問什麼是「殘廁搞得火熱」。
一股無名火從阿珊心頭竄起。她這輩子最討厭別人在孩子面前口無遮攔。她想都沒想,右手一抄,直接抓起龜缸裡那隻正在曬太陽、毫無防備的巴西龜,作勢就要往倫誕那張肥臉上擲過去。
「你再敢喺細路面前講埋啲咁嘅嘢,我今日攞你嚟祭旗!」阿珊怒喝。
「哎呀!珊姐!冷靜!冷靜呀!」倫誕嚇得整個人往後一仰,連同那張脆弱的塑膠摺枱都發出「嘎吱」一聲慘叫。
就在那隻倒霉的巴西龜即將脫手而出的瞬間,一隻略顯粗糙但極其穩定的手,輕柔而精準地按在了阿珊的手腕上。
那股力量並不生硬,反而帶著一種「粘」勁,將阿珊揮動的勢頭輕巧地引向側面,然後順勢向下一卸。
「養龜係用嚟陶冶性情,唔係用嚟做暗器。妳擲咗出去,澄澄今晚會喊到聽日。」
阿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下班回來。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但略顯舊意的西裝,領帶鬆開了一半,左手提著一個印著「鏞記」標誌的紙袋,右手則輕穩地從阿珊手中接過了那隻四肢亂爬的烏龜。
「爸B!」澄澄歡呼著撲過去。
阿信蹲下身,將烏龜放回水缸,摸了摸澄澄的頭。「同阿嫲去廚房睇下今晚食咩。呢度有怪叔叔,好危險。」
支開了孩子,阿信站起身,眼神冷淡地掃過縮在角落的倫誕。倫誕被這眼神一掃,頓時覺得後頸發涼,趕緊低頭假裝整理電線。
「阿珊,妳嘅工作我唔管,但我唔想呢間屋變咗黃色新聞中心。」阿信轉過頭,看著氣呼呼的阿珊,語氣緩和了些,「傷未好就唔好動氣,肝火盛對軟組織修復無好處。」
「係佢口沒遮攔!」阿珊恨恨地瞪了倫誕一眼。
阿信沒理會倫誕,只是低頭看了看阿珊在平板上列出的關係圖。他那雙看慣了查封令和呈請書的眼睛,很快就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呢兩個人,都係賭徒。小雲賭氣,Doria 賭勢。」
「佢哋唔單止係賭徒,仲係共生體。」阿珊冷靜下來,職業本能迅速壓過了憤怒,「我要建一個鬥獸場。一個佢哋以為可以互相傷害,但實際上係將真相攤喺陽光下曝曬嘅地方。」
阿信轉身走向廚房,聲音從背後傳來:「妳想點做隨便妳,只要唔好再擲我隻龜。另外,大狀請嗰隻燒鵝髀,我拎咗返嚟。食完嘢再諗妳嘅鬥獸場。」
阿珊看著阿信的背影,心頭那股躁動莫名地平息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天台屋的燈火通明。倫誕在阿珊的遙控指揮下,開始在網絡上布下一張細密的網。
「珊姐,妳頭先話要搞對質,但呢兩條友已經反咗面,Doria 點會肯同小雲一齊出現?」倫誕一邊咬著阿信分給他的燒鵝掌翼,一邊問道。
「佢哋當然唔會自願一齊出現。」阿珊眼神冷冽,指尖在小雲的聯絡資訊上重重一劃,「我哋唔係搵 Doria,我哋係要聯絡小雲。佢依家係『受害者』,雖然佢自己都唔乾淨,但佢依家最想要嘅係『公道』——或者話,係要睇住 Doria 落地獄。倫誕,你聽住,我要你以《爆點》嘅名義同小雲接觸。話畀佢知,我哋手頭上有 Doria 漏稅同賣假貨嘅硬料,問佢想唔想做嗰個親手拉低大飛嘅人。」
「佢一定肯!」倫誕興奮地說。
「所以,我哋要小雲帶路。」阿珊冷笑,「既然佢哋以前係一對,小雲一定知 Doria 最致命嘅時間地點。你要誘導小雲,叫佢帶住我哋去搵 Doria 交貨嘅現場。既然 Doria 想繼續賣佢啲『保健品』,我哋就喺佢最興高采烈收錢嘅嗰一刻,帶住警察同埋鏡頭衝入去。我要小雲親自引導我哋去揭開嗰個馬面頭套。」
「即係由『受害者』引路,我哋負責執行突襲?」
「係。呢種精準引導先有最大殺傷力。我要 Doria 喺最無防備嘅時候,見到佢最恨、亦都係最熟悉嘅人帶住我哋出現。爭錢嘛,邊有人會講情義?我要睇佢哋喺嗰個共享影棚入面互相咬死對方。」
阿珊在螢幕上勾勒出一個日期:五月十五日。那是 Doria 下一場大型特賣會的前夕,也是小雲保釋期滿前的一個星期。
倫誕看著阿珊那張充滿鬥志的臉,忍不住打個寒顫。他發現自從阿珊住進這間天台屋,跟阿信這個「隱世高手」磨合久了,連做事的手法都帶了一種太極的影子——引進落空,然後借力打力。
而此時,屋內的阿信正安靜地陪著澄澄溫習功課。他聽著屋外阿珊與倫誕密謀的聲音,心裡卻在計算著另一筆帳。
他知道阿珊正在搭建的鬥獸場,不僅僅是為了那兩個網紅,更是為了她自己。她需要這場勝利來證明,即便是在禁足期,她依然是那個能攪動江湖風雲的藍穎珊。而他能做的,就是守住這道天台門,不讓外面的髒水濺進來。
「爸B,點解媽咪成日要同個肥叔叔傾偈呀?」澄澄咬著筆頭問。
「因為媽咪要去捉鬼。」阿信翻過一頁書,「捉完鬼,佢先會安心同我哋一齊食飯。」
夜深了,灣仔的霓虹依舊。阿珊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看著倫誕終於收起摺枱、連滾帶爬地離開天台。
她轉過身,看見阿信站在門檻處,手裡拿著一瓶熱過的鮮奶。
「收工未?」阿信問。
「差唔多喇。」阿珊接過牛奶,感受到掌心的溫度,忽然覺得背後的傷似乎也沒那麼痛了。
「記住妳講過,有強姦,無焗賭。」阿信看著她,眼神深邃,「如果佢哋兩個最後一齊崩潰,嗰個係佢哋自己嘅選擇。妳唔好將責任攬上身。」
阿珊喝了一口牛奶,看著天台邊緣那隻在月色下安靜縮進殼裡的烏龜,輕聲說:「我知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嘅貪婪買單。我只係負責幫佢哋結帳。」
在這個充滿偽裝與濾鏡的 2017 年,真相就像那隻被阿信救下的烏龜,雖然爬得慢,但總會到達終點。而那些妄想用馬面頭套遮住醜陋的人,終究會發現,最殘酷的鬥獸場,其實就是他們自己內心的貪欲。
兩股力量的「雙重」,最終的結局只有同歸於盡。
阿珊關上平板,轉身走進屋內。屋裡的冷氣涼得剛剛好,那是阿信為她留下的、最奢侈也最平凡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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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置吐糟】
可憐的倫誕,在 2017 年的夏天,兩百多磅的體重縮在天台邊緣還要被輻射威脅。阿珊對「煙味」的嫌惡其實是對這間屋子「無菌化、安全化」的一種極端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