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五月十五日,晚上八時。

新蒲崗大有街的工廠區,入夜後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貨車早已散去,只剩下街燈將路邊那一排排早已拉閘的五金舖拉出長長的影子。但在某些看似死寂的工廈單位裡,另一種生態才剛剛甦醒。

灣仔天台屋內,阿珊盤腿坐在那張專屬的單人沙發上,膝蓋上架著平板電腦,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另外兩部手機,正分別監控著《爆點》的直播後台和倫誕傳回來的實時畫面。

「訊號穩唔穩定?」阿珊對著藍牙耳機問道。

「穩過你阿爸個太極盤。」倫誕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伴隨著急促的呼吸聲和舊式工廈升降機那種特有的金屬摩擦聲,「珊姐,我哋到咗門口。小雲情緒好激動,我驚佢一陣會攞刀斬人。」





「佢無刀,佢只有恨。」阿珊冷靜地看著螢幕上那個穿著連帽衛衣、將臉埋在陰影裡的瘦削身影,「記住,鏡頭唔好晃。今晚這場戲,主角係佢哋,我哋只係負責開燈。」

這場戲的劇本,阿珊已經爛熟於心。在過去幾天的調查裡,她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剝開了這對「網紅情侶」之間那層名為「互助」的糖衣。

這個世界,總有人自覺對他人不薄,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別人「好」,正在「幫助」對方。這是一種最廉價也最殘忍的道德綁架。

根據小雲提供的口供,早在 Doria 那個馬面頭套出現之前,小雲在「偽娘」圈子裡已經是一號人物。他身形嬌小,骨架纖細得讓真正的女人都嫉妒,加上一手出神入化的化妝技術,戴上假髮、穿上水手服,就是那種能激起特定群體保護欲與破壞欲的尤物。那時的小雲,雖然也接些「私影」,甚至在攝影師的要求下提供某些擦邊球的服務,但他有自己的底線——他只接看得順眼的,而且騙到了一千幾百就會收手,甚至會封鎖對方,像隻狡猾的小狐狸。

直到 Doria 出現。





Doria 是個充滿野心的商人,或者說是個皮條客。他在一次動漫展上認識了小雲,兩人迅速打得火熱。對於男女通吃的小雲來說,Doria 這種帶著強勢控制欲的男人,正是他渴望的「真愛」。

「你咁樣逐單逐單呃,幾時先買到樓?」這是 Doria 當時對小雲說的話。

於是,在 Doria 的「建議」下,小雲交出了自己那些私影和「癖好」的門路。Doria 將這一切包裝成了「網紅帶貨」的周邊福利。買一箱減肥藥,送一張私密照;買十箱,可以獲得「線下見面」的機會。在 Doria 的操作下,小雲的身體成了一種標準化的商品,流水線式地供應給那些在直播間刷火箭的「大哥」。

小雲以為這是為了兩個人的未來。他看著銀行戶口裡不斷翻滾的數字,忍受著那些陌生男人粗魯的觸碰,心裡想著 Doria 說的「上岸」。

直到那天在殘廁,他看見 Doria 跪在另一個女人面前。





當小雲崩潰質問時,Doria 甚至沒有提起褲子,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無我?你朵菊花會開?你搵到錢呀!公廁!」

這句話,成了壓垮小雲的最後一根稻草。

螢幕上,倫誕的手微微抖動了一下。鏡頭對準了一扇貼著「貿易公司」招牌的鐵門。門縫裡透出一絲曖昧的粉紅色燈光,隱約還傳來那種刻意壓抑的、帶著節奏感的撞擊聲。

「珊姐,聽聲好似……開緊工。」倫誕壓低聲音。

「衝。」阿珊只說了一個字。

螢幕劇烈晃動。小雲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猛地一腳踹向那扇並沒有鎖死的鐵門。

「砰!」

鐵門撞在牆上發出巨響。直播間的畫面瞬間從昏暗的走廊切換到了刺眼的室內。





這是一個大約五百呎的單位,四周堆滿了紙箱,上面印著各種日文保健品的字樣。房間中央架著補光燈,一張白色的雙人床顯得格外突兀。床上,兩個交疊的身影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巨響而僵住了。

Doria 正套著那個標誌性的馬面頭套,身上只穿著一條紅色的三角內褲,正騎在一個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身上。那個男人顯然是「榜一大哥」級別的客戶,此刻嚇得臉色慘白,手還停留在 Doria 的腰間。

這畫面太過衝擊,以至於連見慣大場面的阿珊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Doria!你個死賤種!」

小雲的聲音尖銳得像是金屬劃過玻璃。他衝上去,一把扯住 Doria 的手臂,將他從那個肥胖男人身上拽了下來。

「喂!你做咩呀!保安!保安!」Doria 的聲音經過馬面頭套的悶響,顯得有些滑稽,但他很快就認出了眼前這個披頭散髮的男人,「小雲?你發咩癲呀!我做緊正經嘢!」

「正經嘢?呢啲就係你講嘅產品質量測試?」小雲指著床上那個還在手忙腳亂穿褲子的男人,眼淚把精心畫好的眼線暈成了一團黑色的墨漬,「你叫我去服侍嗰啲阿伯,自己就喺度偷食?你當我係咩?你嘅提款機定係你嘅免費雞?」





《爆點》的直播間在這一刻炸開了。觀看人數從原本的三千人瞬間飆升到了三萬,彈幕快得根本看不清。

【哇!現場捉姦?】

【嗰個馬面……真係賣緊屁股?】

【小雲唔係女嘅咩?把聲咁粗嘅?】

阿珊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將之前整理好的證據——Doria 的對話紀錄、銀行流水、以及那些所謂「保健品」其實是催情藥的化驗報告,同步發送到直播頁面的置頂欄。

「各位觀眾,呢個就係你哋追捧嘅 Doria。」阿珊對著麥克風,聲音冷靜得像是一個法醫在解剖屍體,「所謂嘅『為你好』,不過係將身邊人變成搖錢樹嘅藉口。呢場戲,叫『困獸鬥』。」

現場的混亂還在升級。

Doria 被小雲推倒在一堆紙箱裡,馬面頭套歪了一半,露出了滿是汗水的下巴和一張驚慌失措的嘴。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這裡有鏡頭。





「你拍咩呀!」Doria 衝著倫誕吼道,然後轉向小雲,語氣突然變得理直氣壯,「小雲,你唔好咁自私得唔得?我做咁多嘢係為咗邊個?係為咗公司!為咗你!如果你唔係靠我幫你包裝,你會紅?你會有名牌袋用?你以前接私影一次幾錢?五百?一千?跟我之後你身價翻咗幾多倍?你唔多謝我都算,依家帶人嚟搞我?」

「多謝你?」小雲笑得淒厲,隨手抓起一瓶「保健品」狠狠砸向 Doria,「多謝你將我變成公廁?多謝你用我啲錢去養女人?你話為我好?我屌你老母呀!為我好就叫我去賣?為我好就叫我去食藥?」

玻璃瓶砸在 Doria 的額角,雖然隔著頭套,但也讓他痛得彎下了腰。

「你個死變態!如果你唔係享受,你會做?」Doria 索性撕破臉,一把扯下馬面頭套,露出一張雖然英俊但此刻扭曲變形的臉,「你自己都係雞,扮咩高貴?大家各取所需,你依家反咬一啖?」

兩個男人,一個穿著紅色內褲,一個穿著衛衣,在一堆散落的假藥和情趣用品中廝打在一起。沒有任何武術套路,只有最原始的抓、咬、扯頭髮。

那個肥胖的客人早已趁亂提著褲子溜走了,只剩下倫誕舉著鏡頭,盡職盡責地記錄著這場荒誕的「互噬」。

阿珊看著螢幕。她看到了小雲眼底那種絕望的瘋狂。那是愛意被踐踏成泥後的反噬。小雲並不在乎錢,他在乎的是他在 Doria 心中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件工具。而 Doria 的回應——那句「你自己都係雞」——徹底證實了小雲最恐懼的答案。





這不是什麼商業糾紛,這是一場披著利益外衣的情感屠殺。

「夠了。」阿珊在心裡說道。

直播間的評論已經從震驚變成了嘲笑,再變成了對這兩個人的無差別攻擊。阿珊的目的達到了。真相曝光,Doria 的商業帝國會在今晚崩塌,小雲也會身敗名裂。這是一個沒有贏家的鬥獸場。

「倫誕,報警。」阿珊對著麥克風說道,「另外,將鏡頭拉遠,畀佢哋最後一點尊嚴。」

倫誕依言後退,鏡頭裡的兩個人影變得模糊,只剩下那滿地的狼藉和依然迴盪在工廈走廊裡的咒罵聲。

阿珊合上平板電腦,深吸了一口氣。屋內的冷氣很足,但她卻覺得有些悶熱。她轉頭看向窗外,灣仔的夜景依舊璀璨,彷彿在嘲笑著所有發生在陰暗角落裡的苟且。

她贏了,但這種勝利帶著一股餿味。

就在阿珊準備起身去廚房倒杯水的時候,她並不知道,在這個世界的垂直距離之下,在灣仔這棟唐樓的大門口,另一場對峙正在發生。

阿信剛下班回來。他手裡提著一袋從街市買回來的蘋果,正準備掏出鑰匙開那扇鐵閘。

一輛黑色的平治房車無聲無息地滑到了路邊,剛好擋住了唐樓的入口。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一張即使在昏暗的路燈下也顯得精緻而冷漠的臉。金絲眼鏡反射著街燈的光芒,遮住了那雙眼睛裡的情緒。

駱致孝。

阿信的手停在半空,鑰匙發出輕微的叮噹聲。他沒有回頭,但背部的肌肉瞬間繃緊,那是太極拳經裡說的「全身是眼」。

「駱大狀,咁夜嚟舊區視察民情?」阿信轉過身,語氣平淡,手裡的蘋果袋子卻微微提起,剛好護在胸口的中線位置。

駱致孝沒有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目光越過阿信的肩膀,看向那條通往天台的漆黑樓梯。

「黃生,令壽堂啲湯水呢排仲有無咁足料呀?」駱致孝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好過你在中環飲嗰啲餿水咖啡。」阿信冷冷地回應,「如果你係想上嚟追討嗰隻未食嘅燒鵝髀,今晚無貨。」

駱致孝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我對燒鵝無興趣。我只係剛好路過,見到網上有場好精彩嘅直播。藍小姐把刀,磨得越嚟越利。」

「那是她自己的事。」

「係咩?」駱致孝推了推眼鏡,「刀太利,有時會傷到手。而且,有啲血濺咗出嚟,係好難洗得甩。新蒲崗嗰邊火燒得太旺,小心煙囪效應,會燒返過嚟。」

阿信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知道駱致孝指的不是消防安全。

「這一點,不用你操心。」阿信說道,「只要你不再在背後遞火柴。」

「我從不遞火柴。」駱致孝正想升起車窗,卻聽見阿信突然開口。

「既然大狀負責睇風,咁一場嚟到,不如順便請個便飯?」

駱致孝愣了一下,那隻準備按窗掣的手停住了。他看著阿信,似乎在判斷這個基層公務員葫蘆裡賣什麼藥。

「金鳳就在轉角。」阿信指了指春園街的方向,臉上掛著那種市井特有的賴皮與坦然,「你架車咁靚,泊喺度阻住街坊出入唔係幾好。既然你擔心火燒過嚟,不如坐低飲杯凍奶茶降下火?我慳返餐晚飯,你又可以順便監察下我有無受傷。」

駱致孝定定地看了阿信幾秒,突然失笑。「黃生,你這是在太極裡的『粘』字訣?」

「係『黐』餐個黐。」阿信晃了晃手裡的蘋果,「行啦,大狀,金鳳啲雞批出名快賣晒,去遲咗就無得食。」

駱致孝沉默了片刻,終於熄了火,推門下車。

「既然黃生咁賞面,這頓飯我請。」駱致孝整理了一下西裝,那個高高在上的精英氣場在這一刻竟然被阿信那種無賴的煙火氣給中和了幾分。

「那是當然。」阿信率先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難道要我這個公務員請你這個大律師?廉署會查架。」

兩個身分懸殊的男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向了那間以無冰凍奶茶聞名的老牌茶餐廳。天台上的阿珊還在慶祝她的勝利,卻不知道樓下的阿信,正用一頓最便宜的晚飯,為她擋住了門口那輛最昂貴的黑色房車。

【字數統計:3068 字】

【後置吐糟】
「為你好」這三個字在本章被徹底粉碎。Doria 對小雲的剝削,披著最華麗的商業外衣,這與駱致孝對阿珊的利用(遞火柴)形成了互文。阿信看得很透,所以他對阿珊說「有強姦無焗賭」,但他對駱致孝卻是寸步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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