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七月七日,小暑。

元朗公庵路。

這裡的熱氣與市區截然不同。市區的熱是被高樓大廈折射的悶焗,而這裡的熱,是毫無遮擋的暴曬,混雜著泥土的腥味、貨櫃車排放的廢氣,以及那種從非法堆填區深處滲出來的腐朽氣息。

阿信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藍色 Polo 衫,下身是一條寬鬆的工裝褲,腳踏一對防滑的行山鞋。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手裡拿著一張寫著幾個凍肉批發商電話的皺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為了節省成本而親自跑來新界「搵貨源」的小食肆老闆。

自從阿輝和阿 May 上次在這裡「敗走」,阿信便接手了這個爛攤子。他知道,坐在冷氣房裡看文件,永遠搞不清這座迷宮的虛實。





「喂,阿哥,搵邊位?」剛走到那個被阿輝形容為「銅牆鐵壁」的大閘口,兩名皮膚黝黑的南亞裔看守便攔住了他。他們操著半鹹淡的廣東話,眼神並不友善。這些人大多是持「行街紙」的聲請者,因為無法合法工作,往往被鄉事勢力以低廉的價錢收編,成為這片法外之地的僱傭兵。

「我經『雄記』阿昌介紹嚟搵鄧生㗎,話呢度有批靚凍肉平讓。」阿信堆起一臉市儈的笑容,揚了揚手中的紙,「我開茶記嘅,想睇下有無得平幾蚊。」

這是阿珊從那個黑心肉供應商名單中順藤摸瓜查到的線索。那間小型供應商曾透露過,他們的上線就在這一帶。看守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拿起對講機嘰哩咕嚕了幾句,然後揮了揮手,示意阿信跟著。

一走進大閘,阿信心頭便是一凜。阿輝沒有誇張,這裡根本不是什麼丁屋連花園,而是一座由貨櫃堆疊而成的「城寨」。數十個四十呎長的貨櫃被改裝成兩層甚至三層的結構,中間形成了狹窄如迷宮般的通道。這些貨櫃有的用作儲物,有的明顯住了人,甚至還有幾隻兇猛的唐狗被鐵鏈拴在角落,發出低沉的咆哮。

這種佈局,易守難攻。如果執達組要強行清場,單是確認哪一個貨櫃屬於「目標物件」,就足以讓他們迷失方向。這簡直就是一個獨立的王國。阿信被帶到了場地中央的一個改裝貨櫃辦公室。冷氣機轟隆隆地響著,裡面煙霧繚繞。





「你就係阿昌介紹嗰個?」坐在一張破舊皮梳化上的,正是鄧公權的姪子,鄧兆基。他穿著花襯衫,滿臉油光,眼神浮躁,正拿著計算機在按著什麼,旁邊還站著兩個身形魁梧的南亞裔打手。

「係係係,鄧生你好。」阿信點頭哈腰地走進去,「小姓黃,想入批豬扒同雞翼,聽講你呢度價錢好靚。」

「靚?出面入貨幾多錢?」鄧兆基頭也不抬。

「巴西貨,出面行緊十蚊磅,我想睇下有無八蚊樓下……」

「八蚊?」鄧兆基冷笑一聲,把計算機扔在桌上,「阿叔,你去街市買過期貨啦。我呢度雖然係平行進口,但都係優質貨,最平九個半。」阿信裝作一臉為難,搓著手說:「鄧生,九個半同出面差唔多啫。我山長水遠入嚟,油錢都蝕埋啦。有無得再傾下?或者……有無啲『次少少』嘅貨?我做茶記啫,醃重味啲,客食唔出嘅。」





他在試探底線。

「你即係嫌貴啦?」鄧兆基顯然心情不好,最近被財務公司追數追得緊,耐性全無,「運吉就過主啦,我無時間同你喺度講價。送客!」隨著鄧兆基一聲令下,站在旁邊的一名南亞裔打手大步上前。這人身高接近一米九,手臂比阿信的大腿還粗,他伸出一隻大手,直接推向阿信的肩膀,嘴裡罵道:「Get out!」

這一推用了蠻力,普通人若是被推中,肯定會飛出幾米遠跌個狗吃屎。

但阿信沒有動。

就在那隻大手即將觸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間,阿信的身體微微向右一側,腳下步伐輕移,卸掉了對方的衝力,使了一招太極拳中的「捋」。他的右手順勢搭在對方的手腕上,左手輕扶對方的手肘,順著那股蠻力往身後一帶。

「咦?」那打手只覺得自己的力量像是打進了棉花裡,隨即重心盡失,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衝去。阿信沒有停手,趁著對方重心前傾、中門大開之際,肩膀順勢向前一撞,一記乾脆利落的「靠」,正中對方的胸口。

「嘭!」

一聲悶響,那名一百公斤重的壯漢竟然被阿信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撞,整個人向後彈飛,重重地撞在貨櫃鐵壁上,痛得面容扭曲,半天爬不起來。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下來。鄧兆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茶餐廳老闆」。另一個打手見狀,怒吼一聲正要撲上來,阿信已經沈肩墜肘,擺好了「單鞭」的架勢,眼神從剛才的市儈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夠了!」一聲充滿威嚴的喝斥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唐裝衫褲、手裡拿著兩個鐵球在轉動的老人走了進來。他雖然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陰鷙,正是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鄧公權。

「阿叔……」鄧兆基縮了縮脖子。鄧公權看都沒看姪子一眼,目光落在阿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生意傾唔成就算,動手動腳,有無規矩?」鄧公權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轉過頭罵鄧兆基,「連個小店老闆都搞唔掂,仲要打輸畀人,你係咪嫌我不夠丟架?」鄧兆基面紅耳赤,不敢回嘴。鄧公權重新看向阿信,轉著手中的鐵球,冷冷地說:「後生仔,身手唔錯。不過我呢度係做大生意嘅,如果你淨係想慳幾毫子,去第二度啦。唔好阻住我發財。」

阿信收起架勢,恢復了那副市儈的嘴臉,拍了拍衣服上的塵,裝作不忿地說:「阿伯,你哋打開門做生意,咁樣待客趕客都有嘅?算數,我都費事同你哋嘈,九個半,留番拜山啦!」說完,阿信冷哼一聲,轉身大步走出了貨櫃辦公室。

鄧公權看著阿信的背影,眼睛微微瞇起。他總覺得這個「老闆」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裡有問題。那種太極身手,不像是一般混混,倒像是……練家子。

同一時間,灣仔。





網媒《爆點》的總部依然充滿著鍵盤敲擊聲和編輯們的咆哮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咖啡味和截稿前的焦慮。作為一間以揭發醜聞和追逐點擊率為生的網絡媒體,這裡的節奏比傳統報館更快、更血腥。

「Excuse me,借借。」阿珊穿著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寬鬆 T 恤,下身是一條破洞牛仔褲,腳上踩著那對標誌性的「白飯魚」。她沒有化妝,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丸子頭,幾縷髮絲垂在額前,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剛從街市買完菜回來的「師奶味」。

但當她走進總編辦公室時,這種「師奶味」瞬間轉化為一種令人生畏的煞氣。總編輯倫誕正對著電腦屏幕抓狂,見到阿珊進來,下意識地想叫保安,但隨即想起這位姑奶奶現在已經是《爆點》的流量保證。雖然名義上她是自由身記者(Freelance),但因為最近幾次報導點擊率爆燈,她在這裡的地位甚至比一些全職高層還要超然。

「Sam……Sammi,妳終於捨得返嚟啦?」倫誕擠出一絲笑容,「妳上次交嗰條片點擊率唔錯,不過最近中環有個偷拍狂專影 OL 裙底,妳有無興趣……」

「無興趣。」阿珊將那個印著 Hello Kitty 的帆布袋往倫誕桌上一扔,發出沉悶的聲響,裡面裝著的顯然不是菜,而是沉甸甸的器材和文件。

「我今日返嚟唔係同你吹水。」阿珊拉開椅子坐下,將雙腳擱在倫誕的辦公桌邊緣,白飯魚鞋底差點碰到倫誕的咖啡杯,「我要預約八月尾嘅直播時段,黃金時間,全平台推送。另外,我要兩隊攝製隊 Stand by,同埋一架無人機。」

「八月尾?」倫誕瞪大眼睛,「大姐,妳知唔知嗰個檔期幾爆?而且妳要咁多人手做乜?去影大白鯊呀?」

「影人渣。」阿珊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拍在桌上。照片上正是鄧公權在鄉事委員會開會的樣子,道貌岸然,「標題我都諗好咗——《踢爆新界聖人:黑心肉與血棕地》。點話?」





「鄧公權?」倫誕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阿珊姐,妳玩咁大?呢條友唔好惹㗎,佢有背景……」

「我連你都搞得掂,驚佢?」阿珊挑了挑眉。

「喂,我係正當商人,佢係……」倫誕還想推脫,畢竟惹上鄉事派會有很多麻煩。阿珊嘆了口氣,突然站起身,隔著辦公桌一把揪住倫誕的衣領。她雖然個子小,但那一刻的氣場卻像個巨人。「倫誕,你係咪唔記得咗,你個網無人睇嗰陣,係邊個救返你?」阿珊的臉湊近倫誕,語氣溫柔得令人發毛,「我查咗兩個月,證據已經砌好晒。你依家同我講唔做?信唔信我聽日就將獨家賣畀行家,順便爆埋你上次去骨場用公數單嘢?」

倫誕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珊……珊姐,有話好說!放手先,件衫好貴㗎!」阿珊鬆開手,順手幫他掃了掃衣領上的皺褶,笑瞇瞇地說:「咁即係點?」

「做!即刻做!」倫誕整理著領帶,欲哭無淚,「妳要大砲我都借畀妳,得未?」

「Good boy。」阿珊拍了拍倫誕的臉頰,拎起帆布袋,「記得安排好,我接個女放學先。」看著阿珊瀟灑離去的背影,倫誕癱坐在椅子上,覺得自己這個總編當得真是有夠窩囊。但轉念一想,鄧公權的黑料……這期點擊率又要爆了。

鏡頭轉回元朗。





阿信離開了那個貨櫃堡壘,沿著公庵路往巴士站走去。烈日當空,四周除了呼嘯而過的泥頭車,連個人影都沒有。突然,一輛黑色的平治房車無聲無息地滑行到他身邊,隨著車窗緩緩降下,一股涼爽的冷氣湧了出來。駱致孝坐在後座,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裝,手裡拿著一部平板電腦。他看著滿頭大汗的阿信,臉上掛著一抹玩味的笑容。

「黃生,好身手。」駱致孝淡淡地說道,「頭先嗰招『靠』,力道控制得剛好,既傷人又不至於死人。睇嚟我之前低估咗執達組嘅武力值。」阿信停下腳步,並沒有感到驚訝。他知道駱致孝肯定一直派人盯著這裡。

「駱大狀好興致,山長水遠入嚟睇戲?」阿信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語氣冷淡。

「上車吧。」駱致孝偏了偏頭,「呢度好難截的士,巴士都要等半個鐘。我送你一程,順便傾下接下來的合作。」阿信猶豫了一秒,然後拉開車門,大方地坐了進去。有冷氣不嘆是笨蛋,何況他從來不怕駱致孝。

車廂內極其安靜,與外面的嘈雜形成強烈對比。

「你都見,嗰個地方係一座堡壘。」駱致孝合上平板電腦,目光看向窗外那片雜亂的棕地,「單靠法庭張紙,或者是你們嗰套斯文嘅執法程序,係拆唔到嘅。鄧公權養嗰班人,唔係普通爛仔,他們係喪家之犬,為咗生存乜嘢都肯做。」

「所以你就利用我哋去做爛頭卒?」阿信毫不客氣地戳破,「買起債務,逼法庭出令,再借執達組隻手去試探火力。駱大狀,你呢一手借刀殺人玩得好熟練。」

駱致孝笑了笑,並沒有否認。「我們係同路人,黃生。你要執行公務,我要收回土地,阿珊要新聞。既然目標一致,互相利用一下又何妨?」

「唔好搞錯。」阿信轉過頭,直視著駱致孝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我同你從來都唔係同路人。」

「哦?」

「我係公務員,我做嘢係因為職責,係因為要維護法治。你做嘢係為咗錢,為咗你背後財團嘅利益。」阿信的聲音平靜但堅定,「今日我上你車,係因為我想涼冷氣,唔代表我認同你嘅手段。鄧公權我會處理,但係用我自己嘅方法,唔係為咗幫你。」駱致孝眼中的笑意更濃了。他欣賞阿信這種死硬的脾氣,就像欣賞一件稀有的古董。

「方法不重要,結果才重要。」駱致孝靠在椅背上,「八月尾,聽講你會搞大行動。我會俾我嘅團隊配合你,提供更多鄧公權的財務黑料。你唔需要拒絕,因為咁樣可以減少你前線同事受傷嘅風險。呢的唔係交易,這是……為了效率。」車子駛到了大馬路邊的巴士站。

「多謝你程順風車。」阿信推開車門,熱浪再次襲來,「不過駱大狀,你最好祈禱你嘅情報係準嘅。如果畀我知道你當我哋係安全套用完即棄,下次我用嗰招『靠』,撞嘅可能係你。」說完,阿信頭也不回地下了車,徑直走向剛好到站的巴士。

駱致孝看著阿信挺拔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

「有意思。」駱致孝輕聲自語,「但願你嘅骨頭真係好似你嘴巴咁硬。」

他對司機揮了揮手。「開車。」

黑色的房車絕塵而去,只留下阿信站在巴士站,望著那片在熱浪中扭曲的棕地,眼神比這七月的陽光更加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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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95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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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爆點》的生態位:阿珊雖然是 Freelance,但她是帶著流量來的「大腿」,倫誕這種看數據吃飯的黑心總編自然要供著她。這種「以下犯上」的關係,比單純的上司下屬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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