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三日,大暑。

柴灣興華邨的早晨,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雖然還未到正午,但那種濕熱已經無孔不入,黏在皮膚上,讓人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露水。這裡依然保留著舊式公共屋邨的獨特生態——老人家的收音機播放著粵曲,晨運客的拍打聲此起彼落,還有那種混雜著點心蒸氣和清潔消毒水的味道。

位於邨內的休憩公園裡,一老一少正在耍太極。

「阿女,重心要在腰,唔好淨係郁對手。」黃阿瑪穿著白色的功夫衫,雖然年屆七十,但下盤穩如磐石。

在他身旁,七歲的澄澄有樣學樣,雖然動作略顯稚嫩,但那股專注的神情卻跟阿信如出一轍。她沒有像其他同齡小孩那樣,因為早起或者無冷氣而扭計,反而很享受這種慢條斯理的節奏。





「爺爺,係咪咁樣推?」澄澄伸出小手,試著做了一個「單鞭」。

「係嘞!乖孫女有天份,好過你老竇當年,似隻馬騮咁坐唔定。」黃阿瑪笑得見牙唔見眼,輕輕撥正孫女的姿勢,「再嚟試下推手,記住爺爺教你個口訣:捨己從人。」

平心而論,阿信和阿珊這對父母,在「育兒」這件事上,實在是有點不負責任。自從元朗的事情開始發酵,這對新婚夫婦就像被下了降頭一樣,整天圍著那個充滿牛屎味和貨櫃場的地方轉。阿信為了調查棕地常常早出晚歸,阿珊為了搜集黑心肉證據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結果,澄澄這個暑假幾乎成了「半孤兒」。每日放學不是飯盒就是外賣,甚至有兩晚阿珊因為通宵剪片,竟然忘記了幫女兒簽通告。

黃阿瑪和黃額娘終於看不下去了。





「你哋兩個唔識養就唔好生!一諾在天有靈見到你哋咁樣湊女,真係會激到彈返起身!」黃額娘在上星期發了一通脾氣後,直接行使「最高監護權」,將澄澄接回了興華邨暫住。

對澄澄來說,這簡直是天大的喜訊。在灣仔那個家,雖然自由,但總是空蕩蕩的;在興華邨,有爺爺教太極,有嫲嫲煮的三餸一湯,還有剛搬回來暫住的姑姐信瑜陪她玩。這裡才有「家」的味道。

早上十點,邨內的舊式酒樓人聲鼎沸。

「開茶未呀?幾位?」伙計拿著熱水壺在人群中穿梭。

阿信和阿珊終於在百忙之中抽空出現了。兩人一副剛睡醒的樣子,穿著極其隨便的 T 恤短褲,手裡還提著兩袋從附近超市買來的水果,以此作為「贖罪」的貢品。他們沒養車,是坐巴士過來的,這在講求效率和派頭的中環精英眼中或許不可思議,但這就是這對夫婦的生存哲學。





「媽咪!爸 B!」

一見到父母,正在啃叉燒包的澄澄立刻跳下椅子,撲進阿珊懷裡。

阿珊那身充滿「鬆弛感」的打扮——寬鬆得像麻包袋的灰色 T 恤,配上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頭髮隨便抓了個髻——在酒樓這種市井地方毫無違和感。她抱起女兒,在她臉上大大力親了一口。

「有無掛住媽咪呀?」阿珊笑瞇瞇地問。

「有!」澄澄誠實地點頭,然後補了一句,「不過嫲嫲煮飯好食啲。」

這句話就像開啟了潘多拉魔盒。

「你聽下!聽下個女講乜!」黃額娘一邊在點心紙上畫圈,一邊開啟了機關槍模式,「你哋兩個大忙人呀嘛,日理萬機呀嘛。個女正長身體,你哋晚晚畀佢食茶餐廳?有無搞錯呀?阿信你係公務員,準時收工㗎嘛,搞邊科呀?仲有阿珊,你以前做戰地記者我都唔怪你,依家做個網媒啫,洗唔洗忙到連個女讀幾多年班都唔記得?」

阿信和阿珊對視一眼,兩人極有默契地低頭飲茶,採取「非暴力不合作」態度,任由黃額娘數落。畢竟理虧在先,反駁只會招來更猛烈的炮火。





「飲茶啦,媽。」阿信夾了一粒蝦餃放到母親碗裡,試圖塞住她的嘴,「我哋知錯㗎啦,呢排單 Case 手尾長嘛。過多個月……過多個月搞掂就好好補償澄澄。」

「信你一成雙目失明。」黃額娘哼了一聲,但火氣明顯降了一些。

這時,一個披頭散髮、戴著黑框眼鏡的女子像遊魂一樣飄了過來,一屁股坐在阿信旁邊的空位上。

「早晨……」黃信瑜打了個呵欠,聲音沙啞得像剛吞了一斤炭。

作為家中幼女,信瑜最近剛好那是租約期滿,加上想儲錢買樓,便搬回老家暫住。她在銀行的合規部(Compliance)工作,專門負責審查反洗錢和商業合規,平日工作嚴謹,但私底下也是個愛睡懶覺的普通女生。

「早乜鬼晨呀,太陽曬屁股啦。」黃額娘立刻轉移目標,火力無縫銜接,「阿女,你幾時先肯帶個男朋友返嚟見下?上次你話剛剛開始拍拖,講咗半個月啦,人影都唔見隻。係咪又係啲無謂人呀?」

信瑜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臉甜蜜地反駁:「媽,人哋好忙㗎。佢係大律師嚟㗎,我哋係因為工作 Case 識嘅,佢好專業好 Charm 㗎,邊得閒陪你飲早茶呀。」





「大律師?」阿珊挑了挑眉,咬著鳳爪問道,「邊間行呀?有無做開刑事?我有單官司想搵人問下意見。」

「商業併購嗰啲啦,唔啱你玩㗎,大記者。」信瑜懶洋洋地回嘴,順手拿過點心紙想加單。

就在這時,信瑜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一挑,接起電話時語氣瞬間變得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喂……Lok……」

聽到「Lok」這個字,阿信拿著茶杯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這個英文名太普通,但他最近對這個發音有點過敏。

「……吓?你依家喺樓下?」信瑜驚訝地瞪大眼睛,隨即有些慌亂地摸了摸自己亂糟糟的頭髮,「你唔係話今晚要開會取消咗睇戲咩?……特登過嚟畀 Surprise 我?……哎呀,我頭都未梳呀!……好啦好啦,你在酒樓門口等我,唔好入嚟住呀!」

信瑜掛了電話,臉上泛起一陣紅暈,既驚喜又焦急。

「點呀?大狀男友嚟咗呀?」黃額娘眼睛一亮,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叫佢上嚟啦!既然嚟到就飲埋茶先走!」





「佢話今晚要開會陪唔到我,所以趁朝早過嚟見下我……」信瑜一邊手忙腳亂地找橡筋紮頭髮,一邊抱怨,「真係嘅,都唔早講,我就咁落去見佢好失禮㗎。」

「叫佢上嚟坐低慢慢傾囉,一家人怕咩失禮!」黃阿瑪也來了興致,想看看這個能讓女兒動心的精英是何方神聖。

阿信和阿珊沒太在意,繼續逗著澄澄玩。阿信甚至還在心裡想,能在星期日早上特意跑來柴灣賠罪的男人,應該是個不錯的老實人吧,起碼比那個姓駱的吸血鬼好。

五分鐘後。

酒樓門口出現了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三件頭西裝,剪裁完美得連一絲褶皺都沒有,腳下的皮鞋亮得可以反光,彷彿他不是來飲茶,而是準備去中環國金中心簽約。雖然外面是大暑的烈日,但他看起來依然清爽、冷靜,自帶一股強大的氣場。

他手裡提著一盒包裝精美的高級茶葉,目光在嘈雜的酒樓裡掃視了一圈,顯然在尋找信瑜的身影。





但他先看到的是兩個熟悉的老人家。

駱致孝的腳步微微一頓。他的瞳孔在瞬間收縮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名為「驚愕」的情緒。他記得這兩位老人,就在上個月,在他位於中環的律師樓會議室裡,這兩位老人家作為男方家長,笑得合不攏嘴。

緊接著,他的目光移向了老人身邊的那對年輕男女。

那個正夾著燒賣的男人,是黃信陵。

那個正幫小女孩擦嘴的女人,是藍穎珊。

而那個正一臉羞澀地向他揮手的女人,是他的新女友,黃信瑜。

世界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原來如此。

「Lok!呢度呀!」信瑜興奮地揮手。

駱致孝深吸了一口氣,那種商業談判前的冷靜面具迅速覆蓋在臉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標準的微笑,優雅地穿過喧鬧的人群,徑直走到了他們這桌前。

「Uncle,Auntie,早晨。」駱致孝微微欠身,將手中的茶葉遞給黃阿瑪,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你們。」

黃阿瑪和黃額娘愣住了。他們看著眼前這個氣宇軒昂的男人,腦海中的記憶迅速重疊。

「咦?呢個咪係……」黃阿瑪驚訝地指著他,「上次幫阿信證婚嗰個駱律師?」

「係喎!係駱律師喎!」黃額娘也反應過來了,驚喜地拍手,「哎呀,原來信瑜講嗰個男朋友就係你呀!真係有無咁巧呀!」

這一刻,阿信猛地抬起頭,嘴裡的燒賣差點掉出來。

阿珊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Lok……」阿信緩緩放下筷子,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你……同信瑜?」

信瑜一臉茫然,看著大家的反應:「等等,你哋識㗎?阿哥,你識 Lok?」

她完全狀況外。阿信註冊那天她在新加坡出差,阿信因為趕時間也沒給她律師樓的詳細資料,只說回來請吃飯,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哥哥的證婚律師就是自己剛交往半個月的男友。

「識。」駱致孝微笑著接過話頭,極其自然地拉開信瑜身邊的椅子坐下,正好面對著阿信,「信瑜,原來你阿哥就係 Shun。上次我在律師樓幫 Shun 同阿珊證婚,Uncle 同 Auntie 都在場。只是當時你不在,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原來世界真係咁細。」

「吓?你幫阿哥證婚?」信瑜驚訝地捂住嘴,「有無咁橋呀!咁即係親上加親啦!」

「係呀!真係親上加親!」黃額娘高興壞了,覺得這簡直是天作之合,「上次見面都無機會傾偈,原來係一家人!來來來,伙計!加多個位!駱生食咩呀?蝦餃好唔好?」

現場的氣氛在老人家眼中是喜慶,但在另外三人眼中則是修羅場。

阿信看著駱致孝那張虛偽的笑臉,胃裡一陣翻騰。這算什麼?這隻老狐狸不僅在公事上利用他,現在還把手伸向了他妹妹?

「駱生真係識揀。」阿信給駱致孝倒了一杯普洱茶,茶水斟得有點滿,差點溢出來,「連我個妹都畀你追到。希望你在公在私,都分得清楚啲。信瑜好單純,唔識你哋嗰啲複雜嘢。」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警告。

「黃生過獎。」駱致孝看著那杯快溢出的茶,神色自若地伸出手指,輕輕在桌上叩了兩下表示謝茶,「我這個人,公私一向分明。信瑜是個好女仔,我好珍惜。至於我們之間的事……既然是一家人,以後溝通應該會更方便,係咪?」

「溝通?」信瑜一邊幫駱致孝洗碗筷,一邊好奇地問,「你哋溝通咩呀?阿哥你唔係做執達吏咩?Lok 做併購㗎喎,你有大茶飯食呀?」

「無嘢。」

「無嘢。」

阿信和駱致孝異口同聲地回答,默契得讓人發毛。

阿珊在一旁冷眼旁觀,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冷笑。她看著眼前這張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網,突然覺得這場遊戲變得更有趣了。駱致孝這個人太危險,但也正因為危險,才更有挑戰性。

「食包啦,駱大狀。」阿珊夾了一個流沙包放在駱致孝碗裡,皮笑肉不笑地說,「小心熱,流沙會燙嘴㗎。不過我知道駱大狀最叻就係忍耐,應該唔怕燙嘅。」

駱致孝看著那個金黃色的流沙包,微笑道:「多謝大嫂。流沙包要趁熱食先好味,攤凍咗就硬,硬咗就難咬開。就好似有些事情,要趁熱打鐵。」

澄澄咬著排骨,睜大眼睛看著這個新來的叔叔,童言無忌地問:「叔叔,你係咪要同姑姐結婚呀?咁我是不是又要去那個大哥哥的寫字樓食糖?」

全桌靜了一秒。

信瑜臉紅得像個蘋果:「澄澄!亂講咩呀!我哋拍拖無耐咋!」

駱致孝笑著摸了摸澄澄的頭:「如果澄澄鍾意食糖,叔叔下次買多啲畀你。」

窗外,蟬鳴聲嘶力竭。大暑的陽光毒辣地照射著興華邨的老舊外牆。

在這張圓枱上,親情、愛情、利益和算計,就像那壺濃郁的普洱茶一樣,越泡越深色。阿信看著一臉幸福的妹妹,再看看一臉深不可測的駱致孝,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這真是一個漫長而荒謬的暑假。

【字數統計:2982 字】

【劇情吐槽】
「驚喜」變「驚嚇」:駱致孝這種控制狂,最討厭的就是「意外」。他在星期日早上特意跑來柴灣給女友驚喜,結果一進門發現女友全家就是他的「棋子」和「對手」。那瞬間的瞳孔收縮和停頓,大概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失算時刻。這段描寫讓駱致孝這個「神」一樣的角色落地了,他也有算不到的時候。

阿信的「茶滿欺人」:阿信倒茶倒到差點溢出來,這在廣東飲茶文化裡是不禮貌的(茶滿欺客)。這是一個非常含蓄但強烈的敵意表達。而駱致孝還能叩指謝茶,說明這人的修養(或者說面具)真的厚過城牆。

信瑜的「狀況外」:信瑜作為唯一的「傻白甜」,在銀行做 Compliance(合規)卻完全沒察覺身邊兩個男人在「違規」操作(利益衝突)。她的幸福感與桌子底下的暗流湧動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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