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六十二章:試探
二零一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中環,駱李林律師行。
這裡的冷氣恆溫系統永遠將空氣調節在一種令人冷靜到近乎冷漠的乾爽狀態。落地玻璃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繁忙的航道,而在這隔音極佳的辦公室內,連一絲海浪聲都聽不見。
藍穎珊熟門熟路地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身上依舊是那套極具個人風格的裝束——一件寬鬆的亞麻質地襯衫,袖口隨意地捲起,下身是一條剪裁寬鬆的棉質長褲,腳踏一對乾淨但明顯穿舊了的帆布鞋。她將那個裝滿鏡頭和雜物的帆布袋往地上一放,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
若是以前,坐在大班椅上的駱致孝定會挑起眉毛,用那種似笑非笑的語氣,調侃這位大記者是否剛從難民營採訪回來,順便揶揄幾句關於品味與形象的刻薄話。
但今天,駱致孝只是從文件中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力掩飾的無奈,然後禮貌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黃太,隨便坐。」
這聲「黃太」叫得字正腔圓,卻透著一股不得不妥協的生硬。
自從上週在興華邨那場尷尬的早茶後,駱致孝在這個辦公室裡的絕對權威感,在面對這對夫婦時便出現了一道裂痕。他依然是那個能夠吞噬企業的資本大鱷,但在私人層面上,他是黃信瑜的男朋友,而眼前這位,是他女朋友的大嫂。
這種倫理上的牽制,對於習慣掌控一切的駱致孝來說,是一種全新的、帶點刺痛感的體驗。他並非因為想要利用信瑜而對這家人客氣,恰恰相反,他是因為難得遇到信瑜這樣一個聰明、幹練、懂分寸且能跟上他思維節奏的女人,動了真格,才不得不對這段充滿地雷的家庭關係小心翼翼。
「駱大狀客氣。」阿珊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那張對著維港景色的椅子上,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己家客廳,「我今日嚟唔係想同你傾家事,放心,我無帶信瑜嚟,亦都唔會問你幾時娶佢。」
駱致孝合上文件夾,雙手交疊在桌上,恢復了那副專業的談判姿態:「那就好。不知黃太今日大駕光臨,有何指教?如果是關於令千金的暑期安排,或者是黃生又對法律程序有什麼獨特見解,我想我的秘書可以代勞。」
「鄧公權。」阿珊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文件夾,推到駱致孝面前,「我知道你班手下查緊佢,但我手頭有啲嘢,你肯定未查到。」
駱致孝看了一眼那個文件夾,沒有急著打開。
「對於鄧公權的背景調查,我的團隊已經做得相當詳盡。」駱致孝語氣平淡,彷彿在談論一隻路邊的螞蟻,「他在元朗公庵路 DD119 地段的業務,雖然涉及走私凍肉和非法借貸,但他在法律層面上切割得很乾淨。所有的租約、營運牌照,甚至連水電登記,都是用幾個遠房侄子的名義持有的。他本人?只是一個熱心鄉事事務、偶爾去視察族人業務的長輩。在法律上,他甚至是個大慈善家,每年捐給地區體育會的錢都過百萬。」
駱致孝說得很準確。這就是鄧公權這種「老江湖」的生存智慧。他們不做絕,不沾手,永遠有替死鬼。就算明天警方掃蕩 DD119,抓的也只是幾個頂罪的替死鬼,鄧公權最多就是發表個聲明,說自己「教導無方」,然後繼續做他的新界聖人。
「你講嘅呢啲,係人都知。」阿珊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光芒,「但我查到嘅,唔係佢點樣做生意,而係佢點樣做人。」
駱致孝眉毛輕挑:「願聞其詳。」
「鄧兆基。」阿珊指了指文件夾,「你哋一直以為佢係鄧公權個侄,係個敗家二世祖,專門負責睇場同收數,係咪?」
「根據戶籍資料,鄧兆基是鄧公權堂弟鄧公耀的兒子。」駱致孝說道。
「錯。」阿珊搖了搖手指,「鄧兆基其實係鄧公權個私生子。」
駱致孝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凝固了一秒,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感興趣的弧度。
「繼續。」
「三十幾年前,鄧公權同佢堂弟鄧公耀嘅老婆有染。」阿珊像講故事一樣娓娓道來,語氣中帶著一絲對這種醜陋人性的鄙夷,「當時鄧公耀發現咗,衝上去理論,結果發生咗『意外』。鄧公耀喺爭執期間跌落樓梯,半身不遂,變成植物人,拖咗兩年就死咗。當年法證技術無依家咁先進,加上鄉事勢力遮天蔽日,單嘢被定性為意外。而鄧公耀個老婆,之後無幾耐就帶住個仔改嫁,直到個仔大個咗,先至返元朗跟鄧公權搵食。」
阿珊頓了頓,觀察著駱致孝的表情。
「我搵到當年幫鄧公耀做手術個退休醫生,佢記得傷者後腦有個凹痕,唔似係跌傷,更似係畀硬物重擊。」阿珊壓低聲音,「最重要係,我攞到鄧兆基飲過嘅水樽,同鄧公權扔出嚟嘅煙頭做咗個簡單嘅 DNA 比對。雖然唔能夠做呈堂證供,但 Match 咗。」
駱致孝終於伸手打開了那個文件夾,看著裡面那些陳年的剪報、模糊的照片,以及一份非官方的 DNA 檢測報告。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這是一個巨大的把柄。
如果只是走私凍肉,鄧公權可以用錢解決,可以找人頂罪。但如果是通姦、甚至是謀殺親弟的嫌疑,再加上私生子這層倫理醜聞,這足以在新界這個講究宗族、輩分和面子的地方,將「新界聖人」這塊金漆招牌徹底砸個粉碎。
對於鄧公權這種人來說,名聲就是權力的來源。一旦他在族中失去威信,那些原本依附他的勢力就會像樹倒猢猻散一樣崩潰。
「黃太,妳令我刮目相看。」駱致孝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看著阿珊,眼中的玩味更濃了,「我原本以為妳只是一個追求點擊率的網媒記者,沒想到妳挖掘醜聞的能力,比很多私家偵探還要專業。」
「我當你係讚我。」阿珊聳了聳肩,「我知道你想要嗰塊地。鄧公權係最大嘅阻力。如果佢倒台,佢下面班人就會自亂陣腳,到時你收購 DD119 就會易如反掌。我送呢份大禮畀你,得一個要求。」
「請講。」
「八月尾,當阿信帶隊入去清場嗰陣,我要你嘅人配合,將呢啲黑料喺適當嘅時候放風畀圍村啲叔父聽。」阿珊的眼神變得冰冷,「我要鄧公權眾叛親離,我要佢親眼睇住自己個王國崩塌。」
駱致孝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心中不禁感嘆。黃信陵娶了她,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兩夫婦,一個在明面上用法律程序壓人,一個在暗地裡用輿論和醜聞殺人。
「成交。」駱致孝伸出一隻手,「黃太,合作愉快。」
阿珊看著那隻保養得宜的手,並沒有握上去,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
「握手就免啦,費事畀你女友知道,以為我哋有咩不可告人嘅交易。」阿珊拎起帆布袋,轉身走向門口,「記得,對信瑜好啲。如果我知道你利用佢,就算你係大律師,我都一樣有辦法令你身敗名裂。你知我做得到。」
看著阿珊瀟灑離去的背影,駱致孝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那份 DNA 報告,嘴角的笑意漸漸加深。
「真係蠢,唔係扮。」駱致孝輕聲自語,這句話不是說阿珊,而是說鄧公權。一個靠著這種骯髒手段上位的人,竟然以為可以一輩子瞞天過海。
至於信瑜……駱致孝轉頭看向桌面上的一個相框,那裡放著一張他和信瑜的合照。照片裡的信瑜笑得很燦爛,眼神清澈而聰慧。
他不會利用信瑜。因為在這個充滿算計的世界裡,她是唯一一個能讓他感到放鬆的存在。為了守護這份難得的「凡心」,他更要將阿信和阿珊這兩個麻煩製造者處理好——保持距離,互惠互利,但絕不深交。
同一時間,金鐘道政府合署。
這裡的冷氣比駱致孝的辦公室更加強勁,帶著一種官方機構特有的肅殺與刻板。長型的會議室內,坐著來自不同部門的代表,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阿信穿著整齊的制服,站在投影幕前。屏幕上顯示的,正是元朗公庵路 DD119 地段的航拍照片,以及上次他喬裝潛入時偷拍到的貨櫃堡壘內部結構。
「各位,這就是我們即將面對的目標。」阿信手持雷射筆,在屏幕上畫了一個圈,「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違規搭建,這是一個有組織、有預謀、且具備防禦能力的非法據點。」
會議桌旁,警務處行動部的代表皺著眉頭:「黃主任,根據你的情報,裡面有大量持有行街紙的南亞裔人士,而且可能藏有攻擊性武器。如果我們貿然行動,隨時會演變成暴動。這在政治上非常敏感。」
民政事務總署(HAD)的代表也附和道:「係呀,嗰度涉及好多原居民嘅利益。鄧公權係鄉事委員會嘅重要人物,如果搞得太大,隨時會引發鄉民包圍政府合署抗議,到時我哋好難做。」
地政總署的官員則顯得有些無奈:「其實我哋已經發過無數次清拆令,但佢哋根本唔理。每次我哋啲人入去貼通告,唔係畀狗追就係畀人圍。坦白講,如果無足夠警力支援,我哋根本做唔到嘢。」
房間裡的氣氛沉悶而壓抑。這就是公務員體系的常態——每個人都想解決問題,但每個人都更怕背黑鍋。誰也不想在自己的任期內搞出一單「元朗暴動」或者「官民衝突」。
阿信看著這些面露難色的同僚,心裡很清楚他們的顧慮。但他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聽他們吐苦水的。
「各位。」阿信關掉雷射筆,聲音沉穩有力,迴盪在會議室內,「我知道大家擔心什麼。大家擔心的是,如果行動失敗,或者場面失控,會令政府顏面掃地,會被媒體渲染成政府無能,甚至被指控欺壓原居民。」
眾人沈默,顯然被說中了心事。
「但請大家看看這張相。」阿信切換了一張幻燈片,那是鄧兆基指使手下將腐爛的凍肉在公廁旁解凍的照片,旁邊還有南亞裔打手在吸毒的畫面,「這裡不僅是違規建築,更是一個藏污納垢的罪惡溫床。如果我們繼續容忍,任由這個『獨立王國』在法治社會存在,那才是真正的政府無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與會者:「這次行動,不是普通的執達行動。我們要改變敘事邏輯。」
「敘事邏輯?」新聞處(ISD)的代表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對。」阿信點頭,「我們不能被動地去『清理垃圾』,我們要主動地『打擊罪惡』。我建議,將這次行動定性為跨部門聯合執法行動,代號『雷霆』。我們要強調政府是發現了這裡的衛生隱患、治安風險,為了保障市民安全和法治尊嚴,才主動出擊。」
阿信走到新聞處代表面前,語氣堅定:「我需要新聞處配合,在行動開始前,就準備好一系列的新聞稿。重點不是我們去拆屋,而是我們去『拯救』被黑勢力騎劫的土地,去『剷除』危害公共衛生的黑點。我們要掌握輿論的主導權。」
「至於鄉事派的反彈……」阿信轉向民政署代表,「這次行動針對的是違法分子,而不是原居民。鄧公權雖然是鄉紳,但他利用違法手段謀利,這本身就損害了其他守法原居民的聲譽。我們可以將這一點透過地區渠道放風出去,分化他們。」
「最後,關於武力問題。」阿信看向警務處代表,「我們不需要真槍實彈去駁火,但我們需要展示絕對的震懾力。機動部隊(PTU)的列陣、警犬隊的支援,這些畫面本身就是一種語言。只要我們表現得夠強硬,那些為了幾百塊錢受僱的假難民是不會為鄧公權賣命的。」
會議室裡沈默了片刻。
警務處代表首先打破了沈默,點了點頭:「如果你哋新聞處能夠配合,將個勢造出嚟,我哋行動部可以當係一次大型反罪惡行動去部署。PTU 可以支援。」
地政總署官員也鬆了一口氣:「有警察開路,我哋就有信心入去拆。」
阿信看著大家態度的轉變,心裡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感到一陣寒意。
他正在做的事情,是在利用政府的公權力,去完成一個私人的復仇,同時也客觀上幫助了駱致孝的商業收購。雖然名義上是為了法治,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單純執行法庭命令的執達主任了。
他學會了玩弄權術,學會了包裝,學會了像駱致孝那樣思考。
「好,既然大家都有共識。」阿信重新打開燈,會議室恢復了明亮,「我們就定在八月二十三日行動。這一天,我們要連根拔起這個毒瘤。」
散會後,阿信獨自收拾著文件。窗外,金鐘的高樓大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但他卻覺得這座城市充滿了陰影。
他想起昨晚澄澄在電話裡說爺爺教她打太極的事。
「捨己從人。」
阿信苦笑了一聲。他現在做的,何嘗不是一種太極?借力打力,借政府的力打鄧公權,借輿論的力壓鄉事派。只是,這套太極打得太過沈重,讓他感到一絲疲憊。
但他沒有退路。
為了阿輝,為了法治,也為了……向那個已經滲透進他家庭的駱致孝證明,他黃信陵不是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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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1. **阿珊的「鬆弛感」攻擊**:
這段寫得很爽。阿珊在駱致孝那個高級辦公室裡,完全沒有被那種精英氛圍壓倒,反而用她的「帆布袋」和「舊波鞋」反客為主。這種氣場不是來自錢,而是來自她手上的「牌」。她知道駱致孝現在有了軟肋(信瑜),所以那句「握手就免啦」簡直是神來之筆,既保持了距離,又暗暗威脅了駱致孝。
2. **駱致孝的「凡心」**:
修正了駱致孝對信瑜的感情線。他不是在利用,而是真的欣賞。這讓這個反派更有魅力了。他看不起所有人,唯獨覺得信瑜懂他。這種「智性戀」的設定,比單純的利用或者傻白甜戀愛更有說服力。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維護這個「避風港」,不讓阿信阿珊這兩個「雷」炸到信瑜。
3. **鄧公權的「豪門恩怨」**:
私生子+殺弟奪妻,這個黑料夠勁爆,也夠土炮,非常符合新界鄉紳那種封閉宗族的調性。這比單純的商業犯罪更能摧毀鄧公權的根基。駱致孝對這個情報的反應——「真係蠢,唔係扮」——精準地概括了他對這種低端犯罪的蔑視。
4. **公務員的「太極」**:
會議室那段戲,真實展現了政府部門之間的推諉與恐懼。阿信不是在命令他們,而是在幫他們「解套」。把「拆違建」包裝成「打擊罪惡」,這是典型的公務員生存智慧。阿信的進化在於,他開始懂得用這套語言去達到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