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空氣彷彿凝固了。這不是一般的熱,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帶有重量的悶局。維多利亞港被一層灰濛濛的煙霞籠罩,能見度極低,遠處的山脊線模糊得像未乾的水墨畫。這是颱風來臨前典型的「下沉氣流」,它像一個巨大的鍋蓋,將整個城市的廢氣、熱力和躁動都死死地壓在地面。

金鐘道政府合署的冷氣系統已經開到最大,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聲,但依然無法驅散那股滲透進骨子裡的煩躁。

黃信陵(阿信)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放著那張這兩個月來令他寢食難安的《管有令狀》。這張紙邊角已經有些起皺,上面蓋著高等法院的朱紅印章。

對於旁人來說,這只是一份普通的法律文件,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份類似的文件在司法體系中流轉。但對於阿信而言,這張紙代表著一種不可逾越的底線。這不是關於阿輝和阿May那天曬了四個鐘頭的太陽,也不是關於他作為上司的面子。





這是關於「法治」。

在這個城市,如果連法庭頒布的命令都可以被幾個貨櫃、幾條惡狗和一群流氓公然無視,那麼他每天穿著制服上班的意義是什麼?鄧公權那夥人利用法律的灰色地帶,將棕地變成了獨立王國,這是在挑戰整個制度的權威。這種不公,是他價值觀中絕對不能容忍的沙石。

「信哥,收到風。」

阿輝推門進來,神色匆忙,打斷了阿信的沈思。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從警方刑事情報科(CIB)那邊轉過來的速報。

「刑事那邊嘅線人話,鄧兆基訂咗聽晚去泰國嘅機票。」阿輝壓低聲音,「佢最近畀財仔追得好緊,加上收到風話政府可能會搞大龍鳳,雖然佢唔知具體時間,但決定避風頭兼著草。」





阿信眉頭一皺,接過報告。「聽晚?」

「係,八月二十二號晚,經澳門坐船去機場走。」阿輝指著上面的時間,「如果畀佢走甩咗,成個行動就斷咗條腿。鄧兆基係該地段嘅持有人,亦係運作凍肉生意嘅關鍵人物。拉唔到佢,鄧公權就有大把藉口將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阿信轉頭看向窗外那片灰黃色的天空。新聞報導說,一個名為「天鴿」的熱帶氣旋已經進入南海東北部,雖然目前強度不大,天文台只懸掛了一號風球,但路徑直指珠江口。

原本的「雷霆行動」定在八月二十三日,那是為了配合各部門的人手調配。但現在,變數出現了。

「如果等二十三號先動手,鄧兆基已經喺曼谷嘆緊冬陰功。」阿信的眼神變得銳利,「唔等得。行動要提早。」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負責協調的警務處指揮官專線。

「李Sir,我係執達組黃信陵。情況有變,目標人物準備潛逃。我建議將行動提早二十四小時,聽日就收網。」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似乎在評估風險。窗外的天色愈發昏暗,一場醞釀已久的風暴,即將在法治與自然的雙重維度上同時爆發。

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這一天的清晨,熱得離譜。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地面就已經散發著灼人的熱力。沒有一絲風,樹葉垂頭喪氣地掛在枝頭,連路邊的流浪貓都躲在車底喘氣。

灣仔的家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阿信穿著一身深色的戶外執勤服,腰間掛著通訊器,正在門口穿鞋。他沒有穿平日上班的西裝,這身打扮意味著今天是「行動日」。

阿珊穿著寬鬆的睡衣,靠在睡房門口,手裡捧著一杯熱咖啡,靜靜地看著丈夫。澄澄去了爺爺嫲嫲家過暑假,家裡少了一份喧鬧,多了一份大戰前的寧靜。





「咁早?」阿珊輕輕吹了吹咖啡上的熱氣,眼神卻像雷達一樣掃視著阿信的裝備,「天文台話今日會好熱,晏晝可能會有狂風雷暴。你唔似係返寫字樓開會喎。」

阿信繫好鞋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他知道瞞不過枕邊人,尤其是這個枕邊人是全港觸覺最敏銳的記者之一。

「有突發情況。」阿信沒有說得太白,這是紀律,也是默契,「可能會搞到好夜。你同信瑜講聲,今晚唔好約食飯。」

阿珊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原本圈著的是二十三號。阿信提前一天全副武裝出門,只有一個解釋:行動提前了。

「小心啲。」阿珊走過去,幫他翻好衣領,手指輕輕掠過他的肩膀,「唔好逞英雄。記住,你係執達主任,唔係葉問。」

「知啦。」阿信握了握她的手,「我只係去執行法庭命令。無人可以凌駕法律之上。」

看著阿信出門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阿珊轉身放下咖啡杯,眼中的慵懶瞬間消失。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倫誕的電話。





「起身啦,死肥仔。」阿珊一邊講電話,一邊走進衣帽間換衣服,「計劃有變,政府今日動手。你帶隊去公庵路個貨櫃場死守,我就去鄉事委員會搵鄧公權。今日,我要做一場全港最好睇嘅直播。」

掛了電話,她又發了一條訊息給駱致孝:「Showtime. Today.」

元朗,某鄉事委員會會議室。

冷氣機雖然在運作,但依然擋不住從窗縫鑽進來的熱浪。鄧公權穿著唐裝,手裡搖著一把葵扇,正坐在主位上主持每月的宗族例會。

在他看來,這幾天除了天氣熱得讓人心煩之外,一切如常。

「關於下個月天后誕嘅花炮安排,我建議……」鄧公權慢條斯理地講著,完全不知道一張巨大的網正在他頭頂收緊。

對於那個所謂的執達組,他根本沒放在眼裡。上次那兩個公務員不是被他的保安嚇跑了嗎?在他看來,政府就是隻無牙老虎,只要他不犯大案,不做太出格的事,憑他在地區的影響力,誰敢動他?

至於那個新來的「熱帶氣旋」,他更是嗤之以鼻。幾十年來,什麼颱風他沒見過?這種還沒升級的小風暴,頂多就是下幾場雨,反而能給這悶熱的天氣降降溫。





「公權叔,聽講阿基準備去旅行?」旁邊一位叔父輩問道,「佢最近好似好多街數喎。」

「後生仔,去玩下好正常。」鄧公權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至於錢銀瓜葛,佢自己會搞掂。我哋鄧家嘅人,唔會賴帳。」

他這句話說得大義凜然,卻不知道他的私生子鄧兆基已經收拾好細軟,準備在今晚拋下這個爛攤子潛逃。而這個舉動,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下午二時,元朗警署停車場。

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個臨時指揮中心。十幾輛俗稱「豬籠車」的機動部隊(PTU)運兵車整齊排列,幾十名全副武裝的警員正在檢查裝備。地政總署和食環署的人員穿著反光背心,神情緊張地等待指令。

阿信站在指揮車旁,看著天色。

早上的陽光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烏雲。雲層壓得很低,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悶雷,空氣中的濕度高得讓人皮膚發黏。





「黃主任,各小隊已經就位。」PTU 的指揮官走過來,「CIB 的同事已經確認,鄧兆基目前還在貨櫃場內的辦公室,應該是整理緊文件準備今晚走。」

「好。」阿信點了點頭,戴上行動耳機,「今次行動代號『雷霆』。目標是收回 DD119 地段,並協助警方拘捕涉嫌刑事毀壞及非法經營的疑犯。記住,如果遭遇反抗,果斷執法。」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不是為了報復,這是為了讓那張蓋著紅印的紙,變回它應有的重量。

「出發。」

隨著一聲令下,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出警署,向著公庵路進發。警笛聲劃破了悶熱的空氣,與遠處的雷聲遙相呼應。

同一時間,一輛黑色的平治房車正沿著元朗公路疾馳。

駱致孝坐在後座,看著窗外變幻莫測的天色,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他收到了阿珊的訊息。那個聰明的女人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老闆,前面好像封路了。」司機看著導航說道。

「繞路。」駱致孝淡淡地吩咐,「我們不去貨櫃場,去鄉事委員會。」

他要去見證一位「聖人」的隕落。這不僅是為了那塊地,更是為了欣賞一場由他、阿信和阿珊共同編劇的精彩大戲。他不需要親自動手,他只需要作為一個優雅的觀眾,在落幕時送上一束花——或者一紙收購合約。

下午三時,公庵路 DD119 地段。

這裡的氣氛比外面更加壓抑。貨櫃場的大閘緊閉,裡面的保安正在陰涼處打牌,完全沒有意識到大軍壓境。

突然,一陣急促的警笛聲由遠而近,緊接著是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

「發生咩事?」保安隊長丟下紙牌,衝到大閘前。

他看到的畫面讓他腿軟——整條公庵路已經被藍白色的警車封鎖,數十名手持盾牌的防暴警察列成了方陣,正在向大閘推進。在他們身後,是穿著執達主任制服的黃信陵,手持擴音器,面容冷峻。

「裡面的人聽住!」阿信的聲音通過擴音器,蓋過了雷聲,「我是執達主任黃信陵。根據高等法院頒布的《管有令狀》,我現在命令你們立即打開大閘,停止一切阻礙執法的行為!否則我們將會採取必要武力強行進入!」

這一次,沒有談判,沒有退讓。

貨櫃場內的鄧兆基聽到廣播,嚇得手裡的文件撒了一地。他想跑,但後門的方向也傳來了警犬的吠叫聲。

「死火……大鑊……」鄧兆基臉色慘白,拿著手機想打給鄧公權,卻發現信號極差。

與此同時,在貨櫃場對面的一個草叢裡,倫誕和攝影師正趴在泥地裡,鏡頭對準了大閘。

「這回發達了!」倫誕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蚊子,興奮地對著對講機說,「珊姐,你那邊點呀?我這邊開波啦!」

另一邊,元朗市中心,鄉事委員會大樓外。

阿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乾濕褸(雖然天氣很熱,但這是為了藏收音麥克風),站在大門口,身後的攝影師已經開啟了直播信號。

「各位觀眾,我是《爆點》記者藍穎珊。」阿珊對著鏡頭,眼神堅定,「現在天文台剛剛改發三號強風信號,颱風天鴿正在逼近。但在風暴到達之前,另一場風暴正在元朗爆發。就在剛才,政府跨部門部隊包圍了公庵路一個大型非法貨櫃場。而這個貨櫃場的幕後老闆,正是人稱『新界聖人』的鄧公權。」

她轉過身,指著身後那扇緊閉的大門。

「今日,我們不僅要直擊警方的清場行動,更要為大家揭開一個隱藏了三十年的家族秘密。關於走私、關於黑心肉,還有……關於一宗被偽裝成意外的謀殺案。」

阿珊的話音剛落,天空突然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

大雨,傾盆而下。

鄧公權正在會議室裡喝茶,被這聲雷嚇了一跳,手中的茶杯抖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

「搞什麼鬼……」他皺著眉頭看向窗外。

他還不知道,這場雨,將會沖刷掉他所有的偽裝。

阿信在大雨中揮手:「爆門!」

消防員手中的液壓剪鉗咬住了鐵閘的鎖鏈。隨著「崩」的一聲巨響,那道曾經將法治擋在外面的鐵閘,應聲而開。

風暴,正式登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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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88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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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1. **阿信的「原則癌」**:
這次終於把阿信的動機說清楚了。他不是為了小恩小怨,而是為了那張紙(令狀)。在旁人看來這很死板,但在崩壞的世道裡,這種對程序的偏執反而是一種高貴的品質。他不需要證明給駱致孝看,他只需要對得起自己身上的制服。
2. **鄧公權的「Flag」**:
鄧公權在會議室裡說「後生仔去玩好正常」那段,簡直是立 Flag 的教科書。他對颱風的蔑視、對政府的輕視,都為接下來的崩塌做了完美的鋪墊。這種「無知者無畏」的狀態,與外面大軍壓境的緊張感形成了張力。
3. **天氣的助攻**:
將時間設定在天鴿登陸前夕(8月22日),天氣從酷熱轉為雷雨,這種環境描寫不僅符合史實,更成為劇情的節奏器。第一聲雷響起時,剛好是阿珊直播開場和阿信下令爆門,這種視聽同步的設計雖然戲劇化,但很有衝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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