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元朗公庵路,DD119 地段。

雨勢已經大得像是一道掛在天地間的灰簾,打在鐵皮貨櫃上發出連綿不斷的轟鳴聲,彷彿千萬顆鋼珠同時灑落。

黃信陵站在警方的封鎖線後,雨水順著他的執達主任制服邊緣滑落。他抹了一把臉,雙眼緊緊盯著眼前這座如同城堡般的貨櫃山。身旁,身穿防暴裝備的機動部隊(PTU)指揮官正與地政總署的工程人員低聲交談。

這不是阿信的一言堂。作為執達主任,他的職責是宣讀令狀、確認法律權限,至於如何「進入」,那是警隊與工程專家的專業範疇。他不會越俎代庖去指揮警察衝鋒,他只需要確保每一寸推進都符合《管有令狀》的授權。

「黃Sir,正門畀人焊死咗,硬爆要燒焊,太慢,而且前面堆滿廢車,怕有危險品。」PTU 指揮官指了指大閘內那堆雜亂無章的防禦工事,「班友擺明想拖時間。」





阿信點了點頭,眼神冷靜,雨水沿著他的帽簷滴下:「令狀覆蓋整個地段,唔限於正門。」

這句話就足夠了。

指揮官轉身揮手,一台早已待命的大型吊臂車發出低沉的咆哮,機械臂緩緩升起,越過了大閘那道看似堅不可摧的防線,直接伸向了圍牆側翼——那裡由幾個看似廢棄的藍色貨櫃堆疊而成。

根據地政總署之前的無人機測繪,那幾個貨櫃是空的,純粹用來做圍牆。

「起!」





隨著操作員的一聲令下,鋼纜繃緊。那個如同巨獸積木般的藍色貨櫃,在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被硬生生地拔地而起。

原本密不透風的堡壘,瞬間被撕開了一個缺口。

身處貨櫃場深處辦公室的鄧兆基,正翹著二腳,盯著監控螢幕。他手裡夾著煙,雖然手有點抖,但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

他以為這只是一場「大龍鳳」。

在他的認知裡,政府公務員都是「打份工」,遇到這種惡劣天氣,加上他在門口擺下的鐵桶陣,通常會在門口用大聲公叫兩句,貼張紙就收工,回去寫報告說「遭遇激烈抵抗,行動受阻」,然後大家相安無事多幾個月。





「阿叔教落,只要個勢做得夠大,政府就會縮。」鄧兆基吐出一口煙圈,自言自語,試圖安撫自己狂跳的心臟,「班死差佬邊敢真係衝入嚟……」

然而,下一秒,監控畫面中的側翼圍牆突然「穿窿」了。

那個藍色貨櫃像玩具一樣被吊走,露出了外面灰暗的天空,以及那群全副武裝、如同黑潮般湧入的藍帽子。

「屌!」鄧兆基嚇得煙都掉了,整個人從皮椅上彈起來,慌亂中碰倒了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琥珀色的液體流了一地。

這不是做戲。這群人是玩真的。

恐懼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脊背。如果被抓到,他在這裏搞的地下賭檔、走私凍倉全部都要曝光。更要命的是他那屁股債,如果失去了這個「金礦」,外面那些收數佬會把他斬成十八碌。

「頂住!叫班阿差頂住!」鄧兆基抓起對講機,歇斯底里地吼道,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話畀佢哋知,守唔住就全部遣返!全部瞓街!無屋住架啦!」

他知道這群南亞裔人士的死穴。這些人大多持有「行街紙」,甚至是完全的黑工。他們在這個貨櫃場裡建立了自己的社區,有水有電,不用交租,雖然環境惡劣,但卻是他們在香港唯一的庇護所。





對於鄧兆基來說,這是生意;但對於這群人來說,這是家。

失去了這個家,他們就要面對露宿街頭,甚至被捕遣返的命運。這是一種比坐牢更深層的恐懼。

阿信跟隨 PTU 隊伍穿過缺口,踏入了這個隱藏在棕地深處的「獨立王國」。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見慣了大場面的執達主任也感到震撼。

這根本不是什麼貨櫃存放區,這是一條立體的貧民窟。貨櫃被改裝成住宅,胡亂拉接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交錯,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空氣中瀰漫著咖哩味、腐爛的凍肉味,以及下水道倒灌的惡臭。

雨水順著鐵皮屋簷傾瀉而下,在坑窪不平的泥地上匯聚成渾濁的河流。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心,一個由貨櫃圍成的空地上,站著幾十名膚色黝黑的南亞裔男子。他們手裡拿著木棍、鐵通,甚至有人拿著煮食用的石油氣罐,神情緊張而兇狠地盯著湧入的警員。





「Back off! This is our home!」有人大聲喊道。

PTU 瞬間舉起盾牌,組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彷彿一根拉得太緊的琴弦,隨時會崩斷。

「各單位注意,保持克制。」指揮官在通訊器裡下令,「談判專家,翻譯,上前。」

一名穿著便服的談判專家拿著大聲公,旁邊跟著一名南亞裔翻譯員,嘗試進行溝通。

「裡面嘅人聽住,我哋係香港警察。依家進行緊法庭頒布嘅清場行動。請你哋放低武器,我哋會安排社署同民政事務處協助你哋……」

然而,這些官方語言在恐懼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雨越下越大,雷聲在頭頂炸響。那群南亞裔人士根本聽不進去。在他們的眼中,眼前這些穿著制服的人不是來幫他們的,而是來摧毀他們生活的「魔王」。

「No police! No go!」帶頭的一個壯漢揮舞著鐵通,雙眼通紅,「We live here! You go!」





阿信站在盾牌陣後方,看著那些充滿敵意與恐懼的眼睛。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介入警方的戰術部署。

他心裡很清楚,這些人只是擋箭牌。真正的罪魁禍首,是躲在後面那個有冷氣的貨櫃辦公室裡的鄧兆基。利用弱勢群體的生存恐懼來對抗法律,這是最卑劣的手段。

但他不能退縮。

如果今天因為這些人的「慘況」而撤退,那《管有令狀》就成了一紙空文。法治的精神不在於同情,而在於程序的絕對執行。這聽起來很冷酷,但這是阿信一直堅守的底線——那個所謂的「潔癖」。

「黃主任,依家點?」旁邊的一位地政總署職員有點退縮,縮了縮膊頭,「如果真係打起上嚟,會好大鑊。依家係風暴前夕,如果搞出人命……」

「這是警方的現場指揮權。」阿信語氣平靜,眼神卻穿過雨幕,死死盯著上方那個亮著燈的辦公室窗口,「我們只需要等待警方控制場面,然後完成接收程序。令狀無話因為落雨或者有人阻擋就自動失效。」

這就是黃信陵。他不做英雄,他不衝鋒陷陣,但他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那裡,提醒著所有人:程序必須走完。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刻,距離現場三公里外的元朗市中心。

一輛紅色的的士在暴雨中疾馳,雨刮器瘋狂擺動,卻依然難以刮淨擋風玻璃上的水幕。

阿珊坐在後座,手裡緊緊握著手機,頭髮已經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上。

剛才在鄉事委員會門口,她原本準備好了全套直播設備,打算來一場「突擊訪問」。但就在她準備開機的前一刻,她看到鄧公權帶著十幾個彪形大漢,行色匆匆地衝出了大樓,跳上了幾輛私家車,向著公庵路方向絕塵而去。

那是「老江湖」的直覺,也是「大家長」的反應。

鄧公權顯然是收到了風聲。侄子被困,地盤被抄,這對於視面子如命的鄉紳來說,是不能坐視不理的。他要去「救火」,或者說,去「平事」。

「司機大佬,麻煩再快啲,跟住前面嗰幾架車!」阿珊催促道。

「小姐,三號風球啊,條路又浸緊水,快唔到啦!」司機抱怨著,但還是踩深了一腳油門。

阿珊沒有理會司機的抱怨,她迅速撥通了倫誕的電話。

「死肥仔,聽住。」阿珊的語氣急促,「你個鏡頭唔好淨係影住警察同阿差對峙。轉身,望住後面。大鱷游緊過嚟。」

「吓?珊姐你講咩呀?呢度好嘈,好大雨!」電話那頭傳來倫誕聲嘶力竭的吼叫聲,背景是嘈雜的雨聲和警方的廣播聲。

「鄧公權帶緊人過去!」阿珊對著電話吼回去,「這才是重頭戲!兩叔侄同政府攤牌。你一定要影到鄧公權到場嗰一下!」

掛了電話,阿珊看著窗外灰暗的天色。

她和阿信沒有事先溝通過戰術。昨晚在家裡,兩人雖然睡在同一張床上,甚至在激情過後有過短暫的溫存,但對於今天的行動,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保持了「資訊共享,各自為政」的狀態。

阿信說:「我要去做嘢。」

阿珊說:「我要去採訪。」

就這麼簡單。阿珊知道阿信的性格,他不會希望老婆涉險,也不會透露警方的具體部署。阿信也知道阿珊的脾氣,她既然嗅到了血腥味,就不可能乖乖待在家裡。

所以,她不是來幫阿信的。她是來記錄這場必然發生的碰撞。

「阿信,你最好頂得住。」阿珊看著前方雨霧中若隱若現的車尾燈,喃喃自語,「今次嚟嘅,唔係普通爛仔,係成個宗族嘅反撲。」

回到公庵路貨櫃場。

對峙已經持續了二十分鐘。雙方在雨中僵持,南亞裔人士組成的人牆雖然搖搖欲墜,但因為背後是「家」的信念,竟然硬生生地擋住了 PTU 的推進。警方也不敢貿然使用催淚煙,因為這裡是密閉空間,而且充滿了易燃雜物,一旦失火,後果不堪設想。

「阿Sir,我哋真係無路走!」翻譯員轉達著對方的話,聲音帶著哭腔,「老闆話如果我哋唔守住呢度,就會叫人打斷我哋隻腳!」

阿信聽著這句話,眉頭鎖得更緊了。

鄧兆基,真是個人渣。

就在這時,貨櫃場入口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緊接著是幾聲厚重的車門關閉聲。

原本已經極度緊張的氣氛,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而產生了一絲波動。

阿信轉過頭,只見幾輛黑色的七人車停在缺口處。車門打開,十幾個穿著深色衣服、身材魁梧的本地大漢跳了下來,迅速撐開了幾把巨大的黑傘。

在黑傘的簇擁下,鄧公權穿著唐裝,腳踏布鞋,手裡依舊拿著那把葵扇,面色陰沉地走了進來。

他無視了旁邊全副武裝的警察,無視了滿地的泥濘,就像走進自家後花園一樣,徑直走向了對峙的中心。

「邊個咁大膽,踩我場?」

鄧公權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嘈雜的雨聲中,卻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壓。

這就是「祠堂」的力量。在他眼裡,法律是政府定的,但規矩,是鄧家定的。

貨櫃場內的南亞人看到大老闆來了,氣勢稍微弱了一些,紛紛讓開一條路。而站在二樓辦公室窗口的鄧兆基,看到这一幕,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但心裡卻湧起了一股狂喜。

救星到了。

阿信看著這個終於現身的大佬,沒有退縮,反而向前邁了一步,站在了 PTU 防線的最前端。

他沒有帶擴音器,只是挺直了腰桿,任由雨水拍打在臉上。

「鄧公權先生。」阿信的聲音冷靜而清晰,「這裡現在是法庭接管的區域。如果你是來協助清場的,我們歡迎。如果你是來阻礙執法的,那麼……」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這張令狀上,會有你的名字。」

風,更大了。三號風球的強風捲起地上的膠袋和雜物,在兩人之間盤旋。

而在遠處的草叢裡,倫誕的鏡頭正貪婪地捕捉著這張力十足的一幕——代表新法治精神的公務員,與代表舊宗族勢力的鄉紳,在風暴眼中的首次正面交鋒。

(待續)

【字數統計:2915 字】

【劇情吐槽】
鄧兆基的「人盾戰術」:
這招很陰毒,也很真實。利用邊緣群體(無證勞工)對「家」的渴望來對抗執法,是很多反派慣用的手段。這不僅增加了執法難度,也讓阿信面臨道德困境——他面對的不是罪犯,而是受害者。

阿信的「不作為」:
這裡特意強調了阿信沒有指揮警察。他只是站在那裡,堅持程序。這種「旁觀者」的姿態反而突顯了他的專業。他不是警隊指揮官,他是執達主任,他的武器是法律文件,不是警棍。這種職能邊界的清晰劃分,比把他寫成蘭博更有質感。

鄧公權的出場:
「邊個咁大膽,踩我場?」這句台詞夠土,但也夠霸氣。他那種無視現代法治,只認宗族規矩的態度,與阿信的「法治潔癖」形成了完美的意識形態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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