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六十五章:魔王
雨水如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瘋狂地刺向元朗公庵路這片渾濁的土地。雷聲在頭頂轟鳴,彷彿是上天對這場鬧劇的憤怒咆哮。
隨著鄧公權那一句充滿威壓的質問落地,原本就緊繃到極點的氣氛瞬間崩斷。那班跟隨他到來的鄉紳子侄,仗著人多勢眾,加上這裡是他們自認為的「主場」,開始對著警方的防線叫囂。原本只是受僱的南亞裔工人,在恐懼與群體效應的煽動下,也變得躁動不安。不知是誰先丟出了一塊磚頭,「哐」的一聲砸在 PTU 的長盾上,這聲巨響就像是發令槍。
「守住個場!阿公話事!」
「無人可以拆我哋嘅家!」
雜物、水樽、甚至生銹的鐵通開始如雨點般飛向警方防線。混亂瞬間爆發。盾牌陣在巨大的衝擊力下開始搖晃,雨水混合著泥濘,讓地面變得濕滑不堪,每一次推撞都充滿了跌倒踩踏的危險。
黃信陵(阿信)站在防線的最前端,但他並非警察,手中的《管有令狀》在暴雨中被他小心地護在防水文件夾內。這不是廢紙,這是法治的象徵,也是他必須守護的底線。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突然從側面竄出。
那是一名身材精瘦、眼神兇狠的南亞裔男子。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盲目衝撞盾牌,而是看準了阿信這個沒有佩戴防暴裝備、卻明顯是指揮核心的「文官」。他的動作極快,帶著一種野性的搏擊本能,雙膝微曲,整個人如獵豹般彈射而出,目標直指阿信手中的令狀。
這人練過「穆斯蒂-尤達」(Musti-Yuddha),一種源自東南亞的古老拳術,講究膝肘並用,兇狠毒辣。
「Give me the paper!」男子怒吼,右手成爪抓向文件夾,左膝猛地撞向阿信的小腹。他打的算盤很精:只要搶走令狀,或者挾持這個執達主任,警察就會投鼠忌器,這場清拆行動就會被迫中止。
旁邊的 PTU 警員正被暴徒纏住,一時竟來不及救援。
阿信沒有退。面對這凌厲的一擊,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透出一種如止水般的沉靜。在膝蓋即將撞上小腹的瞬間,阿信身形微微一側,雙手畫圓,一招標準的太極「攬雀尾」。
這不是公園阿伯那種軟綿綿的體操,而是實戰太極的卸力法。
阿信的右手精準地搭在對方的膝蓋側面,左手順勢黏住對方抓來的手腕,腰馬合一,將對方那股剛猛的衝擊力瞬間引向側面空處。那名南亞打手只覺得自己撞進了一團旋轉的棉花裡,重心驟然失控。
但他反應極快,借勢轉身,右肘如刀,反手砸向阿信的太陽穴。
「不知進退。」阿信冷哼一聲。
他沒有再閃避,而是轉守為攻。阿信腳步一沉,踩入泥濘之中,雙手如封似閉,瞬間切入對方的防禦圈,一記剛猛的「搬攔揰」。左手格開肘擊,右手拳頭帶著寸勁,結結實實地印在對方的胸口。
「砰!」
這一拳看似幅度不大,卻蘊含著陳式太極特有的震勁。那名南亞打手只覺得胸口如遭重錘,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整個人向後踉蹌。但他兇性大發,還想撲上來,阿信卻已欺身而上,左手探出托住對方手肘,右手猛地擊向其肋下——「肘底揰」。
兩下重手,乾淨利落。那名擅長搏擊的打手痛得臉色慘白,雙腿一軟,跪倒在泥水中。阿信順勢一扭,將其雙手反剪,膝蓋壓住對方的背脊,將其死死制服在地上。
「襲擊公職人員,加多一條罪。」阿信語氣平靜,抬頭示意趕來的同僚接手。
此時,遠處傳來了更多警笛聲,增援的快速應變部隊(QRF)終於衝破了外圍的堵塞,開始從兩翼包抄,逐步壓縮暴徒的活動空間。然而,場面的混亂並未完全平息,尤其是在鄧公權那邊,十幾個彪形大漢組成的核心圈依然在負隅頑抗,試圖保護他們的大佬。
就在這混亂的中心,兩道身影如同敢死隊般衝入了風暴眼。
那是藍穎珊(阿珊)和倫誕。
阿珊頭戴黃色工程安全帽,身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防水風褸,手裡緊緊握著一支無線麥克風。她就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靈活地穿梭在推撞的人群中。
跟在她身後的倫誕,完全沒有一般攝影師的畏縮。這死胖子此刻腎上腺素飆升,一邊護著貴重的攝影機,一邊興奮地大吼:「正呀喂!珊姐,左邊光位靚!衝埋去!呢個畫面夠晒爆!」
作為《爆點》的總編兼首席攝影,倫誕骨子裡那種對大新聞的嗜血本能絲毫不亞於阿珊。這兩個人,簡直就是新聞界的一對瘋子搭檔。
「影低佢!一個大頭都唔好漏!」阿珊大喝一聲,衝破了最後一道混亂的人牆,直接衝到了鄧公權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
倫誕一個滑步,穩穩地將鏡頭推上去,給了鄧公權一個充滿張力的大特寫。
「鄧公權先生!」阿珊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雷雨聲中顯得尖銳而清晰,「我是《爆點》記者藍穎珊。關於 DD119 地段,我有幾個問題要即時問你!」
鄧公權此時正心煩意亂,看到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記者,眉頭一皺,揮著葵扇罵道:「躝開!這裡唔係妳做訪問嘅地方!」
「是不想做,還是不敢做?」阿珊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語速極快,眼神中燃燒著一位母親的怒火,「警方剛剛在後面的貨櫃倉搜出了大量過期五年的巴西凍肉。之前全港爆發學校飯盒食物中毒,令到無數細路入醫院,當中包括我個女!原來源頭就係你呢度!你為了賺黑心錢,連細路仔都毒害,你個『新界聖人』夜晚瞓唔瞓得著?!」
這番話像炸彈一樣,讓周圍的喧鬧聲都窒了一窒。鄧公權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將那件舊事翻出來,還直接扣在他頭上。
「你含血噴人!我唔知妳講咩!」鄧公權怒吼。
「還有一件事。」阿珊上前一步,死死盯著鄧公權的眼睛,這一刻,她不再是為了新聞,而是為了審判,「三十幾年前,你堂弟鄧公耀點死㗎?」
聽到這個名字,鄧公權原本憤怒的表情瞬間凝固,瞳孔猛地收縮。
「妳……」
「當年鄧公耀發現你同佢老婆有染,找你理論,結果被人推落樓梯,變成植物人,兩年後死亡。」阿珊像講鬼故事一樣,語氣冰冷,「當年法證技術落後,你一手遮天當意外處理。但我搵到當年個退休醫生,佢話傷口係硬物重擊造成!我更加攞到鄧兆基飲過嘅水樽同你嘅煙頭做 DNA 比對,Match 咗!」
阿珊將手機舉高,展示著那份雖然模糊但致命的報告截圖,聲音提高了八度:「鄧兆基根本唔係你侄仔,係你殺弟奪妻生落嚟嘅私生子!這就是你所謂的宗族倫理?這就是你所謂的家法?」
這一擊,才是真正的絕殺。
在宗族社會,利益輸送或許可以用手段掩蓋,但「勾義嫂」、「殺弟奪產」、「亂倫」這種指控,足以將他在祠堂的地位連根拔起。周圍那些原本還在護主的鄉紳子侄,聽到這話,眼神都變得怪異起來,甚至下意識地退開了半步,看向鄧公權的目光充滿了驚恐與懷疑。
聖人的面具,在暴雨中被徹底撕碎,露出了一張猙獰扭曲的臉。
「死八婆!妳亂講咩!」
鄧公權徹底失控了。羞憤、恐懼、還有那種被人踩在腳底的屈辱感,讓他瞬間變成了一頭發狂的野獸。他扔掉手中的葵扇,雙眼通紅,也不管什麼鏡頭不鏡頭,踏步向前,那隻蒲扇般的大手夾雜著幾十年洪拳的功底,帶著呼嘯的風聲,直接向阿珊的臉上扇去。
「去死啦妳!」
這一巴掌要是打實了,阿珊那張漂亮的臉蛋恐怕當場就要毀容,甚至腦震盪。
阿珊本能地想躲,但對方的速度太快,威壓太強,她只來得及閉上眼睛。
「啪!」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
阿珊睜開眼,只見一個寬厚的背影擋在了自己面前。
阿信。
他不知何時已經衝了過來,單手穩穩地架住了鄧公權那記勢大力沉的巴掌。雨水順著阿信堅毅的下顎線滴落,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男人老狗,打女人?」阿信的聲音不大,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鄧公權一驚,想要抽回手,卻發現對方的手臂如同鐵鑄一般紋絲不動。他定睛一看,這張臉,這個架勢,還有那種獨特的卸力手法……記憶的大門瞬間打開。
「原來係你……」鄧公權瞇起眼睛,咬牙切齒地說道,「嗰日個茶餐廳老闆。」
那個在他辦公室裡,為了九塊半的凍肉價錢跟他討價還價,卻輕描淡寫地用太極推手震飛他手下的那個年輕人。當時他還以為對方只是個身手不錯的市井小民,沒想到,那根本就是一次踩盤。
「後生仔,上次放你走係我走漏眼。」鄧公權怒極反笑,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既然今日你自己送上門,我就連你一齊廢咗!」
「法庭命令,皇氣在身。」阿信淡淡地回應,手腕一抖,將鄧公權震開半步,「今次無九個半講啦,阿伯。」
鄧公權大吼一聲,猛地一沉腰,洪拳特有的硬橋硬馬展露無遺。左手成爪扣向阿信的咽喉,右手收拳蓄力,一記剛猛的「子午搥」直取阿信中路。他要在這幾十人面前,用絕對的武力找回那一丁點可憐的尊嚴,證明他還是這片土地的王。
「倫誕,Keep rolling!」阿珊退後兩步,對著鏡頭冷靜地喝道,「影低這個『聖人』最後發癲個樣!」
倫誕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興奮得手都在抖:「收到!Wide shot 轉 tight shot,精彩過睇戲!」
阿信面對這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依然沒有半點懼色。他很清楚,這不是比武切磋,這是執法,也是守護。
面對鄧公權的虎爪,阿信腳步輕靈地向後一滑,使出一招「退步跨虎」。看似後退,實則蓄勢,雙手如抱球般張開,引得鄧公權中門大開,急於追擊。
鄧公權果然上當,以為阿信怕了,吼叫著撲上來,雙拳如雨點般砸下。
阿信看準時機,腰身猛地一旋,右腿如鞭子般掃出——「轉身擺蓮」。這一腳精準地踢在鄧公權的手腕上,將他的攻勢強行打斷,同時借著旋轉的離心力,阿信整個人欺身而進。
「狗先會痾篤尿就當個山頭係自己地盤。」
阿信冷冷地吐出這句話,隨即雙拳齊出,如炮彈出膛——「當頭炮」。
「砰!」
雙拳重重地轟在鄧公權架起的雙臂上。巨大的衝擊力讓鄧公權這位老練的練家子也感到雙臂發麻,骨頭彷彿要裂開一般,整個人被震得向後連退三步,踩進了一個深水坑裡。
還沒等他站穩,阿信已經跟進。這一次,不再是防守,而是徹底的壓制。
阿信右腳重重踏地,震起一片泥水,右手握拳高舉,如金剛怒目,帶著千鈞之力,向著鄧公權的胸腹位置直搗而下。
陳式太極,至剛至猛的一招——「金剛搗碓」。
「轟!」
這不是特效,這是人體與力量碰撞的沈悶聲響。
鄧公權勉強架起的雙手被這一擊徹底打散,拳勁雖然收了幾分力沒有打斷他的肋骨,但那股透體的震勁依然讓他五臟六腑翻江倒海。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那龐大的身軀,「噗通」一聲,狼狽地跪倒在泥濘之中,濺起一身污黑的臭水。
勝負已分。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周圍的騷亂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那些鄉紳子侄看著跪在地上、滿身泥污、大口喘氣的鄧公權,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那個在元朗隻手遮天幾十年的「土皇帝」,那個號稱不可戰勝的「聖人」,就這樣被一個年輕的公務員,用最正大光明的拳頭,打跪在法律面前。
阿信收勢,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翻湧的血氣。他沒有再看地上的失敗者一眼,而是轉身走向阿珊。
「有無事?」阿信低聲問,眼神迅速掃過阿珊全身,確認妳沒有受傷。
「我有戴頭盔。」阿珊指了指頭上的安全帽,嘴角揚起一抹勝利的微笑,雖然臉上沾了泥點,卻顯得格外動人,「幫阿女報咗仇,條氣順晒。」
此時,大批身穿防暴裝備的警員終於徹底控制了場面。幾名警員衝上前,將還在發懵的鄧公權按在地上,扣上了膠帶手銬。
「鄧公權,現在懷疑你涉嫌公眾地方行為不檢、襲擊致造成身體傷害以及阻礙公職人員執行職務,現在將你拘捕。」警員的宣讀聲在雨中響起。
不遠處的貨櫃辦公室內,鄧兆基看著這一幕,徹底癱軟在地上,手中的對講機滑落。完了,一切都完了。阿爸……唔係,阿叔被拉咗,連帶他的身世也被踢爆,以後他在這個宗族還怎麼立足?
而在數百米外的一輛黑色平治房車內。
駱致孝放下了望遠鏡,看著雨幕中被押上警車的鄧公權,又看了看那個正如戰神般站在場中央的阿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 DNA 報告做得好,阿珊。」駱致孝對著空氣低語,彷彿在讚賞他的合作夥伴,「戲做完了。」
他對司機淡淡地說道:「通知公司法務部,準備好文件。等到明天風暴一過,我們就正式向政府提出接管 DD119 地段的清理工作。至於鄧家的那些散兵游勇……現在應該很願意低價賣地了。」
他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雨勢似乎更大了。
「不過,阿信,你這幾拳打得真不錯。可惜,你打贏了人,卻擋不住天。」
駱致孝關上車窗,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與喧囂。
「開車。」
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二日傍晚,元朗公庵路清場行動,以「新界聖人」鄧公權的被捕告一段落。但所有人並不知道,這場人為的風暴剛剛平息,另一場來自大自然的毀滅性風暴,正在南海深處積蓄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準備在十幾個小時後,將這一切——無論是勝利者的榮耀,還是失敗者的屈辱——通通淹沒。
【字數統計:2960 字】
【劇情吐槽】
「我係阿媽」的 Buff:
阿珊這章的戰鬥力簡直爆表。將「全港食物中毒事件」與眼前的黑心肉掛鉤,瞬間將私人恩怨上升到公共衛生層面,而且特別強調「我個女都係受害者」,這讓她的質問充滿了道德高地的底氣。這比單純的記者爆料更有力量。
鄧公權的「掉皮」時刻:
「勾義嫂、殺堂弟、生野仔」,這三連擊對一個極度看重面子的鄉紳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阿珊當眾揭穿這個,基本上是宣告了鄧公權社會性死亡。他在宗族裡再也抬不起頭了。難怪他會失控打女人,這是這輩子最丟架的一刻。
倫誕的「職業病」:
倫誕那種在混亂中還想著「光位靚」、「畫面爆」的癲狂勁,才符合《爆點》這種媒體的調性。他和阿珊確實是絕配的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