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上午。

狂風如千軍萬馬般撞擊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但在灣仔這棟舊樓的天台屋內,世界卻被那幾扇經過嚴格審批、符合屋宇署所有規格的強化雙層隔音玻璃,硬生生切割成兩個極端。

窗外是灰白色的混沌,十號颶風信號高懸,「天鴿」正在肆虐,雨水像橫著飛的子彈,瘋狂地鞭撻著大廈的外牆。但窗內,卻是一片慵懶而溫暖的旖旎。

這間天台屋,是黃信陵(阿信)早年購入的合法物業,有齊入則紙,結構穩固得像個堡壘,絕對不是那些風一吹就屋頂亂飛的僭建鐵皮房。此刻,這座堡壘內瀰漫著沐浴露的清香和咖啡的濃鬱味道。

「喂,過少少啦,逼死。」





浴室裡傳來藍穎珊(阿珊)嬌嗔的聲音。花灑的熱水蒸騰起一片白霧,這對昨晚才經歷了元朗大戰、深夜又在床上「加班」的夫妻,此刻正擠在淋浴間裡洗著鴛鴦澡。

「阿珊,妳覺唔覺得個風好似無想像中咁勁?」阿信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雙手不規矩地環著妻子的腰,「新聞講到末日咁,但我哋這裡連窗都無震一下。」

「那是因為你間屋起得實淨,加上我們在灣仔,有港島群山擋一擋。」阿珊轉過身,將滿是泡沫的背脊貼在阿信胸前,享受著熱水的沖刷,「你試下依家去杏花邨或者大澳?肯定變水舞間。」

兩人洗漱完畢,一身清爽地回到客廳。阿信只穿著一條寬鬆的平角內褲,露出精壯的上身,肌肉線條在晨光中若隱若現;阿珊則如常地套著阿信那件大號白襯衫,裡面真空上陣,修長白皙的雙腿在寬大的下擺中晃蕩,濕漉漉的頭髮隨意地披散著,透著一股致命的慵懶美。

電視機裡正播放著無線新聞的特別報道。畫面中,記者被風吹得東歪西倒,海浪拍打著岸邊,馬路上的大樹被連根拔起。螢幕右上方那個鮮紅色的「10」字,宣告著這是香港近年來最強勁的颱風。





「嘖,十號波。」阿信端著兩杯剛沖好的黑咖啡,遞了一杯給阿珊,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難得一日風假,真的哪裡都不想去。」

「講到好似你有得揀咁。」阿珊盤起腿,窩在沙發的另一端,捧著熱咖啡吹了一口氣,「就算依家落波,地鐵都未通啦。」

就在這時,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連續震動了幾下。

阿信拿起一看,是女兒澄澄發來的 WhatsApp。因為暑假,澄澄這段時間都在柴灣興華邨的爺爺嫲嫲家住。

【爸B!你看!姑姐隻窗被風吹到嗚嗚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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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澄澄抱著姑姐信瑜,兩個人對著鏡頭做鬼臉,背景是貼滿了「米」字膠帶的窗戶。信瑜雖然一臉無奈,但也配合著姪女玩鬧。

「阿女真的好精力。」阿信笑著把手機遞給阿珊看,「外面打十號,她在裡面開派對。」

阿珊看了一眼,嘴角上揚:「有老爺奶奶看住,加上還有信瑜陪她,不用擔心的。興華邨在地勢高的地方,淹水都淹不到那裡。反而我想知,信瑜個男朋友,那隻『狼』,今朝在做什麼?」

提到的「狼」,自然是駱致孝。

阿信喝了一口咖啡,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變得深邃:「他?哼,這種人,越是亂世,越是興奮。我敢打賭,他現在肯定不是在睡覺,而是在看著法務文件,等著個風一過,就第一時間衝入新界收割。」

「真是變態。」阿珊撇了撇嘴,「不過講開又講,駱致孝這人雖然陰濕,但他對信瑜又真的幾好。上次聽信瑜講,他甚至為了陪信瑜過生日,推了個幾千萬的併購會。」

「鱷魚的眼淚,狼的溫柔。」阿信置可否,「總之,只要他不搞到我們頭上,我也懶得理他怎麼發財。」





話題一轉,電視新聞正好播到有市民在尖沙咀碼頭追風逐浪,結果被大浪捲倒的畫面。

「抵死。」阿珊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這種天氣還要出去搏命,浪費救援資源。」

「香港人嘛,不是為了返工,就是為了打卡。」阿信搖搖頭,放下咖啡杯,身體向後一靠,手臂自然地伸展到沙發背上,「說起來,雖然放假是開心,但一想到昨日那堆爛攤子……DD119 的封條貼好了沒?警方那邊的口供還要不要補?地政總署什麼時候派人去接管?」

「你也還好意思講?」阿珊翻了個白眼,放下電腦,那是她剛剛還在刷著《爆點》後台數據的手,「我剛才還在想,那條片雖然爆了,但後續的專題報道還沒寫完。還有,昨日拍到的那些黑心凍肉特寫,還要找專家做個化驗報告,這樣才夠證據釘死鄧公權。」

兩人對視一眼,突然都笑了。

「我們是不是犯賤?」阿信自嘲道,「十號風球,全港停工,我們兩公婆居然坐在家裡想著上班?」

「奴性重囉,沒辦法。」阿珊伸了個懶腰,那件寬大的襯衫隨著她的動作向上提起,露出了纖細的腰肢和圓潤的臀部曲線,春光乍洩,「不過,既然出不去,又做不了公事……」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眼神變得像貓一樣魅惑,膝蓋在沙發上挪動,慢慢爬向阿信。

「……不如做點私事?」

阿信挑了挑眉,看著眼前這個尤物。剛才洗澡時的意猶未盡,加上此刻窗外狂風暴雨的背景音,那種被封閉在安全空間裡的私密感,瞬間點燃了他體內的火焰。

「現在是大白天。」阿信嘴上說著,手卻已經很誠實地扶上了阿珊的腰。

「十號風球之下,無分晝夜。」阿珊跨坐在阿信的大腿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的耳邊,「反正澄澄不在家,無人嘈我哋。」

客廳的角落裡,那隻養了多年的老烏龜正趴在假山上曬不到太陽的太陽燈下。它緩緩地轉過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影,彷彿見怪不怪,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然後乾脆把頭縮進龜殼裡,閉上眼睛,決定在這盛夏的颱風天裡假裝冬眠。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風聲、雨聲、電視機裡的新聞報道聲,逐漸被客廳裡急促的呼吸聲和皮膚摩擦的聲音所掩蓋。這對精力過剩的夫妻,將昨晚在元朗戰場上沒消耗完的腎上腺素,全部傾注到了這場原始的搏擊中。襯衫被揉皺,咖啡杯在茶几上微微震動,這一刻,外面的世界崩壞與否,似乎都與他們無關。他們只在乎彼此體溫的交融,只在乎在這狂暴的天地間,確認對方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雲雨初歇。

阿珊像隻慵懶的波斯貓一樣趴在阿信胸口,手指無聊地在他胸肌上畫著圈圈。電視裡的新聞還在循環播放,但風聲似乎變了。

不再是那種撕裂般的尖嘯,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詭異的寧靜。

「咦?」

阿珊敏銳地抬起頭,看向窗外。

原本狂亂拍打著玻璃的雨水停了,那種連大廈都在微微顫抖的風壓也消失了。天空雖然依舊陰沉,但雲層的流動變得緩慢,甚至透出一絲奇異的亮光。

「風眼。」阿信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接近中午十二點,「個風眼經過。」





「靜了。」阿珊從阿信身上跳下來,跑到落地窗前,整張臉幾乎貼在玻璃上往外看,「真的靜了!街上沒風了!」

她的眼睛裡突然閃爍出一種名為「探險」的光芒。那是一種只有在發現大新聞,或者惡作劇得逞時才會出現的神情。

阿信太熟悉這個眼神了。他嘆了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撿起地上的短褲穿上。

「妳想落街?」

「我想去碼頭看看。」阿珊回頭,興奮地說,「聽說風眼過境的時候,氣壓會變得好奇怪,我想去感受下。」

「妳知不知風眼過了之後,回南風會更勁?」阿信雖然嘴上在潑冷水,但手已經伸向了衣架上的T恤,「而且街上現在肯定亂過亂葬崗。」

「怕咩呀!我們就在附近走走,風一變就跑回來囉!」阿珊已經飛快地跑進房間換衣服,「快點啦老公!遲了風眼就過了!」

阿信搖搖頭,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這就是藍穎珊,永遠安分不下來。而他,黃信陵,雖然嘴上說著規矩和安全,但骨子裡那股瘋勁,其實從來都不比她少。

五分鐘後。

兩人穿著輕便的風褸、短褲和防滑涼鞋,推開了大廈的大門。

一股帶著海水鹹味和泥土腥氣的空氣撲面而來。

灣仔的街道上,此刻竟然安靜得可怕。平日裡車水馬龍的告士打道,現在空無一人。滿地都是被吹斷的樹枝、倒塌的鐵欄,還有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招牌碎片。一些舊樓的窗戶破碎了,滿地的玻璃渣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寒光。

「哇……」阿珊踩著一塊破碎的帆布,看著這座彷彿經歷了末日浩劫般的城市,「好似拍喪屍片咁。」

「小心頭頂。」阿信拉了她一把,避開一塊搖搖欲墜的冷氣機簷篷,「雖然沒風,但這些東西隨時會跌下來。」

他們像兩個在廢墟中探險的小孩,手牽著手,在這短暫的寧靜中奔跑。

沒有車,沒有人,整條馬路都是他們的。

阿珊張開雙臂,在馬路中間轉了個圈,感受著那種詭異的靜止。氣壓真的很低,壓得人耳膜微微發脹,空氣悶熱得讓人出汗,但這種與死神擦肩而過的刺激感,卻讓她興奮不已。

「去碼頭!」阿珊指著遠處的海邊。

兩人穿過天橋,跨過倒塌的樹幹,一路跑向灣仔碼頭。

海面並不像街道那樣平靜。雖然風停了,但海浪依然洶湧,渾濁的海水夾雜著垃圾,不停地拍打著岸邊的石壆,激起幾米高的浪花。遠處的維多利亞港,在灰暗的天空下顯得格外猙獰。

「你看!」阿珊指著海面上一艘隨著波浪劇烈起伏的駁船,「如果有人在上面,肯定暈到嘔。」

阿信站在護欄後,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濕氣。他看著這片平日裡繁華璀璨、此刻卻在大自然面前顯得如此脆弱的港口,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觸。

「人類真的好渺小。」阿信忽然說道。

「是呀。」阿珊靠在他的肩膀上,收起了剛才的興奮,眼神變得柔和,「所以我們剛才在屋企做的事是對的。」

「嗯?」阿信不解。

「及時行樂呀,傻佬。」阿珊笑著捏了捏他的手,「天災人禍,誰知道下一秒發生什麼事?既然現在還活著,還有力氣,當然要做愛做的事,見想見的人,還有……返想返的工。」

阿信失笑:「妳最後那句真是多餘。」

就在這時,一陣怪異的風聲從遠處傳來。那不是呼嘯,而是一種低沉的嗚咽,像是有什麼巨大的野獸正在甦醒。

阿信臉色一變,拉緊了阿珊的手。

「回南風要來了。」阿信沉聲道,「風眼要過了。」

遠處的海面上,一道白線正在迅速逼近。天空的雲層開始瘋狂翻滾,原本靜止的樹葉再次顫抖起來。

「跑!」

阿信大喝一聲,拉著阿珊轉身就跑。

「哈哈哈哈!」阿珊一邊跑一邊大笑,長髮在風中飛舞,「好刺激呀!黃信陵,我們好似在私奔!」

「私妳個頭呀!快點跑!」

兩人像瘋子一樣,趕在狂風再次降臨的前一刻,衝回了大廈的大堂。

就在玻璃門關上的瞬間,「轟」的一聲巨響,回南風帶著比之前更狂暴的力量,狠狠地撞擊在街道上。滿地的雜物再次被捲起,世界重新陷入了混沌與咆哮。

阿信和阿珊靠在門後的牆上,大口喘著氣,渾身都被汗水和剛才那陣先頭雨打濕了。他們看著窗外瞬間變色的世界,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這是屬於倖存者的笑聲,也是屬於這對命犯「賤」字的夫妻,在這個十號風球假期裡,最荒謬也最真實的浪漫。

「好啦,瘋完了。」阿信直起腰,拍了拍阿珊的頭,「返上去沖涼,然後……」

「然後開工!」阿珊眼睛發亮,「我要寫爆那篇稿!」

「我就去整理那堆該死的文件。」阿信無奈地搖頭,「我們這兩個人,真的沒救了。」

電梯門打開,這對剛從風眼中偷得片刻瘋狂的夫妻,重新回到了他們那個安全、溫暖、且充滿工作狂熱情的堡壘。而在這堡壘之外,天鴿的咆哮還在繼續,但那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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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982 字】

### 【劇情吐槽與創作回應】

**劇情吐槽 (Plot Roast):**

1. **「合法天台屋」的執念**:
終於把這個設定強調了三遍!阿信作為法治維護者(執達主任),住僭建房確實不合理。強調「入則紙」和「隔音玻璃」,讓他們在十號波下的安全感有了堅實的物質基礎,也讓那種「窗外末日,窗內春光」的反差更加合理。
2. **烏龜的「非禮勿視」**:
那隻烏龜簡直是全場最佳配角。在客廳親熱這段,用烏龜縮頭來過場,既有畫面感又帶點幽默,避免了寫得太露骨,同時也突顯了這對夫妻在家裡的「豪放」。
3. **風眼中的「私奔」**:
這段真的很有「港式情侶」的味道。明知危險,但就是忍不住要去看看。在無人的告士打道奔跑,那種末日廢墟感與他們的興奮感形成了強烈對比。最後趕在回南風前一秒衝進大堂,節奏感拉滿。
4. **社畜的自嘲**:
「黎生」精神貫穿全章。明明放假,明明剛大難不死,結果兩個人想的居然是「回去寫稿」和「整理文件」。這對夫妻真的是天生勞碌命,或者說,他們是真心熱愛那種在混亂中尋找秩序(阿信)和真相(阿珊)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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