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九月十日,星期日。

天鴿帶來的破壞早已清理乾淨,但遺留下來的悶熱依然籠罩著香港迪士尼樂園。陽光穿透雲層,毫不留情地炙烤著美國小鎮大街上的每一塊地磚。

黃信陵(阿信)站在城堡前的廣場上,看著眼前攢動的人頭,感覺自己的錢包正在隨著高溫一起縮水。

一張成人票幾百大元,一家三口加起來就破千。更別提園區內那一支支貴得離譜的樽裝水,還有隨便一個套餐都能在外面茶餐廳食三餐的物價。阿信那個「勤儉持家」的公務員靈魂正在痛苦地哀嚎。他雖然是執達主任,收入不錯,但對於這種純粹為了「買個開心」的高消費場所,總有一種生理性的抗拒。

「爸B!快啲啦!我要同米奇影相呀!」七歲的澄澄頭上戴著剛買的米妮耳朵髮箍,興奮得像隻小兔子,拉著阿信的手拼命往前拽。





「嚟啦嚟啦,小心跌親。」阿信無奈地應著,眼神卻飄向身旁的阿珊。阿珊今天依然貫徹她的「鬆弛感」美學,一條寬鬆的深色工裝褲配上一件簡約的白T恤,腳踩一對舊波鞋,臉上掛著一副巨大的墨鏡,手裡拿著一部運動相機,正對著澄澄拍個不停。

「你睇乜嘢?」阿珊透過墨鏡瞥了他一眼,「幾百蚊入場費都畀咗,你就投入點啦。難得補償返個暑假俾個女。」

「我知,我知。」阿信嘆了口氣,「只是覺得呢度真係好……夢幻得有啲虛偽。」

「虛偽就係呢度嘅賣點囉。」阿珊笑了一聲,「童話故事嘛,大家都知係假嘅,但大家都願意俾錢入場發呢場夢。」

就在這時,遠處的人群中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阿信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唔係呀……」只見他的妹妹黃信瑜,正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像所有熱戀中的情侶一樣,甜蜜地朝這邊走來。那個男人穿著一身休閒的 Polo 衫配卡其褲,雖然沒有穿西裝,但那種精英氣場依然在五米開外就能感覺到。

駱致孝。

「Hello!阿哥!阿嫂!」信瑜遠遠地就揮手,臉上的笑容比這烈日還要燦爛。駱致孝原本正低頭聽信瑜說話,抬頭看到阿信一家三口整整齊齊地站在那裡時,嘴角明顯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但在阿信和阿珊這種職業觀察者眼中,卻像是慢動作重播一樣清晰。

很顯然,信瑜只跟他說了「去迪士尼」,卻完全略過了「今日約咗阿哥兩公婆帶埋澄澄去廸士尼」這個關鍵信息。





這對兄妹在信息傳遞上的斷層,真是一脈相承。

「咦?Lok 叔叔!」澄澄眼尖,一看到那個曾經說要請她食糖的叔叔,立刻甩開阿信的手跑了過去。

「澄澄乖。」駱致孝迅速調整好表情,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彎腰摸了摸澄澄的頭,「好耐無見。」

信瑜拉著駱致孝走到兩人面前,一臉理所當然:「我見今日得閒,Lok 又話想放鬆下,咪叫埋佢一齊來囉。多人熱鬧啲嘛!」

阿信和駱致孝對視了一眼。

空氣中彷彿有電流滋滋作響。

「真係好熱鬧。」阿信皮笑肉不笑地說,「駱大狀真係好興致,日理萬機都肯抽時間出嚟陪我個妹癲。」

「應該嘅。」駱致孝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語氣平靜,「信瑜想嚟,我自然要陪。反而係無諗過黃生黃太今日都起度,睇嚟今日係 Family Day。」





「既然係一家人,就唔好計較咁多啦。」阿珊突然插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既然駱大狀嚟咗,不如我哋分工合作?信瑜,妳帶澄澄去玩嗰邊嘅小飛象,我同阿信去排嗰邊的過山車,至於駱大狀……」

阿珊指了指旁邊的精品店:「頭先澄澄看中咗一隻好大嘅 StellaLou 公仔,但我同阿信都覺得太貴唔捨得買。難得 Lok 叔叔咁錫澄澄,不如……」

這招「借刀殺人」用得爐火純青。駱致孝愣了一下,隨即看了一眼滿臉期待的澄澄,和旁邊一臉「你是不是男人」表情的信瑜。

「無問題。」駱致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信用卡,遞給信瑜,「妳帶澄澄去揀,想買乜嘢都得。」

「Yeah!多謝 Lok 叔叔!」澄澄歡呼一聲,拉著信瑜就往商店衝。看著那張信用卡消失在店門口,阿信的心情莫名地舒暢了不少。坑這個資本家的錢,簡直是替天行道。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這兩男三女的奇異組合在樂園裡穿梭。駱致孝顯然是第一次以這種身份出現在這種場合。他手裡拿著幫信瑜提的手袋,腋下夾著那隻巨大的紫色兔子公仔,還得時刻保持著那副「好男友」的微笑,看起來既滑稽又有些可憐。

終於,三個女人(包括那個小的)衝進了「小小世界」去排隊,因為那裡有冷氣。阿信和駱致孝這兩個大男人,則極有默契地選擇在門外的長椅上坐下等候。





樹蔭下,知了在叫。駱致孝放下那隻公仔,拿出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黃太嗰招『劏客』,用得幾熟練。」駱致孝擰開一瓶水,淡淡地說。

「過獎。」阿信也喝了一口自備的水壺,「比起駱大狀喺元朗嘅嗰單『大茶飯』,呢啲錢算碎紙啦?幾百蚊一隻公仔,對你嚟說連個零頭都唔係。」

駱致孝笑了笑,並沒有否認。

「托賴。嗰場颱風雖然造成唔少破壞,但都幫我慳咗唔少清理成本。」駱致孝看著遠處旋轉的木馬,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嗰啲村民依家急著套現整屋,談判順利得超乎想像。咁都要多謝黃生黃太之前嘅『幫忙』,如果唔係你哋搞到鄧公權雞毛鴨血,我都無咁容易入到場。」

「我聲明一點。」阿信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著駱致孝,「我對付鄧公權,是為咗維護法庭命令嘅尊嚴,為嘅嗰啲唔應該存在嘅黑心凍肉。至於你最後得益,咁只係副作用。唔好將我同你嘅生意扯上關係。」

「我知道。」駱致孝點點頭,「所以我先至講,呢個係一種奇妙嘅共生關係。你維護你嘅正義,我賺我嘅利潤。只要目標一致,過程如何並唔重要。」

「呢個係你嘅邏輯。」阿信冷冷地說,「我嘅邏輯係,只要你唔踩過界,我懶得理你賺幾多。但係……」





阿信頓了頓,目光轉向「小小世界」的出口方向。

「信瑜係我個妹。雖然她有時候好蠢,好天真,甚至連阿哥嘅電話都唔記得打,但佢係我屋企最乾淨清白嘅人。」

阿信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

「駱致孝,我唔理你喺外面係狼定係鱷魚。但喺信瑜面前,你最好做個人。如果有一日,我見到佢因為你流一滴眼淚,或者捲入你嗰啲污糟邋遢嘅生意裡面……」阿信沒有把話說完,但他眼神中的殺氣已經說明了一切。那是一種比在元朗面對幾十個黑社會時還要恐怖的眼神。

駱致孝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斤斤計較、又有點粗魯的公務員,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信瑜會這麼依賴這個哥哥。

「放心。」駱致孝收起了那副商人的嘴臉,語氣罕見地認真,「喺呢個世界上,想算我計我嘅人唔少,想利用我嘅人更多。但喺信瑜身邊……我係真係想休息一下。」

他轉頭看向阿信,眼神坦蕩。





「我唔會俾佢知道啲唔應該知道嘅嘢。咁係我卑你嘅承諾,亦係俾佢嘅。」

阿信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最好係咁樣。否則,就算你係全港最貴嘅律師,我都會令到你後悔。」

就在這時,出口處傳來一陣歡聲笑語。

「Lok!你睇!澄澄買咗個泡泡機呀!」信瑜拉著澄澄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支正在噴出七彩泡泡的玩具槍。阿珊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兩杯雪糕,顯然也是用那張黑卡買的。

一瞬間,兩個男人身上的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駱致孝立刻站起來,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溫柔得滴水的笑容,迎了上去接過信瑜手裡的東西。

「玩得開唔開心?」他柔聲問道,甚至伸手幫信瑜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瀏海。阿信也站起來,接過阿珊遞過來的雪糕,順手幫澄澄擦了擦嘴角的雪糕漬。

「多謝 Lok 叔叔未呀?」阿信對著女兒說道。

「多謝 Lok 叔叔!」澄澄大聲喊道,然後拿著泡泡機對著駱致孝噴了一串泡泡。

陽光下,七彩的泡泡在空中飄浮,折射著夢幻的光芒。阿珊站在一旁,一邊舔著雪糕,一邊看著這兩個剛剛還在互放狠話、現在卻演得一副兄友弟恭模樣的男人。

「嘖,男人。」阿珊低聲吐槽了一句,然後對著阿信挑了挑眉,「喂,頭先嗰隻公仔好似仲有個同款嘅頸枕,我想買返去公司用。」

阿信看了一眼駱致孝,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駱大狀,嘅知你嘅額度仲有沒有剩?」

駱致孝無奈地笑了笑,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今日黃太嘅所有消費,都算我嘅。」

「爽快!」阿珊打了個響指,拉著信瑜又轉身衝進了商店。

看著她們的背影,阿信和駱致孝並肩站著。

「其實……」駱致孝突然開口,「黃生有沒有諗過,有時候太過保護,未必係好事?信瑜雖然單純,但佢唔係傻。」

「呢啲嘢唔使你教。」阿信淡淡地說,「只要你能守住你嘅承諾,佢就可以一直單純落去。」

陽光依舊猛烈,樂園依舊喧囂。但在這片虛構的童話世界裡,兩個立場截然不同的男人,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停火協議。為了同一個女人,也為了各自心中的那條底線。

這是一個充滿算計與真情的星期日。

也是一場暴風雨後,難得的寧靜樂園。

【字數統計:2945 字】

【劇情吐槽】
資訊斷層的兄妹:
阿信和信瑜這對兄妹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哥哥結婚不講細節,妹妹拍拖不講細節,搞得駱致孝在現場那個「嘴角抽搐」簡直是全場最佳笑點。這種源於「太熟所以懶得講」的家庭關係。

駱致孝的「好人卡」:
駱致孝不是只會算計的機器,在信瑜面前,他真的想「休息」。特別是他那個「想在信瑜身邊休息一下」的自白,加上幫澄澄買單、幫信瑜整理頭髮的細節,讓人看到了這隻狼也有被馴服(或者主動戴上項圈)的一面。

阿珊的「劏客」邏輯:
阿珊這種「雖然我不爽你,但我會坑你的錢」的小市民心態太可愛了。既然你是大鱷,那出點血買公仔雪糕是應該的。這既是對資本家的報復,也是一種變相的接納(不接納就不會花你的錢了)。

對白的潛台詞:
長椅上的對話是核心。表面上在聊生意和公仔,實際上是在劃底線。阿信的警告很有力,駱致孝的回應也很真誠。這場「男人間的談話」確立了未來一段時間內的和平共處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