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六十八章:樂園
二零一七年九月十日,星期日。
天鴿帶來的破壞早已清理乾淨,但遺留下來的悶熱依然籠罩著香港迪士尼樂園。陽光穿透雲層,毫不留情地炙烤著美國小鎮大街上的每一塊地磚。
黃信陵(阿信)站在城堡前的廣場上,看著眼前攢動的人頭,感覺自己的錢包正在隨著高溫一起縮水。
一張成人票幾百大元,一家三口加起來就破千。更別提園區內那一支支貴得離譜的樽裝水,還有隨便一個套餐都能在外面茶餐廳食三餐的物價。阿信那個「勤儉持家」的公務員靈魂正在痛苦地哀嚎。他雖然是執達主任,收入不錯,但對於這種純粹為了「買個開心」的高消費場所,總有一種生理性的抗拒。
「爸B!快點啦!我要同米奇影相呀!」
七歲的澄澄頭上戴著剛買的米妮耳朵髮箍,興奮得像隻小兔子,拉著阿信的手拼命往前拽。
「來啦來啦,小心跌親。」阿信無奈地應著,眼神卻飄向身旁的藍穎珊(阿珊)。
阿珊今天依然貫徹她的「鬆弛感」美學,一條寬鬆的深色工裝褲配上一件簡約的白T恤,腳踩一對舊波鞋,臉上掛著一副巨大的墨鏡,手裡拿著一部運動相機,正對著澄澄拍個不停。
「你看什麼?」阿珊透過墨鏡瞥了他一眼,「幾百蚊入場費都畀咗,你就投入點啦。難得補償返個暑假給個女。」
「我知,我知。」阿信嘆了口氣,「只是覺得這裡真的好……夢幻得有點虛偽。」
「虛偽就是這裡的賣點囉。」阿珊笑了一聲,「童話故事嘛,大家都知是假的,但大家都願意給錢入場發這場夢。」
就在這時,遠處的人群中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阿信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不是吧……」
只見他的妹妹黃信瑜,正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像所有熱戀中的情侶一樣,甜蜜地朝這邊走來。那個男人穿著一身休閒的 Polo 衫配卡其褲,雖然沒有穿西裝,但那種精英氣場依然在五米開外就能感覺到。
駱致孝。
「Hello!阿哥!阿嫂!」信瑜遠遠地就揮手,臉上的笑容比這烈日還要燦爛。
駱致孝原本正低頭聽信瑜說話,抬頭看到阿信一家三口整整齊齊地站在那裡時,嘴角明顯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但在阿信和阿珊這種職業觀察者眼中,卻像是慢動作重播一樣清晰。
很顯然,信瑜只跟他說了「去迪士尼陪澄澄」,卻完全略過了「澄澄是由父母帶來的」這個關鍵信息。
這對兄妹在信息傳遞上的斷層,真是一脈相承。
「咦?Lok 叔叔!」澄澄眼尖,一看到那個曾經說要請她食糖的叔叔,立刻甩開阿信的手跑了過去。
「澄澄乖。」駱致孝迅速調整好表情,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彎腰摸了摸澄澄的頭,「好久不見。」
信瑜拉著駱致孝走到兩人面前,一臉理所當然:「我見今日得閒,Lok 又話想放鬆下,咪叫埋佢一齊來囉。多人熱鬧啲嘛!」
阿信和駱致孝對視了一眼。
空氣中彷彿有電流滋滋作響。
「真係好熱鬧。」阿信皮笑肉不笑地說,「駱大狀真是好興致,日理萬機都肯抽空來陪我個妹癲。」
「應該的。」駱致孝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語氣平靜,「信瑜想來,我自然要陪。倒是沒想到黃生黃太今日都在,看來今日是 Family Day。」
「既然是一家人,就別計較這麼多了。」阿珊突然插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既然駱大狀來了,不如我們分工合作?信瑜,妳帶澄澄去玩那邊的小飛象,我和阿信去排那邊的過山車,至於駱大狀……」
阿珊指了指旁邊的精品店:「剛才澄澄看中了一隻好大的 StellaLou 公仔,但我同阿信都覺得太貴不捨得買。難得 Lok 叔叔這麼錫澄澄,不如……」
這招「借刀殺人」用得爐火純青。
駱致孝愣了一下,隨即看了一眼滿臉期待的澄澄,和旁邊一臉「你是不是男人」表情的信瑜。
「無問題。」駱致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黑卡,遞給信瑜,「妳帶澄澄去揀,想買什麼都得。」
「Yeah!多謝 Lok 叔叔!」澄澄歡呼一聲,拉著信瑜就往商店衝。
看著那張黑卡消失在店門口,阿信的心情莫名地舒暢了不少。坑這個資本家的錢,簡直是替天行道。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這兩男三女的奇異組合在樂園裡穿梭。
駱致孝顯然是第一次以這種身份出現在這種場合。他手裡拿著幫信瑜提的手袋,腋下夾著那隻巨大的紫色兔子公仔,還得時刻保持著那副「好男友」的微笑,看起來既滑稽又有些可憐。
終於,三個女人(包括那個小的)衝進了「小小世界」去排隊,因為那裡有冷氣。
阿信和駱致孝這兩個大男人,則極有默契地選擇在門外的長椅上坐下等候。
樹蔭下,知了在叫。
駱致孝放下那隻公仔,拿出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黃生這招『宰客』,用得幾熟練。」駱致孝擰開一瓶水,淡淡地說。
「過獎。」阿信也喝了一口自備的水壺,「比起駱大狀在元朗的那單『大茶飯』,這點錢算什麼?幾百蚊一隻公仔,對你來說只是散紙。」
駱致孝笑了笑,並沒有否認。
「托賴。那個風災雖然造成不少破壞,但也幫我省了不少清理成本。」駱致孝看著遠處旋轉的木馬,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那些村民現在急著套現修屋,談判順利得超乎想像。這都要多謝黃生黃太之前的『幫忙』,如果不是你們搞得鄧公權雞毛鴨血,我也沒這麼容易入場。」
「我聲明一點。」阿信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著駱致孝,「我對付鄧公權,是為了維護法庭命令的尊嚴,為了那些不應該存在的黑心凍肉。至於你最後得益,那只是副作用。別把我和你的生意扯上關係。」
「我知道。」駱致孝點點頭,「所以我才說,這是一種奇妙的共生關係。你維護你的正義,我賺我的利潤。只要目標一致,過程如何並不重要。」
「那是你的邏輯。」阿信冷冷地說,「我的邏輯是,只要你不踩過界,我懶得理你賺多少。但是……」
阿信頓了頓,目光轉向「小小世界」的出口方向。
「信瑜是我妹。雖然她有時候好蠢,好天真,甚至連阿哥的電話都不記得打,但她是我們家最乾淨的人。」
阿信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
「駱致孝,我不管你在外面是狼還是鱷魚。但在信瑜面前,你最好做個人。如果有一日,我看見她因為你流一滴眼淚,或者捲入你那些污糟邋遢的生意裡……」
阿信沒有把話說完,但他眼神中的殺氣已經說明了一切。那是一種比在元朗面對幾十個黑社會時還要恐怖的眼神。
駱致孝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斤斤計較、又有點粗魯的公務員,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信瑜會這麼依賴這個哥哥。
「放心。」駱致孝收起了那副商人的嘴臉,語氣罕見地認真,「在這個世界上,想算計我的人很多,想利用我的人更多。但在信瑜身邊……我是真的想休息一下。」
他轉頭看向阿信,眼神坦蕩。
「我不會讓她知道那些事的。這是我給你的承諾,也是給她的。」
阿信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最好是這樣。否則,就算你是全港最貴的大狀,我也會讓你後悔。」
就在這時,出口處傳來一陣歡聲笑語。
「Lok!你看!澄澄買了個泡泡機呀!」
信瑜拉著澄澄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支正在噴出七彩泡泡的玩具槍。阿珊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兩杯雪糕,顯然也是用那張黑卡買的。
一瞬間,兩個男人身上的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
駱致孝立刻站起來,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溫柔得滴水的笑容,迎了上去接過信瑜手裡的東西。
「玩得開不開心?」他柔聲問道,甚至伸手幫信瑜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瀏海。
阿信也站起來,接過阿珊遞過來的雪糕,順手幫澄澄擦了擦嘴角的雪糕漬。
「多謝 Lok 叔叔未呀?」阿信對著女兒說道。
「多謝 Lok 叔叔!」澄澄大聲喊道,然後拿著泡泡機對著駱致孝噴了一串泡泡。
陽光下,七彩的泡泡在空中飄浮,折射著夢幻的光芒。
阿珊站在一旁,一邊舔著雪糕,一邊看著這兩個剛剛還在互放狠話、現在卻演得一副兄友弟恭模樣的男人。
「嘖,男人。」阿珊低聲吐槽了一句,然後對著阿信挑了挑眉,「喂,剛才那隻公仔好似還有個同款的頸枕,我想買來在公司用。」
阿信看了一眼駱致孝,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駱大狀,不知你的額度還有沒有剩?」
駱致孝無奈地笑了笑,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今日黃太的所有消費,都算我的。」
「爽快!」阿珊打了個響指,拉著信瑜又轉身衝進了商店。
看著她們的背影,阿信和駱致孝並肩站著。
「其實……」駱致孝突然開口,「黃生有沒有想過,有時候太過保護,未必是好事?信瑜雖然單純,但她不是傻。」
「這不用你教。」阿信淡淡地說,「只要你能守住你的承諾,她就可以一直單純下去。」
陽光依舊猛烈,樂園依舊喧囂。
但在這片虛構的童話世界裡,兩個立場截然不同的男人,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停火協議。為了同一個女人,也為了各自心中的那條底線。
這是一個充滿算計與真情的星期日。
也是一場暴風雨後,難得的寧靜樂園。
(待續)
【字數統計:2945 字】
【劇情吐槽】
資訊斷層的兄妹:
阿信和信瑜這對兄妹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哥哥結婚不講細節,妹妹拍拖不講細節,搞得駱致孝在現場那個「嘴角抽搐」簡直是全場最佳笑點。這種源於「太熟所以懶得講」的家庭關係非常真實。
駱致孝的「好人卡」:
駱致孝不是只會算計的機器,在信瑜面前,他真的想「休息」。特別是他那個「想在信瑜身邊休息一下」的自白,加上幫澄澄買單、幫信瑜整理頭髮的細節,讓人看到了這隻狼也有被馴服(或者主動戴上項圈)的一面。
阿信的「宰客」邏輯:
阿信這種「雖然我不爽你,但我會坑你的錢」的小市民心態太可愛了。既然你是大鱷,那出點血買公仔雪糕是應該的。這既是對資本家的報復,也是一種變相的接納(不接納就不會花你的錢了)。
對白的潛台詞:
長椅上的對話是核心。表面上在聊生意和公仔,實際上是在劃底線。阿信的警告很有力,駱致孝的回應也很真誠。這場「男人間的談話」確立了未來一段時間內的和平共處模式。